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玛雅在食堂的固定座位上坐下时,注意到4号的椅子空着。
不是迟到的那种空——他的餐盘不在取餐台上,座位上的编号牌被收走了,连椅背上用白色胶带临时贴上去的“4”都被撕掉了,只剩下一小块胶痕。没有人问起他去了哪里。14号端着麦片从那张空椅子旁边经过,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7点30分,格林博士准时出现在食堂门口。她的圆框眼镜换了一副,从银色变成了深棕色,但笑容依然是制式的。
“4号受试者已于昨夜退出实验。”她说这话时用的是播报天气的语气,“按照协议,他的酬金按比例结算。实验继续。请各位在7点45分前到达主实验室。”
玛雅把半片面包放回盘子。她旁边的13号继续往吐司上抹黄油,刀刃刮过烤焦的表面,发出均匀的摩擦声。
“你不觉得奇怪吗?”玛雅压低声音。
“什么奇怪?”13号没有抬头。
“4号昨天还在这里。他试图说出自己的名字,被当成案例当众羞辱,然后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他说的是退出。”13号终于抬起眼睛,深褐色的瞳孔在晨光里看不出任何情绪,“退出就是退出。”
“你没发现吗,从我们进来到现在,没有任何人‘退出’——都是‘被通知退出’。我们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自己走向那扇门。”
13号把黄油刀放在盘子边缘,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她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站起来。
“12号,”她说,“如果你还想拿到那四千块,建议你把注意力放在实验上,而不是别人的椅子上。”
玛雅想反驳,但13号已经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区,马尾在肩后摆动,步伐快而不乱。
主实验室的布局在昨晚被重新调整过了。长条会议桌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张独立隔间桌,每张桌子之间用灰色隔板隔开。隔板上嵌着一块平板屏幕和一副降噪耳机。墙壁上的单面镜还在,但镜子旁边多了一台投影仪,幕布已经拉下来。
德雷珀教授站在幕布前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那道嘴角的疤痕在暗色衣领的映衬下显得更加鲜明。
“今天的实验任务叫做‘姓名审判’。”他打开文件夹,但没有看里面的内容,“在过去的几天里,你们已经实践了如何评价他人的行为。今天我们要更进一步——你们将面对一个真实的违规者,不是案例,不是档案,而是一个真实的人。”
他按下遥控器,侧门打开了。
两名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押着一个男人走进来。男人约莫五十多岁,头发灰白蓬乱,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旧西装,没打领带。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副塑料约束带,眼睛下面挂着深色的眼袋。他走路时脚步虚浮,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德雷珀示意安保把男人带到实验室中央的一把金属椅上。椅子是固定在地面上的,椅背焊着一个铁环,但安保没有把男人绑在上面。他们只是让他坐下,然后退到墙边站着。
“这位是JD-07。”德雷珀说,“他的真实姓名不在本实验的讨论范围之内。你们需要知道的是:他是一名长期无家可归者,曾经使用至少四个虚假姓名向公共福利机构申请社会救济。他使用的每一个名字,都属于真实存在的在世公民——其中一位是退休教师,另一位是退伍军人福利的合法申领者。JD-07利用这些名字和对应的社会保障号码,在过去七年中骗取了总计超过六万爱瑞斯元的公共福利。”
德雷珀停顿了一下,让数字在空气中沉淀。
“换句话说,他用不属于他的名字,偷走了不属于他的东西。”
房间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隔板后面调整坐姿,有人把降噪耳机从头上取下来。玛雅看到7号——一个戴眼镜的瘦小男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你们的任务。”德雷珀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沓卡片,“是依次走到JD-07面前,读出卡片上的内容,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把卡片分发到每张隔间桌上。卡片是统一印刷的,白色硬纸,黑色无衬线字体。玛雅拿起自己的那张,读了一遍上面的文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卡片上写着:
“你不配拥有名字。你不配拥有任何东西。你是一个用名字盗窃的贼。名字不属于你。”
“这是一个关于姓名尊严的实验。”德雷珀的声音在隔板之间回荡,“你们读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爱瑞斯联邦法律允许的表达——在福斯特诉商标局案的判决书中,大法官明确指出:未经许可使用他人姓名,构成对人格尊严的侵犯。JD-07的行为不仅是欺诈,更是对姓名尊严体系的践踏。我们今天要观察的,正是对这种践踏行为进行道德谴责时的心理反应。”
JD-07坐在金属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指甲缝里嵌着污垢,西装的肘部磨得发亮。他没有看任何人,眼睛盯着地面上一块松动的瓷砖。
“从1号开始。”德雷珀说。
1号是个块头很大的男生,橄榄球队的体型。他站起来时椅子发出沉重的响声。他走到JD-07面前,看了一眼卡片,然后用一种不带感情的朗读腔念道:“你不配拥有名字。你不配拥有任何东西。你是一个用名字盗窃的贼。名字不属于你。”
JD-07没有反应。他的眼睛依然盯着那块瓷砖。
2号、3号、5号依次上前。每个人的朗读方式略有不同——有人语速很快,像是想尽快完成任务;有人故意放慢,在每个句号处停顿。但JD-07始终一动不动。
轮到7号时,德雷珀突然抬起手。“停。”
7号僵在原地,卡片在他手里微微颤抖。
“JD-07,请你抬起头。”德雷珀走到金属椅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男人,“看着正在对你说话的人。”
JD-07缓缓抬起眼睛。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也没有羞耻。那是一种比所有这些都更让玛雅感到不安的东西——空。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连窗帘都被拆走了。
7号咽了口唾沫,读完了卡片。他的声音在读到“名字不属于你”时破音了。
JD-07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8号、9号、10号。轮到亚当时,他没有看卡片。他把卡片放在隔板桌上,走到JD-07面前,双手垂在身侧。他看着这个流浪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温和的声音说出了卡片上的每一个字。
他的语气让玛雅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那不是朗读。那是陈述。
亚当说完后,JD-07的身体第一次出现了反应——他的肩膀向下塌了几厘米,像有什么东西被从体内抽走了。
13号的表现同样让玛雅意外。她走到JD-07面前,用清晰、平稳的声音读完卡片,然后微微低下头,补充了一句:“谢谢你的配合。”
德雷珀的眉头动了一下。
“13号,请把后半句收回去。实验过程中不允许添加任何个人表达。”
“抱歉。”13号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她转身回到自己的隔间,脊背笔直。
最后轮到玛雅。
她站起来时感到双腿有些僵硬。卡片上的字在她眼前跳动,不是因为视力问题,而是因为她的心跳在加快。她走到JD-07面前,闻到一股混杂着汗味、旧衣服和室外尘土的气味。这个男人比她从远处看到的更消瘦,锁骨从敞开的衬衫领口凸出来,皮肤上有一层灰白色的干燥痕迹。
她低头看卡片,然后抬头看JD-07。
他的眼睛正对着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那种“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无法命名的东西——不是恳求,不是敌意,倒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沉下去之前最后看了岸上的人一眼。
玛雅张开嘴,卡片上的文字在她舌尖上排列整齐。但她的舌头像是被钉住了。
五秒钟的沉默。十秒钟。
“12号。”德雷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请读卡片。”
玛雅深吸一口气,把卡片翻了过去,背面朝上。
“他是个骗子。他用假名字偷了东西。”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定,“但我不认为对着一个不会还嘴的人念稿子能证明任何事。这不是实验。这是——”
“12号。”德雷珀的声音骤然变冷,“坐下。”
她没有动。“这是羞辱。你们把流浪汉绑在椅子上,让大学生排队骂他,然后告诉我这是科学——”
“12号,你的行为已经构成第三次违规。”德雷珀翻开文件夹,在某一页上画了一道,“第一次,案例评价时拒绝使用指定词汇;第二次,在食堂向13号提出与实验无关的质疑性问题;第三次,现在。按照协议,你将被直接退出实验,酬金不结算。”
实验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成真空。没有人移动,没有人出声。
玛雅站在原地,手里的卡片被她捏出了一个折角。她看着JD-07,后者依然坐在椅子上,但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她无法确定的东西——也许是在说“没关系”,也许是在说“你看,这就是下场”。
她转身走向门口。经过13号的隔间时,13号没有看她。
经过亚当的隔间时,亚当抬起头。他的灰色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神色——不是同情,不是幸灾乐祸,更像是一个观察者在记录数据。
她的手碰到门把手时,德雷珀的声音再次响起:“格林博士,请带12号去办理退出手续。”
格林博士从墙边的阴影里走出来,圆框眼镜反射着投影仪的光。她走到玛雅身边,轻声说:“请跟我来。”
玛雅跟着她穿过走廊,转过两个弯,最后停在一扇标有“档案室”的门前。格林博士把门推开,示意她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面嵌在墙上的镜子。镜子的表面镀着一层淡淡的蓝光,玛雅认出了那种特殊的反光——那是一面单面镜。
“请在这里稍等。教授结束后会来见你。”
门在身后关上。
玛雅独自坐在房间里,盯着那面镜子。镜子只反射出她自己的脸——疲惫、苍白,额头上有汗痕。但她知道,镜子的另一面有人在看她。也许正在做记录。
她等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打算把她忘在这里。
然后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德雷珀,而是亚当。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教授让我把这个给你。”他把信封放在桌上,“你的酬金结算单。按比例,加上违规扣款,最终数字是零。”
玛雅没有看信封。“你进来就是为了给我这个?”
“不是。”亚当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睛直直看着她。
“JD-07以前来过这儿。”
“什么?”
“他的真名叫莫里斯·瓦莱克。”亚当说,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他曾经是一个大学讲师,教文学理论。十五年前,他发表了一篇论文,质疑姓名法对弱势群体的歧视性。论文发表后第二年,他被指控使用化名冒领研究经费——一个他声称从未使用过的名字。他败诉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任何大学聘用他。他的教员资格被吊销,社保账户被冻结,所有以他本名申请的福利都被驳回。”
玛雅的呼吸停了一拍。“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在JD-07的所有档案里,都找不到他的真实姓名。这个名字已经被合法地擦除了。”亚当把信封往她面前推了推,“但我查过,在实验开始前三天,有人以‘JD-07’的名义从斯通赫斯特区的废弃建筑里被转移到这里。转移令上的签名是——”
他指了指信封背面。
玛雅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盖着一个红色印章,和录用通知上的一模一样。印章下方只有一个手写的字母:
S。
“这个实验从一开始就不是关于名字。”亚当说,“是关于没有名字的人,能被人做到什么程度。”
他转身离开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玛雅独自坐在档案室里,手里攥着那个印着红色S的信封。单面镜的蓝色反光照在她脸上,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她走进这栋建筑的那一刻起,她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看到过镜子。
除了这一面。
而这一面,是给他们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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