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血字留言

走廊的长度超出了玛雅的预估。

从铁门到建筑主体,大约六十米的距离,两侧墙壁刷着浅灰色的漆,每隔三米装一盏日光灯。灯光照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次迈步时缩短。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亚当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节奏不同——她的是试探性的,脚尖先落地;亚当的则均匀得像节拍器,鞋跟和鞋掌几乎同时触地。

走在前面的德雷珀教授没有回头。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接近医疗环境的冷白色。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层钢门,门框上方的电子屏显示着绿色数字:06:47。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屏幕,滚动着一行字:“IRB-78421实验期第1天”。

钢门后面是一个圆形大厅。穹顶很高,原来大概是疗养院的礼拜堂,彩绘玻璃窗还在,但玻璃上的宗教图案被白色涂料覆盖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长椅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灰色金属储物柜和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二十个透明塑料盒,每个盒子前面放着一份文件。

大厅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玛雅认出其中几张面孔——那个在接待室不停抖腿的橙色卫衣男生,此刻正靠在储物柜上,膝盖依然在轻颤。他旁边的女生把长发扎成马尾,站姿很直,看起来像体操运动员。还有几个她没见过的,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岁上下不等,穿着各异,但表情都是同一种——那种努力装作镇定却又藏不住紧张的神情。

德雷珀教授走到长条桌前,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清点物品。当他的视线经过亚当时,停顿了不到半秒。

“各位,欢迎参加IRB-78421实验项目。”他的声音在圆形穹顶下产生了轻微的回响,“在接下来的四周里,你们将住在这座研究中心。食宿由我们提供,酬金在实验结束后一次性支付。规则很简单:服从指令。你们在筛选阶段签署的协议里已经包含了这一点,但今天我还要重申——你们有权在实验的任何阶段选择退出。退出后,酬金按比例结算。”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的疤痕动了动。

“在签署那份协议之前,有没有人想现在退出?”

大厅里沉默了几秒钟。那个抖腿的男生看了看左右,见没人动,便也僵在原地。

“很好。”德雷珀拿起桌上最靠近手边的那份文件,“在实验正式开始之前,你们需要完成第一项指令——”

他打开透明塑料盒,从里面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白色卡片和一根黑色马克笔。

“请把你们的姓名写在卡片上,然后放进这个盒子里。”

没有人动。不是因为抗拒,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动。德雷珀似乎预料到了这一点,他把卡片举高了一些,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它空白的表面。

“这不是比喻,也不是心理测试的隐喻。”他说,“我只是要求你们做一件具体的事:把你的名字写下来,放进这个盒子。在实验结束之前,你们将不再使用这个名字。你们将使用新的编号。这个编号是你们在实验期间唯一的身份标识。听懂了吗?”

抖腿男生第一个走上前。他在卡片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字母,然后把笔往桌上一搁,对身后的人耸了耸肩:“四千块。”

他的动作像一道闸门打开了缺口。其他人依次上前,有人写得很快,有人落笔前犹豫了几秒,有人在卡片塞进盒子后下意识地抿住了嘴唇。玛雅排在第七个,她拿起马克笔时发现笔杆还是温的,握笔处沾着上一个人的手汗。

她在卡片上写下“玛雅·哈特”,字迹比她预想的要工整。然后她把卡片对折,塞进塑料盒的窄缝里。卡片落底时发出轻微的撞击声,盒子底部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色。

亚当是最后一个。他走到桌前,拿起笔,低头写字的动作很慢,慢到玛雅开始怀疑他不是在写名字而是在画什么。他把卡片塞进盒子后,抬起眼睛看了德雷珀一眼。

教授回视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接近于认可的东西。

“现在,请查看你们的手机。”德雷珀说,“你们应该收到了新的编号。”

玛雅摸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内部系统的通知,发件人显示为“IRB-78421实验管理中心”。正文只有一行:

“受试者编号:12。请牢记此编号。实验期间所有通讯将使用此编号作为唯一身份标识。”

她抬起头,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看各自的手机,表情各异。橙色卫衣男生的编号大概是4号,因为他嘀咕了一句“四号,听起来像监狱编号”。马尾女生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她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仿佛那行数字不值得多看一眼。

“从这一刻起,”德雷珀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你们之间不再以姓名相称。任何形式的姓名交流都将被视为违规行为。第一次违规警告,第二次扣除百分之二十酬金,第三次直接退出实验且不结算任何酬金。”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身体语言都在同时发生变化——肩膀微微收紧,呼吸变浅,视线从彼此的脸上移开。

“你们的住宿安排在前疗养院的B区,两人一间,房间门上贴有编号。早餐在七点半,早餐后在大厅集合。在此之前,请找到自己的房间,安放行李,熟悉编号。”

德雷珀说完便转身离开。格林博士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开始引导受试者前往B区。她的圆框眼镜在日光灯下反着光,表情和昨天一样——制式的微笑,制式的语调。

B区的走廊比入口通道窄得多。原本的病房被改成了双人宿舍,墙上还残留着医疗设备的固定支架。每扇门上贴着两张编号标签,玛雅找到贴有“12”的那扇门,推开门,房间里有两张铁架床、两个金属衣柜和一张窄桌。

她的室友已经站在房间中央,正在把行李箱打开。是那个马尾女生。

“你好。”马尾女生头也不抬,“我是12号。”

玛雅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已经不能问对方的真名。“我也是12号?”

“我是你的室友。”马尾女生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五官轮廓很鲜明,“门上的标签写了两个编号,你的12号在你那边床头上。我叫——不,我说错了。”她停住,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他们给我的编号是13。”

“所以你是我隔壁的。”

“对。13号。”13号把一件叠好的T恤放进衣柜,“我不太确定这是个心理学实验还是服从训练营。但四千块就是四千块。”

七点二十分,所有人在食堂集合。早餐是标准的自助餐,麦片、牛奶、切片面包和煮鸡蛋。吃饭时没有人交谈,不是因为规则禁止——虽然规则确实不鼓励——而是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去开启一段对话。编号这种称呼方式,在社交场合显得生硬而荒谬。

七点四十五分,格林博士宣布上午的实验安排。所有人被带到一个被改造成实验室的大房间,里面摆着一张长条会议桌,桌面嵌着麦克风和隐藏式摄像头。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单面镜,镜子后面的房间看不见,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后面有人在观察。

德雷珀教授站在单面镜前,双手交握在身前。

“第一个实验任务,我们称之为‘名字重塑’。”他说,“规则如下:我将向你们展示几份公开档案——这些人都是因为违反社会规则而遭遇过公众羞辱的真实案例。你们的任务是,在观看档案后,对其中一个人的行为进行道德评估,并使用本实验提供的词汇库撰写一段评价。评价将匿名展示给所有受试者。”

他按下遥控器,墙上的投影屏幕亮起来。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中年男人,发际线很高,穿着廉价的蓝色衬衫。照片下方的信息栏写着他的身份:一个被学校开除的教师,原因是伪造学历。他的名字被黑条遮挡了,只露出名和姓的首字母。

“这是A案例。”德雷珀说,“你们有五分钟时间阅读他的档案,然后用面前的平板电脑撰写评价。请注意,评价中不允许使用任何人的真实姓名,包括你们自己的。违者视为违规。”

玛雅翻开平板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简洁的界面:左边是案例档案的详细版,右边是一个文本框,文本框下方是一组可选的词汇标签,包括“欺骗者”“不配为人师表”“应当被驱逐”等措辞强硬的选项。

她翻看档案时发现,A案例的信息里有许多故意引导情绪的细节:这位教师不仅伪造学历,还在被揭穿后试图销毁证据,声称自己“只是在制度面前不够诚实”。档案最后一行的小字写着:“此人在失去教职后曾多次申请改名,试图以新身份重新求职。所有申请均被驳回。”

平板上弹出一条新消息,发送者是系统:“请开始撰写评价。”

玛雅抬头看向单面镜。镜面只反射出她自己模糊的轮廓——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手里拿着一个不让她使用名字的工具。

她在文本框里敲下一行字:“他的行为是错误的,但我不知道他应不应该永远被拒绝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她注意到平板屏幕的右上角弹出一个极小的图标,一闪而过。那是一个字母“S”,和传单上手写的那个字母一模一样。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意味着什么,德雷珀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

“很好。现在请看B案例。”

投影屏幕上跳出第二张照片。玛雅的瞳孔在看清那张脸时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她认识的脸。

不是从新闻里认识的,不是从档案里认识的。而是她昨天还见过的那张脸——橙色卫衣,坐在角落不停抖腿。

照片下方的信息栏写着:“4号受试者,本实验内部违规记录。”

玛雅转过头看向4号的座位。那个男生满脸茫然地盯着屏幕,膝盖抖动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德雷珀教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平静得像在朗读一份气象报告:

“B案例是本实验的内部案例。4号受试者在早餐期间违反了第7条规则——他试图向另一位受试者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现在,请所有人为他的行为撰写评价。”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4号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响声。“等等,我没有——”

“请坐下,4号。”德雷珀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如果你选择现在退出实验,门在那边。如果选择留下,请允许其他人完成他们的评价。”

4号站在原地,双腿在发抖,脸色从苍白变成潮红。他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桌上的平板,最后缓缓坐下。

玛雅的平板上弹出了新的词汇标签,比上一轮更多:“背叛者”“破坏规则的人”“不可信任”“应被隔离”。

她的手悬在屏幕上方,指尖离“应被隔离”那个选项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房间里开始有人打字。键盘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昆虫在房间里撞击墙壁。

玛雅没有选任何一个标签。她在文本框里写道:“我不了解他做了什么,我无法评价。”

然后她按下发送。

平板的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条系统消息——“您的评价已提交,感谢您的参与。”

但这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灰色小字,小到如果不把屏幕凑到离眼睛只有十厘米的距离就根本看不清:

“第12号受试者拒绝服从。记录一次。”

玛雅的手心渗出了汗。

她抬起头,发现德雷珀教授正隔着单面镜的位置看向她这边——或者说,看向镜子后面那些正在记录的人。他的嘴角那道疤痕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容,但不是给受试者看的。

她旁边的13号面不改色地在平板上点击了“应被隔离”,然后放下触控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端正得像一个在考场上交了卷的好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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