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仿像的飨宴

台风“恩典”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离开滂城陆地,进入琼崖海峡。

没有人为它的离去送行。这座城市在飓风过境后的第一个小时里安静得像一具被抽空了呼吸的躯体。风雨同时戛然而止,不是渐弱,而是一种被刀切断般的骤停。云层开始从西侧裂开第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的天光是灰蓝色的,冷而稀薄,像被稀释了无数倍的墨水。滂城人管这种天光叫“台风眼儿的背影”——风暴走了,但它的影子还压在每个人头顶上。

陈觉非在社区卫生服务站二楼看着窗外这片灰蓝色的天光逐渐变亮。他整夜没睡。不是因为不困,而是因为他的大脑拒绝关闭。每隔几分钟他就要检查一遍那个黑色防水文件箱的锁扣是否扣紧,防水袋的密封条是否完好。陆岩的烧在抗生素的作用下退了一些,但人还是虚弱得无法站立。苏晴膝盖的肿胀消了一点,能勉强不靠搀扶走几步路。苏晚坐在药柜旁边的椅子上,用一支从服务站里找到的圆珠笔在纸上写着什么——陈觉非后来才发现,她是在默写惠丰全部下游客户的详细名录,包括地址、联系人、月均供货量,每一个数字都是从她脑子里直接调出来的,没有任何参考材料。

凌晨五点半,天色已经亮到了能看清街景的程度。陈觉非站在窗前,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了风暴过后的滂城。他看到的景象让他想起陆岩在实验室里说过的一个化学术语——“相分离”。不相溶的两种液体在静置之后会分层,轻的浮在上面,重的沉在下面。此刻的滂城就是这个原理的巨型演示场:洪水正在缓慢退去,留下一层厚厚的、灰黑色的淤泥覆盖在所有街道表面;淤泥之上漂浮着一层彩虹色的油膜,那是在风暴中被洪水从下水道、隔油池和破裂的管道里翻搅出来的废弃油脂,如今全部浮到了最表层,在晨光下反射出一种病态的、绚丽的虹彩。城市把它的内脏翻了出来,摊在所有人面前。

但街上已经有人了。最先出现的是那些住在旧城区低洼地段的居民,他们从二楼的窗户里爬出来,站在齐膝深的淤泥里,茫然地看着自己一楼被淹的房屋。接着出现的是穿着橙色救生衣的消防队员,扛着橡皮艇在满是障碍物的街道上艰难行进。再后来是几辆底盘加高的军用卡车,载着第一批救灾物资,缓慢地碾过满是碎玻璃和扭曲钢筋的路面。

陈觉非就是在这一刻做出了出发的决定。救灾通道正在建立,军车和消防车可以通行,这意味着从滂城通往周边城市的公路也在逐步恢复中。如果他能在路况刚刚恢复、交警和路政还没有完全部署到位之前出发,他避开设卡拦截的概率会比之后再走大得多。

他把黑色文件箱用一件从服务站里找到的旧白大褂包好,绑在背上。防水袋贴身放在夹克内侧,和之前一样紧贴着他的胸口。苏晴把自己随身带的那把黄铜钥匙——那个曾经打开冷库保险柜的钥匙——塞进他手里。“你在南海需要一个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她说,“到了省检察院特别调查组,找一个叫沈毅的人。郑维国在笔记里提到过这个名字——他是方建国当年的大学室友,现在在省检察院做副检察长,主管反渎职侵权。整个琼崖省的食品安全职务犯罪都归他的部门管。”

陈觉非接过钥匙,把它穿在脖子上那条原本挂着报社工牌的细链上。钥匙贴着胸口的皮肤,冰凉而沉甸甸的。

“沈毅。记住了。”他说。

苏晚把自己默写出来的那份惠丰下游客户名录折好,用一块从药柜里翻出来的防水创可贴封住折叠口,递给陈觉非。“这些东西我没办法保证百分百准确——我是凭记忆写的,可能有遗漏和误差。但如果你们需要追查那些油的去向,这份名录至少能省掉你们一半的排查时间。”

陆岩躺在床上,用那只没有骨折的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东西——那是他的手机,被水泡过,屏幕已经花了,但还在顽强地亮着。“我发了一条加密邮件到你的邮箱,”他对陈觉非说,“里面是我云端存储的登录账号和解密密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南海出了什么意外,这些数据至少还能有别人看到。密码还是那个日期。”

陈觉非没有说“谢谢”。他已经在过去的几天里学到,在这种处境下,“谢谢”是一种太轻的词。他只是点了点头,把这些东西全部收进防水袋,拉上拉链,然后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高。

清晨六点十分,陈觉非离开了社区卫生服务站。苏晴站在二楼的窗口目送他。她的腿依旧一瘸一拐,但站得很直。她没有说“小心”,没有说“保重”,什么都没有说。陈觉非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只是把自己的手举到齐肩的高度,五指轻轻并拢,像一个无声的、悬停在半空中的再见。

街道上的景象比陈觉非从窗口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淤泥厚到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鞋底被吸住的噗嗤声,油膜在泥面上破裂又聚合,形成一道道变幻的虹彩色纹路。倒下的电线杆横七竖八地躺在路面上,电线像一团团缠死的黑色蛇蜕。商铺的卷帘门被风拧成了各种不可思议的形状,有的整扇被吹到了马路对面,靠在断裂的消防栓上。空气中弥漫着淤泥的腥味、海水的咸味、汽油的刺鼻味以及食物腐烂的甜腻味——那甜腻味让陈觉非不自觉地想起苏晴寄给他的那瓶油。

他沿着柳塘河岸往北走。这是昨晚郑维国那艘船消失的方向,也是通往滂城通往南海方向省道主干线的必经之路。河水已经退了一大截,露出了两岸被冲刷得千疮百孔的堤坝。河面上依旧漂着大量垃圾和油污,但水流已经开始恢复正常的方向——从西向东,朝着外港和大海的方向缓缓流去。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陈觉非在距离省道收费站大约两公里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他站在一栋被风削掉了半边屋顶的废弃加油站旁边,远远地观察着收费站的情况。收费站的钢结构顶棚被风掀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支架上,在残留的风中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但陈觉非注意到的东西不是顶棚——是停在收费站前方的两辆黑色商务车。

这两辆车他认识。外港码头。冷库B区。柳塘村苏晴住所门前。它们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有人正在被追,或者即将被追。两辆车的引擎都在怠速运转,排气管吐出的白烟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格外明显。每辆车旁边站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人,不是雨衣,而是干爽的夹克——这说明他们在风暴过去后不久就到达了这里,并且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

四个人。两辆车。守着一个通往南海方向的必经收费站。

陈觉非蹲在加油站的断墙后面,心里快速推算着所有可能的替代路线。走高速?省道收费站之后大约五公里就是琼崖高速的滂城西入口,但那个入口同样需要经过收费站——而且是同一个方向。走国道?琼崖的国道205线可以绕过收费站,但它需要先穿过柳塘村,再翻过滂城西郊的旧采石场,路程比省道多出将近四十公里。走水路?外港码头有往返滂城和南海之间的短途货运渡轮,但台风刚过,渡轮大概率还在停航状态,而且码头是惠丰的地盘——那是自投罗网。

正在他盘算着路线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轻,是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的细微嘎吱声。陈觉非猛地转过身,手本能地按在了怀里的防水袋上。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大约十来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蓝色雨衣,光着脚,小腿上糊满了淤泥。男孩的脸很脏,但眼睛很亮,用一种毫不畏惧的眼神打量着陈觉非背上那个用白大褂包裹的箱子。

“你是要过收费站吗?”男孩问。他的声音很尖,带着旧城区特有的那种鼻音浓重的琼崖口音。

“你是谁?”陈觉非反问。

“我叫阿海,”男孩说,“我家就在那边。”他指了一下收费站方向大约五百米外的一排被水淹了一半的民房,“我认识你。”

“你认识我?”

“昨天晚上,你在苇塘巷救人。我和我妈在四楼窗户上看到的。你背着一个人从水里出来的。”男孩的表述简单而直接,不带任何成年人社交中常见的客套或试探,“那两辆黑车是来堵人的。我天亮前出来捡东西的时候就看到了。他们跟每一个想过收费站的人说过,有一个背着箱子的人不能过去。他们给了我一包烟让我帮忙盯,但我没要。我讨厌抽烟的人。”

陈觉非看着这个男孩,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在废墟中长大的孩子,台风刚走就跑出来“捡东西”,能认出哪些是惠丰的车,能分得清谁在救人、谁在堵人。这座城市的底层生态以一种最粗糙也最诚实的方式在这个男孩身上体现了出来。

“你知道怎么绕过收费站吗?”陈觉非问。

阿海想了几秒钟,然后蹲下来,用一根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这里往西走,走到旧采石场的围墙,有一个排水涵洞。涵洞很窄,车过不去,但人弯着腰能钻过去。涵洞那头就是国道205,往前走大概十五里地有一个叫三棵树的小镇。镇上有私人摩的,给钱就肯送到南海。我妈以前在南海打工的时候就是这么走的——不走收费站,走采石场。”

“涵洞现在有水吗?”

“有,”阿海诚实地说,“但不太深。大概到你腰。就是水里可能有点油——采石场那边有个废油池,昨晚风暴把池子冲垮了,油都流进了涵洞。但油比水轻,你趟过去的时候油只是漂在你上面。洗洗就掉了。”

油比水轻。漂在你上面。洗洗就掉了。陈觉非听到这几个词从一个小学生嘴里如此理所当然地说出来,忽然感到一阵从脊柱窜上后脑的寒意。这个孩子是吃着这些油长大的。他血液里的苯并芘浓度可能比任何人都高。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油比水轻,洗洗就掉了。

“阿海,”陈觉非说,“你愿意带路吗?”

男孩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带路可以。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昨晚那个被你们从水里救出来的人,还活着吗?”

陈觉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满是泥污的脸上像两块被擦过的玻璃。“还活着。他腿断了,但还活着。”

阿海点了点下巴,像是听到了一个令人满意但又不算意外的答案。他转身朝着废弃加油站后面的一条小路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觉非。“跟紧我。采石场那边有野狗,我一个人不敢走。但你跟着我就没事。野狗怕大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加油站的废墟,走进了一片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的荒草地。远处的天空正在变得越来越亮,云层的裂缝越来越大,有几缕真正的阳光从缝隙中射下来,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形成一根根金黄色的光柱。那是台风过后第一缕阳光。但在陈觉非的视野里,那阳光照射下的世界是一个被油脂覆盖的世界——地面上每一摊积水都泛着彩虹色的反光,每一片被水泡过的土壤都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败甜腻。

通往旧采石场的小路比阿海描述的更难走。一路上到处都是被风吹倒的桉树,树干横在路面上,需要翻过去或者从下面钻过去。阿海个子小,钻得快,每钻过一个障碍物就蹲在前面等陈觉非。他的动作敏捷而安静,像一只在这片废墟中长大的野猫。

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旧采石场的围墙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道用灰砖砌成的围墙,大约三米高,墙头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碎玻璃片。围墙的一角被一棵倒下的大榕树砸塌了一个豁口,豁口旁边的地面上可以看到排水涵洞的入口——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圆形水泥管道,管道口被半截泡烂的木板挡着,木板上用红漆喷着四个字:“危险,勿入”。

涵洞里果然有水。水是浑浊的黑灰色,表面漂着一层黏腻的油脂,油脂在从洞口射入的阳光照射下反射出那种陈觉非已经看了无数遍的虹彩色泽。他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探了探水深——大概齐腰,和阿海说的一模一样。

“你过不去。”阿海说。

“为什么?”

“因为你背着那个箱子。箱子不能进水。你刚才在路上有三次差点滑倒,每一次都是先用膝盖跪在地上护那个箱子。如果涵洞里的水深到了你的腰,箱子一定会泡到。”

陈觉非看着这个男孩,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他在前面带路的时候一直背对着陈觉非,但他能通过脚步声和呼吸声判断出陈觉非在路上滑了几次,每次跌倒的姿势是什么,最先接触地面的部位是什么。这不是学校里教出来的观察力,这是在街头和废墟中活出来的直觉。

陈觉非把黑色文件箱从背上解下来,检查了一下防水锁扣。郑维国的箱子本身是防水的,但防水等级只是防雨淋和短暂浸泡,如果长时间泡在半米深的水里,没人能保证密封圈能撑住。他想了想,把夹克脱下来,用夹克把文件箱裹了一层,又用随身带的塑料袋在箱子外面缠了两圈。然后他把这个包裹递给了阿海。

“你帮我把箱子举过头顶,”陈觉非说,“我背你过去。”

阿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里有一种老练的审视,像是在判断这个大人是不是真心的。然后他把箱子接过来,抱在怀里。“我不用你背。我自己能走。你弯着腰在前头走,我举着箱子跟在你后面。你挡开那些油,我保证箱子不沾水。”

陈觉非没有争辩。他弯腰钻进了涵洞。水比他预想的更冷,也更浑。油脂在水面被他的身体推开,又重新在身后聚拢,发出一种细微的、黏稠的啪嗒声。他能感觉到油脂正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不可清洗的印记。他身后,阿海把黑色文件箱高高举过头顶,用两只手托着,下巴抵在箱子边缘保持平衡。水面在男孩的胸口位置晃荡,偶尔有油脂溅到他的脸上,他只是偏头在肩膀上蹭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涵洞的长度大约有三十米。三十米不算远,但在齐腰深的油水里走三十米,每一步都需要先把脚从淤泥里拔出来再踩下去,陈觉非感觉这三十米比他走过的一切路都更长。当他的头终于从涵洞另一端的出口探出来的时候,清晨的完整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爬上涵洞出口的碎石坡,转身把阿海和箱子一起拉了上来。男孩浑身都是泥水和油脂,但箱子的包裹依旧完好——干燥的,没有一丝水渍。

“箱子没湿。”阿海把箱子递给陈觉非,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一个常规任务的完成情况。

陈觉非拆开包裹,检查了一遍文件箱的外壳和密封圈。确认没有进水之后,他重新把箱子背好,然后蹲下来,和阿海保持平视。

“你回去的路上要小心,”陈觉非说,“别走涵洞,走上面。围墙豁口那边可以翻过去。”

“我知道,”阿海说,“你是不是要去南海?”

“是。”

“南海很远。摩的要一百块钱。你有钱吗?”

陈觉非摸了一下口袋。钱包在昨晚的洪水里泡过了,但纸币还在,虽然湿透了但还能用。他抽出两张一百块,一张塞进阿海手里,一张自己留着。“这是一百块,给你妈。你跟她说,是那个昨晚背人的叔叔给的。另外一百块我自己留着坐摩的。”

阿海把钱折了两折,塞进雨衣内侧一个看起来很隐蔽的口袋里。他做完这件事之后,抬起头看着陈觉非,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微笑——不是谄媚的,不是讨好的,而是一种因为自己完成了某件事而产生的纯粹满足。

“你还会回来吗?”阿海问。

陈觉非看着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到南海。不知道到了南海之后能不能找到沈毅。不知道找到了沈毅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惠丰的网铺得有多大。不知道那个暗中的老季——不,那个已经不再是暗中的郑维国——是否已经改变了立场,还是会在某个时刻再次出手。

但他知道的是,眼前这个男孩在台风过后的第一个清晨里,帮一个陌生人把一箱子足以掀翻一个油脂帝国的证据活着带过了一条充满油污的涵洞。而这个男孩的母亲,曾经为了省一点过路费,走过同一条路去南海打工。

“我会回来,”陈觉非说,“如果我能回来的话,我带你去吃一顿饭。不是用那些油炸出来的饭。用真正的油。”

阿海对这句话的理解也许只有一半,但他点了头。他转身沿着碎石坡跑回了涵洞口,像一只灵活的野猫一样钻进了围墙豁口。几秒钟后,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灰砖和碎玻璃之间。

陈觉非独自站在采石场这边的土路上。清晨的阳光已经完全洒下来了,把远处连绵的丘陵照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绿色。那条通往三棵树小镇的国道205线在早晨的光线中呈现出一条灰色的、蜿蜒的带状。路面上有倒伏的树木和被风卷来的各种杂物,但没有黑色商务车,没有穿深色夹克的人,没有任何看起来像封锁线的障碍物。

他把背包带子紧了紧,把防水袋在胸口按了一下确认还在,然后沿着国道205线朝着三棵树小镇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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