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叫林田正则。
桐野在县警本部的人事数据库里搜索这个名字的时候,屏幕上的加载图标转了整整十五秒。这个时长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这个名字在系统里的档案被加了访问限制。普通的姓名检索通常只需要两到三秒,只有被标记为“敏感人员”或“警务机密”的档案才会触发额外的审核延迟。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缓慢转动的加载图标,心里已经把林田正则的身份猜到了七八成。
档案终于弹出来了。林田正则,四十四岁,警衔警视,现任职于县警本部警务部监察室。不是普通的监察官——监察室副主任。那个对桐野启动“程序审查”的监察室主任,名字就列在长谷川名单的第十九位。而他的副手,翠峦会最后一名登记在册的成员,在名单上排在第三十四位。
桐野把人事档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林田正则的履历干净得像是被人用漂白剂洗过——警校毕业成绩优异,分配至县警本部后从未调动过部门,三次获得年度表彰,两次参与跨县联合搜查行动,评价栏里清一色的“勤勉务实”、“作风严谨”、“值得信赖”。没有任何污点,没有任何处分,没有任何可疑的空白期。他的履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但每一项都有文件支撑,每一份文件都有签字盖章。
唯一不完美的是他加入翠峦会的时间。长谷川的名单上标注得很清楚——去年十一月。那正是三井泽信托银行批准星光资产管理最新一笔贷款的时间,也是尹秀赫被“新日中介事务所”联系上的前两个月。林田正则加入翠峦会的时间点,恰好卡在了资金链和猎物链同时加速运转的节点上。
“他是新人。”桐野在电话里对榊原说,“加入时间不到一年。长谷川在名单上特意把他的名字写在最后一位,和其他人分开了一行。我觉得长谷川是在暗示——这个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如果林田正则只是又一个被拖下水的警察,长谷川不会把他的名字单独隔开。单独的格式在会计语言里意味着‘需要特别关注的项目’。长谷川做了二十八年会计,他连排版都是带着职业习惯的。”
榊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面前正摊着长谷川手写日记的最后一页,那一页的页脚处有一行被反复涂抹后又重新写上的字。字迹太潦草,她之前一直没有辨认出来。现在她换了一个角度,借着侧光看纸面的凹凸痕迹,终于读出了那行字的内容——“林田没有开过枪。他拒绝过一次。他是唯一一个。”
“林田拒绝过。”她把这句话告诉桐野,“长谷川在日记里写了。林田只参加过一次活动,但他没有开枪。他拒绝扣扳机。在一个全员都沾了血的俱乐部里,只有一个人的手是干净的。所以长谷川把他写在最后——不是因为他是最后一个加入的,而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还值得被单独标记的人。”
桐野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林田正则在翠峦会里只待了不到一年,这期间他只参加过一次狩猎活动,而那一次他拒绝开枪。这意味着他没有越过那根红线。他没有杀人。在法律上,他的罪行远比其他三十三名会员轻微。但也正是因为他的罪行轻微,黑崎和安西才更不可能完全信任他。一个拒绝开枪的人,在猎场里是潜在的证人,不是可靠的同谋。林田正则一定知道这一点。他一定每天都在警察系统和猎场的双重身份之间游走,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平衡。
他为什么要加入翠峦会?一个履历干净、前途光明的警视,为什么要在一个杀人俱乐部里登记自己的名字?是被胁迫的?是被收买的?还是——他是自愿的,但自愿的目的与其他人不同?
桐野决定直接去找这个人。
监察室的办公室位于县警本部大楼的七层,和搜查一课隔着两个楼层。桐野在走廊里走的时候,注意到沿途的同事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谨慎的、经过计算的距离感。一周前他还是一个正在查案的刑警,和任何一个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同事没有什么不同。现在他是一个被监察室盯上的人。同事们不知道他犯了什么错,也不确定他还能不能安然度过这次审查,所以每个人都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假装没看见。
他不在乎。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他失去了对长谷川敏夫遗体的司法管辖权,被内部审查组威胁暂停调查权限,在寒川上游挖出了一个死人的遗言,现在手里握着三十三个杀人犯和一个拒绝开枪的警察的名字。走廊里的眼神已经不能对他构成任何伤害了。
七楼的监察室门牌是深蓝色的,比普通科室的门牌多了一道烫金的边框。桐野推开门的瞬间,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监察室主任坐在最里面那张办公桌后面,抬头看到桐野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放下手里的笔,把手交叉放在桌上,等他说出来意。
“我找林田副主任。”桐野直接越过了主任。
“林田副主任本周休假。”监察室主任的声音很平稳,“有什么事可以由我转达。”
“私人事务。”
“桐野刑警,你目前的调查权限正在审查期间。按照规定,你不应该接触任何与你正在接受审查的案件相关的人员。林田副主任是监察室的成员,与你的审查程序有直接关系。你找他不合适。”
桐野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一个信封放在监察室主任的办公桌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是从长谷川那份名单上复印下来的最后一页。复印的时候他把其他人的名字都遮住了,只留了最后一行——林田正则的名字和翠峦会的入会日期。
监察室主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他的脸色没有变,但目光在纸上停留的时间超过了正常反应所需的时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桐野,第一次露出了属于这个职位的神情——不是威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冰冰的计算。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说,“但如果你在调查过程中使用了未经授权的材料,你的审查结论会变得很难看。”
“这份材料不是我在调查过程中获得的。”桐野把信封收回来,“是我在昨天早晨收到的一封匿名信里附带的。匿名信的内容涉及一个涉嫌非法狩猎的在册俱乐部。按照规定,匿名举报材料不纳入证据链,但可以作为启动新调查的依据。我现在不是在查旧案子,我在向监察室举报一名现役警视可能与一桩刑事案件存在关联。按照规定,监察室需要在收到举报后二十四小时内做出是否立案的决定。”
他把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踩在程序规定的精确节点上。监察室主任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意识到桐野在玩什么游戏——桐野用监察室自己的规则,堵住了监察室自己的退路。如果在二十四小时内不立案,就是程序违规;如果立案了,林田正则的翠峦会身份就会进入正式调查程序,而这个调查的结果,很可能会顺着藤蔓摸到第十九个名字——主任自己的名字。
桐野离开监察室时,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他走进电梯,按下地下二层的按钮。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只有一行字:“两点。河岸第三公园。长椅区。不要带手机。”
两点整,桐野出现在寒川河岸的第三公园。这是一个沿着河岸线分布的狭长形公园,种着两排樱花树,樱花季节刚过,树枝上只剩下零星几片褐色的枯叶。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工厂的烟尘混合的气味。长椅区在公园最东端,紧挨着废弃的水泥码头。
一个穿着深色便装的男人已经坐在长椅上等他了。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遮住了大部分面部特征,但他的体型和坐姿让桐野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林田正则。他保持着一个现役警视刻在骨子里的姿势,即使在便装状态下,脊柱也习惯性地挺直,肩膀微微向后展。
桐野在他身旁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米。沉默持续了将近两分钟,只有河水拍打码头的声音和他们各自的呼吸声。
“我收到长谷川的信是在四个月前。”林田先开口了,声音被口罩闷住,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说他手上有翠峦会全部三十四名会员的名单,想确认我的名字是否在其中。他说如果是,他想知道一件事——我有没有开过枪。”
“你回复了。”
“回复了。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我说,我只去过一次。那是加入翠峦会的入会仪式。黑崎对我说,每一个新会员都必须在入会当天完成一次射击,这是规矩。我跟着他们进了猎场,他们给了我一支枪,把我的猎物赶到了射击位上。那是个孩子——大概十六七岁,瘦得像一根柴。他站在我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全身发抖。我看着他的眼睛,扣不动扳机。最后是安西替我开的枪。他用他的枪,补了一发。然后他们宣布我通过了入会仪式。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吐了整整一个晚上。从那以后,我没有再踏进过那个地方。”
“你为什么要加入?”桐野问。
林田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落了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长椅边。
“因为监察室在两年前接到了调查曙光基金会的任务。不是正式的刑事调查——是内部人士反馈的‘疑似违规使用公益资金’的模糊线索。主任让我负责。我查了两个月,查到了一些东西。财务记录不对,土地用途不对,受助者的信息不对。我把这些整理成一份初步调查报告,交给主任。主任把报告压下了,说证据不够,叫我再查。我开始觉得不对,后来我才明白——他让我查这件事,不是为了查处曙光基金会,而是为了摸清楚我都知道多少。”
“所以是他把你拉进翠峦会的。”
“他说,如果我想知道真相,就去加入他们。他们在招新会员,有内部人推荐就可以入会。我当时太天真了——我以为他是让我潜入内部收集证据。”林田的声音变得苦涩,“但入会仪式上的那一声枪响,把我变成了同谋。安西替我开了那一枪,在翠峦会的记录里,那是我的成绩。”
桐野沉默了。他不是因为震惊而沉默,他是为了给林田留下继续说话的空间。在他十几年的刑警经验里,被愧疚压了太久的人一旦开始倾泻,不需要你再追问,他们自己就会把所有藏在暗处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出来。
“长谷川给我写信的时候,已经在准备自己的死了。”林田继续说,“他在信里说,他会把他手里所有东西锁进两个保管箱。一个放银行,一个放在山上。他用了‘山上’这个词,没有给我具体坐标。但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有人找到了他留下的东西,里面有我的名字,他希望那个人能来找我。”
“他说你是唯一一个拒绝过的人。”桐野告诉他。
林田的肩膀颤了一下。他抬起手,摘下了口罩。口罩下面的面孔比人事档案里的照片老了不止五岁——眼睛下面有深色的凹陷,颧骨上方的皮肤松弛而灰暗,嘴唇干裂得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他不是在伪装。他被四个月的沉默折磨成这个样子。
“我愿意作证。”他说,“我可以在法庭上指认翠峦会的全部三十四名会员,包括我的直属上级。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保护我的妻子和女儿。她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我妻子以为我只是工作压力太大,我女儿还在上中学,每天早上给我泡一杯咖啡。如果你们逮捕了名单上的人——名单上有我的上司,有我的同事,有我们这栋大楼里好几个你不认识但天天见面的人——他们会报复。他们报复不了你们,但他们一定能找到我的家人。”
风越吹越大,寒川的水面泛起了白色的浪花。桐野看着林田正则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和金俊浩一样的空洞,和长谷川敏夫一样的疲惫,和尹秀赫——在最后的时刻,眼睛里一定也有的那种决绝。
“你的家人会得到保护。”桐野说,“这不是承诺。这是程序。刑事诉讼法第七十三条第一款——关键证人的近亲属受到国家保护。黑田副检察官已经启动了特别调查程序,这意味着证人保护令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签发。你的妻子和女儿,今晚就可以进入安全地点。”
林田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在那里面找到谎言。他没有找到。然后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拿出一个U盘。
“这是监察室主任电脑里所有和翠峦会相关文件的副本。通讯记录、内部批示、他替安西压下的调查报告——包括我被压下的那一份,都在里面。我从去年开始,每个星期复制一点,不敢一次复制太多,怕被发现。这是我能提供的最完整的东西。”
桐野接过U盘。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黑色的塑料外壳,表面上没有任何品牌标志,轻得像一个空的火柴盒。但在他手中,它比那个在寒川上游挖出来的金属盒子更沉重——因为它是一个活人用了大半年的时间,用他的职业生涯、他的婚姻、他的余生所交换的代价。
河风吹起了一阵沙,桐野抬起头,远处河对岸的工业区烟囱正在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柱。他忽然想起尹秀赫的妹妹尹美贞在便利店说的一句话:“他太想相信了,他太需要一个理由相信明天会更好。”
林田正则也是一个相信过的人。他相信过监察室的调查是真实的,相信过他的上司是正直的,相信过只要自己潜入内部就能收集到足够的证据。他的信任被一寸一寸地碾碎,但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选择屈服。他拒绝开枪。他用一年的时间复制文件。他在最后的时刻选择站出来。
桐野把U盘装进内袋,站起身来。
“我会联系黑田副检察官。今晚开始,你和你的家人就会受到保护。你不需要再假装什么了。”
林田坐在长椅上没有动。他重新戴上了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的眼睛在口罩上方露出来,那双眼睛里有某种被关闭了很久的东西正在缓慢地重新睁开。
“我妻子做味增汤的时候喜欢放很多萝卜。”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声音被口罩闷得模糊不清,“我女儿每天早上泡的咖啡,总是放太多糖。这些事跟案子没有关系。但我很久没有跟人说过她们了。我已经好几个月不敢说任何关于她们的话,因为我觉得——只要我提到她们,她们就会变得不安全。”
桐野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等林田把话说完。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林田站起来,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我会出庭的。不是为了减刑。是为了让那个孩子——编号W-012——让他的名字被人记住。”
“他叫尹秀赫。”
林田点了一下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学习一个他迟到了太久的词汇。
当天傍晚,黑田副检察官在检察厅的保密会议室里收到了林田正则提供的U盘。他花了三个小时浏览里面的内容,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地区检察厅最高长官的号码。
“我需要签发七张逮捕令。”他说,“还有二十三张强制传唤令。目标全部是在职公职人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有没有警察?”
“有。”黑田低头看着名单,用食指逐行划过,在第一个人名处停下,“警务部监察室主任也在其中。”
“那我需要通知县警本部长官。”
“不需要。逮捕令是法院签发的,不是警察系统内部的通知。等到他们知道的时候,人已经在拘留室了。”
挂断电话后,黑田站起来走到窗前。检察厅的窗外可以看到整片市中心的天际线,曙光基金会总部大楼的金色招牌正在落日余晖中反射着最后一点光芒。他盯着那束光看了很久,然后拉上了窗帘。
同一时刻,榊原怜在鉴定中心的弹道实验室里,终于将那颗从尹秀赫体内取出的变形弹头,与安西秀和登记在册的M-7型猎枪的弹道特征完成了最终比对。
屏幕上弹出了比对结果——十二个特征点全部匹配,匹配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
她在报告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法医鉴定专用章,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弹道比对的结论不会说谎。枪是安西的。子弹是安西的。扣动扳机的手指是安西的。
而在河岸公园的长椅上,林田正则已经告诉桐野:入会仪式上替林田扣下扳机的,也是安西。
他的手上不止一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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