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克斯市警局重案组的咖啡机坏了三个星期,一直没人修。卢卡斯·福斯特把一次性纸杯放在饮水机下接冷水,目光始终没离开钉在白板上的两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里的尸体仰面躺在码头的水泥地上,双臂平伸,姿态像一个被丢弃的人形立牌。面部被强碱腐蚀过,五官融成一团模糊的肉色,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把一张铅笔画的脸抹掉了。指纹被磨平,十个指腹露出粉红色的真皮层。唯一能辨认的标记在右手腕内侧——一块烙印,烧焦的皮肤卷曲成三个字符:JD-07。
第二张照片是烙印的特写。法医用标尺量过,每个字符高约一厘米,排列整齐,不是随手烫上去的。烙印的边缘平滑,说明使用了金属模具,动作很稳。施暴者不慌不忙。
“受害者的牙科记录匹配结果出来了。”法医艾琳·莫拉推门进来,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她穿着绿色手术服,口罩拉到下巴,眼周有熬夜留下的红血丝,“柯特·马林,五十二岁,前诺克斯市立学院文学理论讲师。十五年前因涉嫌使用化名冒领研究经费被起诉,败诉后被吊销教员资格。之后无固定住址,无固定职业,社会福利记录断断续续,最近一条是两年前在市南区庇护所登记入住,用的名字不是柯特·马林,而是一个化名。”
“什么化名?”
“他在庇护所登记簿上签的字完全看不清。管理员没有核实身份就让他入住了。”法医顿了顿,“因为按规定,如果一个无家可归者无法证明自己的名字,收容机构有权使用临时编号替代。他当时被分配的编号就是JD-07。”
福斯特把冷水杯搁在桌上,没喝。他盯着白板上的烙印照片,脑中正在拼凑一条还没有形状的线索。柯特·马林——一个因为名字问题被摧毁人生的大学讲师,死在码头上,脸被抹掉,指纹被磨平,手腕上烫着他作为无家可归者时被分配的编号。凶手不是想让他死。凶手是想让他“无名”地死。
“还有别的吗?”福斯特问。
“有。受害者手腕上的烙印不是死后烫的。组织反应表明他在被烙印时还活着。”法医把另一张照片放在白板上,“另外,我们在他的胃内容物里发现了微量的苯二氮卓类药物残留。他死前被镇静过。”
“死亡原因?”
“窒息。机械性窒息。有人用塑料袋套住了他的头,然后封住了袋口。袋子被取走了,但口鼻周围的皮肤有胶带残留的痕迹。”法医停顿了一下,“福斯特警探,还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受害者的衣物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纸片,被揉成团,几乎被胃酸泡烂了。技术科复原了上面的一部分内容。”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片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依然可辨:
“我的名字是柯特·马林。我曾经存在过。”
福斯特把证物袋举到灯光下。纸条上的笔迹很用力,有些笔划划破了纸面。他想象这个男人在死前最后的时刻写下这句话,也许是在黑暗中摸索着笔和纸,在镇静剂的迟钝和窒息前的恐慌之间,用一种接近求生的本能试图把名字留在世界上。
然后这张纸条被揉成团,塞进口袋,和它的主人一起被抛弃在码头。
法医离开后,福斯特打开电脑,搜索了“柯特·马林”这个名字。弹出的结果寥寥无几,大多是十五年前的老新闻,集中报道了那桩冒领研究经费的丑闻。他点开一篇深度报道,逐段往下读。
报道里提到了一个细节:柯特·马林被指控使用的化名属于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一位住在西海岸的退休中学教师。那个教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他从未听说过柯特·马林,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如何被冒用的。辩方律师则主张,柯特·马林申请经费时使用的就是本名,是系统录入错误导致了他的名字和那位教师的社会保障号被错误关联。但法庭没有采纳这一辩护,因为有三名证人——包括柯特所在的系主任——出庭指证他在学术会议上使用过化名。
那个系主任的名字在报道里被提到了两次。
埃利斯·德雷珀。
福斯特的鼠标停在这个名字上。他本能地想起了什么。然后他想起来了——三个月前,最高法院宣判“福斯特诉商标局案”时,学术界的法庭之友意见书提交者名单里,就有埃利斯·德雷珀。他提交的意见书主张“姓名是人格权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任何形式的名字商业使用——无论表达目的为何——都应受严格限制”。
福斯特当初输了那场官司。他申请的商标“斯托姆太小”——一句讽刺某位政客的政治口号——被法院认定“侵犯了在世人物的姓名尊严”,即使那个人从未亲自出庭抗议。判决书里写道:“一个人的名字,不是任何人的政治标语。”
他关了电脑,拿起外套走向停车场。车发动时,他的手机亮起来,屏幕上是一条来自警局内部系统的消息,发送者是失踪人口科的同事:
“福斯特,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个编号JD-07,我查了市南区的收容系统。有意思的是,就在柯特·马林被发现死亡前一周,有人以‘实验对象转移’的名义将他从市南区庇护所接走了。转移令上有伦理委员会的批号——IRB-78421。接收单位是黑橡树大学认知行为研究中心。负责人署名是一个S。”
福斯特把手机放在方向盘前的支架上。引擎在怠速状态下发出低沉的震动。他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停车场,灰色水泥墙和灰色天空连成一片,看不到任何明确的边界。
二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黑橡树大学校门外。他没有进校,而是走向校门对面的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校园网络的访客入口允许他搜索公开的学术信息。
他在大学官网上找到了埃利斯·德雷珀的个人页面。简介很简洁,罗列了数十篇论文、三个学术奖项和两个正在进行的研究项目。其中一个是“认知权威与身份建构实验”,标注为“伦理委员会批准,执行中”。页面上没有参与者的信息,没有实验地点,没有联系方式。
但页面底部有一张研究团队的合影。照片里,德雷珀穿着白大褂站在中央,围绕他的是十几个年轻人,有穿实验服的助理,也有穿便装的学生。福斯特放大照片,逐一扫过每一张面孔。大多数人的表情都是标准的学术照式微笑,但有一个站在后排的瘦高男生不同——他没有看镜头,目光偏向镜头的左侧,嘴角有一丝微弱的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一个知道自己正在被拍的人,有意识地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
福斯特截了图,然后继续往下翻。在页面的最底部,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本研究得到圣-纪尧姆公益基金资助。”
他搜索了这个基金的名字。结果只有一个——一个仅包含一页内容的简易网站,上面写着:“圣-纪尧姆公益基金,致力于促进姓名尊严与身份保护事业。资助方向:学术研究、法律援助、公共服务。”
网站的联系地址是一个邮政信箱。
福斯特把地址记下来时,手机响了。法医的声音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紧绷感:“福斯特,你最好马上回来一趟。我们在马林的遗物里又发现了一件事。他的内衣里缝了一个夹层,夹层里有一张被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我们把它展开,发现上面写着一组编号。”
“什么编号?”
“不是编号,是名单。”法医说,“十一个数字,从1到18,有些数字被圈起来了。被圈起来的包括4号、7号,还有——你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名单最底部。不是编号,是手写的你的全名。”
福斯特的脊背一阵发凉。
“名单上还有什么?”
“还有一个字母。排在所有数字之后,所有名字之前。看起来像是落款。”
“什么字母?”
“S。”
咖啡馆的暖气突然显得过足。福斯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了那个流浪汉写在纸条上的最后一句话。想起了那张被腐蚀得面目全非的脸。想起了那个商标被驳回的下午,大法官在判决书里写下的每个字。
“把名单上的数字和现有受试者编号交叉比对。”他说,“我需要知道名单上的每一个人是谁。”
“已经在做了。”法医顿了一下,“福斯特,有一个细节我觉得你应该先知道——按照柯特·马林的死亡时间推算,他在死亡前至少四十八小时处于被控制状态。但在他的庇护所记录里,那个时间段他已经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如果有任何人想要找他,庇护所会说他已经不在这里了。如果有人问起他的编号,研究中心会说这个编号对应的人从未出现过。如果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
“那他就是真正的无名人。”福斯特接过话,声音低沉而冷静,“杀一个无名人,在爱瑞斯联邦的现行法律下,甚至很难被界定为谋杀。”
挂断电话后,他在咖啡馆里多坐了十分钟。窗外的校园里,学生们三三两两穿过广场,有人背着书包,有人笑着对手机说话。阳光照在石板地上,把影子推得很远。
他们都有名字。
而有的人,正在被系统地抹去名字。
福斯特合上电脑,把咖啡钱压在杯子下面。走向车门时,他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一条匿名短信,发件号码显示为“未知”。
内容只有一行字:“别查S。”
他把这条短信截了图,然后发动了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地下停车场里回荡,尾气在白色的灯光下翻腾成灰色的雾。
在驶出停车场之前,他给失踪人口科回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地方。斯通赫斯特区,圣-纪尧姆疗养院旧址。我要知道那栋楼里现在住了多少人——以及,有多少人被带出来后,就没有人再问过他们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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