摩托车在距离加油站大约一公里的地方减速了。不是因为没油,而是因为老田看到了一样东西——加油站前方的岔路口停着一辆深色的越野车,车身沾满了泥浆,但车前盖是干净的,没有熄火,排气管吐出的白烟在潮湿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不对。”老田把摩托车靠边停在一排被风吹歪的桉树后面,熄了火。他用下巴朝那辆越野车的方向点了一下,“那个车不是本地牌照,也不是过路的。你看它车头朝的方向——它不是从南海过来的,是从滂城方向过来的。而且停在加油站对面,不是加油,是等人。”
陈觉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越野车停在加油站出口处的碎石路面上,车头斜对着国道,保持着随时可以起步截停的角度。驾驶座的车窗摇下了一半,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在抽烟,另一个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在不停地敲着方向盘的边缘。那是等待敲久了之后才会有的烦躁的小动作。
“你的人惹了谁?”老田问。这是他上路以来第一次问关于陈觉非本人的问题。
“惠丰粮油。”陈觉非说。他觉得到了这个份上,没有必要再隐瞒什么。
老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可以算作笑声的气息。“惠丰。我就知道。”他重新发动了摩托车,但没有往前开,而是把车头调转了一个方向。“这条路我跑了十几年,每一个能绕过加油站的小路我都知道。你坐稳了。”
他把摩托车拐进了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岔道——那不是路,而是两条田埂之间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宽度只比摩托车的轮距宽一点点。轮胎碾过湿滑的泥地,车身左右剧烈摇摆,陈觉非用两条腿死死夹住后座,一只手拽着老田的腰带,另一只手反过去按住货架上的文件箱。箱子在橡皮绑带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次弹跳都像是在敲他的脊椎。
这条隐蔽的土路沿着山脚绕了将近两公里,最后在一片废弃的砖窑后面重新接上了国道。老田把车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辆越野车还停在加油站对面,从砖窑这边看过去只是一个模糊的灰黑色小方块。
“他们没发现。”老田说,油门一拧,重新上了国道。
过了加油站之后,路况开始好转。倒伏的树木变少了,路面的裂缝也被养路工临时填过,摩托车可以提到五十公里以上的时速。陈觉非感觉到风灌进他湿透的衣服里,带着一种山区清晨特有的清冷。那清冷让他清醒了一些,但他的大脑并没有因此而减速运转。他在反复推演鲁军的行动逻辑——如果鲁军在收费站布控失败,他会第一时间判断陈觉非走了绕行路线。然后他会在地图上找出绕行路线上唯一的咽喉点——加油站。但加油站之后,国道205线会分散成三条不同方向的支线,分别通往南海、琼崖中部山区和邻省边境。三条支线上不可能全部设卡,除非鲁军能动用的资源远远超过了他目前所展现出来的。而根据郑维国的描述,鲁军在台风过后正在同时应对三件事——惠丰厂区的灾后修复、外港码头仓库的受损评估、以及向教育系统里的利益相关方解释为什么救灾物资配送出现了延迟。他不可能把所有人手都派来追一个人。
所以加油站可能是最后一个固定的拦截点。之后鲁军能动用的,只有流动追捕。
陈觉非把这些推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凑到老田耳朵边大声说:“之后可能还有人追我们,但不会再设固定关卡了。他们现在只能追着跑。”
老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油门又拧了一点,摩托车的时速指针开始朝六十的方向缓慢攀爬。山路上六十公里的时速已经算是极快了,尤其是在路面湿滑、弯道频繁的丘陵地带。但老田对这条路熟悉到了每一个弯道的半径、每一段直道的长度、每一个容易被对向来车遮蔽的盲区都刻在了肌肉记忆里。他的身体随着车身倾斜的角度自然摆动,像是和摩托车长在了一起。
陈觉非坐在后面,忽然想起了一个他在报社资料室里看到过的旧数据。琼崖省国道205线始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最初是一条战备公路,设计标准极低,路面宽度不足四米五,两侧没有任何护栏。这条路在之后的几十年里经历了多次扩建,但中部丘陵这一段始终没能修直——不是因为资金不够,而是因为沿线分布着大大小小十几个采石场和水泥厂,每一家都有自己的运输车队,每一次扩建谈判都会陷入没完没了的征地纠纷。所以这段路成了琼崖省境内最后一段没有改造的老国道,像一条弯曲的、被遗忘在丘陵深处的灰色疤痕。
而此刻,这条路正在被老田的摩托车以六十公里的时速一节一节地吞咽下去。路两侧的风景开始变化——农田和采石场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茂密的桉树林和越来越陡峭的山壁。空气中弥漫着桉树被暴风雨摧残后散发出的浓郁辛辣气味,混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潮湿。偶尔有一两棵被拦腰折断的桉树横在路边,树干上的断口露出发白的木质纤维,像被暴力撕裂的骨茬。
骑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老田突然在一条山溪漫过路面的浅滩前停下了车。不是因为没有路——水流只有几厘米深,摩托完全可以趟过去。他停下来是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东西。在浅滩对面的碎石路面上,有一条清晰的车辙,车辙很新,印在湿泥里的花纹还没被太阳晒干。那不是普通家用车的轮胎花纹,而是一种齿纹更深、间距更宽的越野胎——和他在加油站附近看到的越野车轮胎花纹完全一致。
“他们绕到我们前面去了。”老田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重。
“怎么绕的?”
“有一条运石料的便道,从加油站后面直插过来,比国道近大概三公里。本地人知道那条路,外人不熟。他们车上应该有本地人带路。”老田把摩托车退到路边一棵大桉树后面,熄了火,用脚把撑脚架踢下来。他从兜里掏出一根被压弯的纸烟叼在嘴上,没点,只是在嘴唇间慢慢咬着,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辅助思考。
“再往前走就是青石嘴了,”老田说,“青石嘴是这段路上唯一一个有手机信号的村子。再往前一直到南海西郊,全是山,信号时有时无。如果他们在青石嘴等不到你,就会往山上追。山上能躲的地方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有什么办法?”
老田把纸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耳朵上。“青石嘴村后面有一条废弃的伐木道,是我爷爷那辈人拉木头用的,后来封山育林,那条路就没人走了。但是路基还在,石头铺的,长了青苔但还结实。摩托车能走,越野车走不了——路太窄,两边全是树,车身宽于一半米就卡住。那条路可以绕过整个青石嘴,从南边重新接上国道。多绕大概二十里山路。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伐木道前半段有一段塌方。去年雨季塌的,到现在没人修。塌方的地方堆了一大片碎石,摩托车骑不过去,得下来推。你推得动吗?你背着那个箱子。”
陈觉非看了一眼自己背上那个用白大褂裹着的黑色文件箱。“推得动。”
“那就走。”老田重新发动了摩托车,车头一拐,离开了国道主干道,开进了桉树林里一条几乎被蕨类植物完全掩盖的狭窄石路。
伐木道比陈觉非想象的要安静得多。桉树密密地挤在路两侧,树冠在头顶上形成了一个拱形的绿色隧道,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面上洒下一片片跳动的小光斑。空气中全是潮湿的植物气息和桉树特有的那种辛辣清香,与外面积水浸泡后翻上来的腐败臭味形成了截然的对比。这里似乎完全没有被台风触及——也许是因为这片桉树林太密,树冠充当了天然的挡风屏障,只有地面上散落的几根枯枝证明风暴确实来过。
陈觉非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看着这片被时间遗忘的老林,忽然觉得这才是滂城原本该有的样子——在被榨出第一桶废弃油脂之前,在被建起第一间铁皮精炼厂房之前,在“老季”这个名字和缩帆结密码出现之前。他从小在滂城长大,但他从来不记得滂城有过这样的林子。他记忆里的滂城永远是一种油腻腻的灰色,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餐馆后巷的味道,下水道里永远翻涌着不洁的泡沫。
塌方区到了。一整片土石混合体从右侧的山坡上滑下来,覆盖了大约二十多米长的一段路面。碎石的大小从拳头到脸盆不等,堆成一个不规则的斜坡,坡脚被雨水冲刷出了一条临时的排水沟。摩托车的轮胎在这样的路面上不可能保持抓地力——石子太大、太松,随时可能打滑翻倒。
老田把摩托车停在塌方区前面,两个人开始推车。陈觉非把文件箱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摩托车后座上,让老田扶着车头掌握平衡,自己蹲到后轮旁边用力往前推。轮胎在碎石上每滚动一圈都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车身剧烈摇摆,随时都有可能侧翻进路侧的沟里。汗水混着桉树叶上滴下来的露水,把陈觉非的脸洗得湿透。他的膝盖在昨晚洪水里泡了太久之后开始隐隐作痛,每一次用力蹬地都像是用钝刀在刮关节的内侧,但他不敢停。
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把摩托车推出塌方区。两个人都累得说不出话,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老田终于掏出打火机把那根纸烟点了,猛吸了一口,烟头在阴暗的林子里亮起一小团暖红色的光。
“我在这条路上跑了大半辈子,”老田吐出一口烟,看着伐木道前方弯曲消失在树丛中的方向,“送过逃婚的新娘,送过躲债的生意人,送过半夜里一个人扛着蛇皮袋上路的打工仔。每一个都说他们要去南海。每一个都觉得自己怀里揣着的东西是世界上最重的东西。但你不是去南海打工的。你怀里那些东西,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重。”
“重在哪?”
“重在你不能掉。”老田把烟掐灭在石头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逃婚的人掉了嫁妆还能再挣。欠债的人掉了钱还能再还。打工的人掉了行李还能再买。你的东西掉了——你拿什么赔?拿命赔,也赔不完。”
陈觉非没有回答。他把文件箱重新绑在后货架上,拉紧橡皮绑带。老田翻身上车,踢开撑脚架。伐木道在塌方区之后的路段稍微好走了一些,石头路基虽然长满了青苔,但还算平整。摩托车在树冠拱形隧道里继续前行,阳光从桉树叶间漏下的光斑开始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说明树冠在变稀,这条路快到尽头了。
就在这时候,陈觉非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微弱,几乎被摩托车排气管的破洞声盖住了。但他听到了。那是一声从远处传来的、几乎无法辨认的闷响——不是雷声,不是倒塌声,而是一声隐隐约约的汽车鸣笛,传自伐木道更远处的密林深处。那声音很短,只有一两秒钟,但在桉树林的天然回音廊道里被不断反射,听起来像是一个被隔了很多道门的人在用力砸墙。老田也听到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背肌在陈觉非的手掌下紧绷了一下。
“这条路不是只有我们。”老田说,然后把摩托车的时速提到了伐木道所能承受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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