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俊浩住在川西町最边缘的一栋楼里。那栋楼夹在废船场的东侧围墙和一条早已干涸的排水渠之间,像一本被遗忘在书架夹缝里的旧书,连阳光都只在正午时分才勉强照到它的四层走廊。榊原怜和桐野亘在黄昏时分到达时,楼下的自动贩卖机已经被撬开了面板,里面的灯泡早就不亮了,只剩一个空洞的铁壳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桐野在上楼前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自从发现那枚窃听器之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一个地方,先确认退路。停车场的方向停着一辆灰色的轻型货车,车厢上印着“寒川水产运输”的字样,看起来已经在那里停了很久,轮胎上积着厚厚的灰。街道上没有人,只有远处废船场传来的金属撞击声,节奏规律,像是某种没有感情的工业心跳。
“四楼,四零三。”榊原核对了一下地址。
楼梯间的墙壁上涂满了层层叠叠的涂鸦和广告贴纸,大部分是关于日结工作和快速贷款的,每一张都被人撕过又贴上新的,形成了一层纸浆似的地层堆积。榊原在上楼时注意到其中一张贴纸的角落印着一个熟悉的标志——一圈橄榄枝环绕着初升的太阳,下面是“曙光基金会·社区援助计划”的字样。她用手指碰了一下贴纸的边缘,纸张还是新的,胶面黏性很强,贴上去不会超过一周。
“他们来过这里。”她把那张贴纸撕下来,翻到背面。背面的印刷日期是两周前。
桐野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上楼的步伐。
四零三室的门是铁皮的,上面被人用黑色喷漆写过字又被刷掉,留下了一片比周围颜色更深的方形痕迹。桐野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三下,这次加重了力道。过了将近一分钟,门内传来了一阵缓慢的、拖着脚走路的声响。门没有完全打开,只拉开了一条缝,门链还挂着。缝隙中露出一张少年的脸——或者说,半张脸。另一半藏在门后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金俊浩?”桐野亮出证件,“我是县警本部搜查一课的桐野。这位是法医鉴定中心的榊原医生。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
门缝里的那只眼睛在证件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了榊原脸上。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榊原从未在活人眼睛里见过的空洞。像是一扇被打碎的窗户,玻璃已经不在了,只剩下窗框,风可以自由地穿进穿出。
“你们找到秀赫了。”金俊浩开口了。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门链被取下,门打开了。榊原走进房间时,第一感觉是这里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的卧室。不是因为它狭小或者简陋——这栋楼里的每一间公寓都狭小而简陋——而是因为房间里几乎没有生活气息。没有海报,没有手机充电器,没有零食包装袋,没有翻开的漫画书。床铺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个塑料收纳袋,里面装着几件叠好的换洗衣服和一包没拆封的牙刷。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离开,或者说,随时准备不再回来。
金俊浩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尹美贞如出一辙——那种被驯服的、随时准备接受任何检查的姿态。他穿着一件长袖运动衫,袖口一直拉到手腕以下,领子拉高到下巴。在室内,在暖气还开着的房间里。
榊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尹秀赫是和你一起在寒川研修中心的吗?”桐野拿出笔记本。
“是。”金俊浩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他是我之后进来的。我待了快两个月的时候,他们带进来三个新人。秀赫是其中一个。”
“三个?”榊原追问。
金俊浩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让他领口上方露出了一小截皮肤,锁骨的位置。榊原看到了一条暗色的痕迹,不是污渍,是已经愈合的疤痕组织。从锁骨向肩膀方向延伸,大约三厘米长,边缘不平整——那是撕裂伤愈合后的样子。
“你说你在那里待了两个月,”桐野把椅子拉近了一些,坐姿放松,尽量不给对方压迫感,“研修的内容是什么?”
金俊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像是一个溺水者在看着岸上的人问“水冷不冷”。
“没有研修。”他说,“那个地方不是学校。”
沉默在房间里扩散开来,像墨水滴进清水。窗外,废船厂的金属撞击声停了,整个街区突然变得异常安静。榊原听到自己的手表秒针在走动,一格一格地推着时间前进。
“第一天,他们让我们脱掉衣服,只穿一件统一的背心和短裤。然后有人来给我们抽血、量身高体重、做心电图。”金俊浩开始叙述,语调依然是平的,“他们说这是入营体检。体检完了以后,每个人领到一个编号。”
“编号?”桐野的笔顿了一下。
“印在背心后面的数字。我的编号是七。秀赫是十二。”
榊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在法医学的范畴里,编号是对遗体进行登记管理的工具。在活人身上使用编号,意味着使用编号的人已经预先设定了这些身体的最终归类。
“然后呢?”
“然后他们把我们带进山里。”金俊浩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很大的山。树很密,没有路。他们给了我们一个背包,里面有半瓶水、一包压缩饼干和一张地图。地图上标了一个红点,他们说那是营地的位置。谁先找到,谁就有饭吃。”
“这是训练?”
金俊浩缓缓摇头,动作慢得像生锈的齿轮。“第一天,不是。第一天他们只是把我们放进山里,让我们自己找营地。我花了五个小时才找到。到了营地以后,他们把我们集合起来,做了测评。”
“什么测评?”
“体能。速度。耐力。方向感。”金俊浩的语速开始变快,像是在背一份他已经温习过无数遍的报告,“每一项都有分数,每一项都有排名。排名最后的人第二天要多跑一圈。”
榊原和桐野对视了一眼。这不是训练。这是在筛选。像是赛马比赛之前对马匹的体测,评估每一匹的爆发力、持久力和抗压能力。分数最高的马,赔率最低。而分数最低的马,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都在做同样的事,”金俊浩继续说,“每天早晨放出去,晚上收回来。跑步、爬坡、翻墙、钻铁丝网。有人受伤了,他们派医生来处理。伤得重的——就再也没回来过。”
“再也没回来过是什么意思?”
“他们说被送回家养伤了。但我们在山里见过的东西——”金俊浩突然停住了,像是一只手猛地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低下头,呼吸变得急促,肩膀开始发颤。榊原看到他的手从膝盖移到了长袖运动衫的袖口,手指紧紧攥着布料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桐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金俊浩,给他时间和空间。这是刑警的老道之处——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施压,什么时候该退后。有些话,需要在没有目光注视的情况下才能说出口。
榊原静静地坐在原地,没有催促,没有提问。她只是让自己的存在成为房间里一个安静的、非侵入性的锚点。八年的法医生涯教会了她一件事:活人的倾诉和死人的伤痕一样,都有它们自己浮现的节奏。急了,就会漏掉最关键的细节。
过了很久,金俊浩重新开口了。
“第三周之后,情况变了。”他说,“他们把体能测评取消了。开始分两个组。第一个组的人继续训练。第二个组的人被安排做杂务——劈柴、搬东西、清理营地。我当时分在第一个组。秀赫来了以后也在第一个组。我们以为这是好事,说明我们成绩好。”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面部肌肉已经忘了笑的动作模式。
“后来我才知道,分在第一组的人不是在受训。他们是在被养着。养到足够快的时候——”
他又停住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废船场的金属撞击声重新响了起来,当,当,当,一下一下地锤在沉默上。
“有一天晚上,他们把我们带到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区域。那片林子里有瞭望台,有栅栏,栅栏上挂着警示牌,写着‘私人猎场,禁止进入’。我当时看到那些牌子,以为是自己跑出了训练区。我还很害怕会被惩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们给了我们十分钟的时间。”
“十分钟?”榊原皱起眉头。
“十分钟,先跑。十分钟以后,他们会放狗。”
榊原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正在用非人的意志力抑制住站起来在房间里走动的冲动。十分钟的领先时间,放狗,私人猎场,警示牌——这一切拼在一起,不再是法医学假设,不再是行为模型推断,而是一个十六岁幸存者的亲口叙述。
“那晚有几个人?”桐野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低沉,像是在压抑什么。
“七个。”金俊浩回答,“七个人跑。第二天早上回到营地的,三个。另外四个再也没回来过。没有人问。没有人提。第二天早晨的早饭照常供应,训练照常进行,就好像前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体能测评的排名表上,少了四个名字。”
“你跑了几次?”
金俊浩抬起头,终于直视了桐野的眼睛。他做出了一个像是笑的嘴型,但眼眶里没有笑意,眼眶里是一种被冻住的恐惧。
“四次。”他说,“四次都活着回来。所以他们在我身上花了很多时间。他们说我体能好,方向感强,是最好的一批。”
他的手指开始向上移动,从袖口移到了领口。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榊原和桐野都屏住呼吸的事——他慢慢地拉开长袖运动衫的拉链,脱下了上衣。
房间里暗,窗帘紧闭,只有一盏天花板上的节能灯在发出冷白色的光。在这光线之下,金俊浩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那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身体。那像是一张被多次折叠又展开的地图,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痕迹——锁骨上的裂伤、肋骨两侧的擦痕、肩胛骨位置的陈旧烧伤、以及遍布前臂和背部的、已经愈合但形状永远无法消失的疤痕。
榊原站起来,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一步。她的职业本能接管了她的大脑。她开始逐一辨认那些伤痕的类型:左上臂内侧——咬痕,齿弓轮廓清晰,不是人的牙齿,是犬科动物。右肩后方——穿刺伤,由尖头工具造成,推断是猎刀的尖端。前臂双侧——防御性切割伤,方向和深度与她曾在三维成像分析仪上见过的尹秀赫的伤口高度一致。锁骨那道撕裂伤——形状不规则,伤口边缘有组织缺损,这是被撕扯导致的。
她的手指悬在空气中,沿着那些伤痕的形状描出一条看不见的线。每一条疤痕都是一个章节,加起来是一整本猎物的自传。这本自传以抽血开始,以编号为标题,以十分钟的逃亡为高潮,以死里逃生为暂时性的结局。
“他们不只是用枪。”她低声说,声音里有法医的专业冷静,也有旁人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还用了狗。还有冷兵器。”
金俊浩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冷白色的灯光下,赤着上身,让那些伤痕像证物一样陈列。
“第五次的前一天,”他重新开口时,声音变得异常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他们给我们分了一顿好饭。平时只有压缩饼干和菜汤,那天晚饭有肉,还有饮料。我吃了很多。吃的时候觉得很幸福。”
他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
“吃完以后,管我们的人——他们叫他‘教练’,但他穿的不是运动服,是军靴和迷彩裤——那个教练进来说,明天是最后一次。能活下来的,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离开?”桐野从窗边转过身来。
“他们是这么说的。他们说,最后一次跑完,表现最好的那个人可以拿到二十万日元,还有曙光基金会盖章的结业证书。他们会让那个人回家,以后再也不用来。”
榊原闭上眼睛。她太熟悉这套话术了。它不是谎言——它比谎言更恶毒。它是一种在绝望中植入希望的技术。猎物在经历了反复的恐惧和折磨之后,心理防线早已被击穿,任何一丝希望都会变成救命稻草。他们会拼尽全力去跑,跑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因为他们相信这一次是最后一次,相信终点线后面是自由而不是另一片猎场。
但实际上,只是在最后一次测试中给猎人提供最好的运动体验。
“最后一次,跑了几个人?”桐野问。
“五个。”金俊浩说,“只剩下五个人了。其他的,全被淘汰了。”
“尹秀赫在五个人里面吗?”
金俊浩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但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清楚得令人心碎。
“他排在第四。我是第一。”说到这里,金俊浩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我跑得最快。他们在最后一段放了一条狗追我,是一条杜宾。我在废船厂被狗追过,知道怎么躲——你往前跑它追你,你突然转身冲它跑过去,它会停下来。”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细瘦的脖子上滑动,“我骗过了那条狗。我翻过了铁丝网。我等在铁丝网外面,等着其他人出来。我想带他们一起跑。”
“他们出来了吗?”
“出来了三个。秀赫排第四,他是最后出来的。他在铁丝网上挂了好久,我们在这边都能听到铁网在响。他手上有血,脚上也有血,但他翻过来了。”
金俊浩停顿了很久。窗外的金属撞击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整个街区沉入了一种异样的寂静,连远处的车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四个。我们四个人翻出了铁丝网。然后我们开始往山下跑。我们知道,只要到了山下,到了有人的地方,他们就不敢开枪。”金俊浩的语速忽然变快了,“我们跑了大概一个小时,后面没有追来的声音。我们以为成功了。秀赫喘得很厉害,但他一直在笑。他在说,回去以后要给妹妹买什么,要去找一份不是废船场的工作。”
“然后呢?”榊原的声音几乎和她手中握着手术刀时一样稳。
金俊浩低下了头。
“然后出现了第二道铁丝网。”
这句话在房间里落下时,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处坠落。榊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用力地跳了一下,撞在肋骨上。
“研修中心的地图上只有一道栅栏。”她说。
“他们加了一道。”金俊浩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绷紧的线被拨动,“新的。比第一道更高。上面没有倒刺——而是通了电。”
他举起右手,把袖子推到肘部以上。在他的手腕上方两寸处,有一道横贯整个前臂的疤痕。这道疤痕和其他的不一样——它更规整,边缘更整齐,皮肤组织呈现出被高温灼烧后的平滑质感。
“电击伤。”榊原低声辨认出来,手指没有触碰伤口,只是悬停在疤痕的正上方,感受着那上面残存的热量记忆,“这不是铁丝网倒刺造成的。这是导线被剪断时产生的电弧灼伤。”
金俊浩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不只是猎场。他们是一个军事级别的拘禁设施。第一道栅栏是假的——是给你翻的。翻过去了以后你觉得你自由了,你拼命往山下跑,跑了一个小时,消耗掉了大半体力,然后你撞上第二道。第二道才是真的。你不会有力气再翻回去了。”
榊原想起尹秀赫尸体的那些伤痕。他翻过了一道带倒刺的铁丝网——那是第一道。他成功突破了猎场的核心区域,跑出了整整三小时的逃亡路线。他带着被切开的跟腱,带着七道刀伤,翻过了第一道栅栏。然后他在漆黑的深山里狂奔,直到撞上那面他不可能翻过去的墙。
“第二道栅栏外面是什么?”她问。
“一条河。”金俊浩说,“栅栏建在河的上方,悬崖边上。过了栅栏就是断崖,高度大概二十米。河在下面。”
寒川。榊原在脑海中看到那条河。它平静地流过这片山区,在晨光中闪烁着无知的波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面对一面通电的栅栏和一道二十米高的悬崖。他没有退路——身后是持枪的猎人、猎犬和黑暗的密林。他选择了翻。因为他一辈子都在翻墙,翻语言不通的墙,翻身份限制的墙,翻贫穷的墙,翻废船场的围墙。他不知道有的墙是设计来让人翻不过去的。
“你们四个人,谁成功翻过了第二道栅栏?”桐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
金俊浩慢慢坐回床边,重新把运动衫披在身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刚从冰水里被打捞上来的人。过了很久,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
“只有我。”
房间陷入了一种沉重的、铅灰色的寂静。榊原盯着金俊浩指向自己的那根手指,感觉自己的耳膜在震动,但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
“秀赫没有掉下去。”金俊浩低着头继续说,“他抓住了栅栏最上面那根钢筋,电得他全身发抖,但他没有松手。他在上面坚持了很久——我能看到他的手在冒烟。他在喊,喊我的名字,喊我去帮他。”
他停了一下。
“我没有回去。”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掉出来,像是带着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
“我已经翻过来了。我在悬崖这边。我看到他在栅栏上,有火光从山坡上下来,是猎人的手电筒。我很害怕。我想过回去帮他。但是我跑了。”
金俊浩把头埋在双手之间,肩膀剧烈地抽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种无声的哭泣比尖叫更让人难以忍受,它像是一种被堵在喉咙里的警报,一直在响,但没有人能听到。
榊原站起来,走到金俊浩面前,蹲下身。她的动作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表达,但她蹲下的高度恰好与他平视。她就那样安静地停留在那里,像她站在解剖台前一样稳定——没有拥抱,没有语言安抚,只是安静地存在。在这个房间里,在这种处境下,一个不会说谎的成年人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唯一有效的治疗。
过了很长时间,金俊浩重新抬起头。他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眶周围的皮肤红得像被揉过。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对榊原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从深井里打上来的。
“我看到是谁开的枪。我认得他。”
榊原的呼吸在这一刻暂停了。她听到桐野从窗边猛地转过身来,衣料在空气中擦出细微的摩擦声。
金俊浩的声音继续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块里敲出来的。
“他走到栅栏边,站在秀赫身后。秀赫还在栅栏上挂着,手已经被电得皮都黏在钢条上了。那个人——他穿着很好的靴子,爬山用的那种,皮面很亮。他站在后面,等了一小会儿。然后他从腰间拔出了枪。”
“他的手,你看到了吗?”桐野的声音带着一种微弱的紧张。
金俊浩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伸向空中,像是在模仿那个动作。
“他用左手扶了一下扳机。然后开了一枪。”他的手在空中停住,指尖微微发抖,“开完枪以后,他转过来。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我趴在河滩的石头下面,离他不到五十米。”
“你看到他的脸了。”
金俊浩点头。
“他长什么样子?”桐野蹲到他面前,“你能描述吗?”
金俊浩抬起眼睛。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种被密封了许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某种物质。
“他戴着金边眼镜。说话声音很温和。白天的时候,他给我们送过毛毯。他说,孩子们,辛苦了。你们都是好样的。曙光基金会为你们骄傲。”
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把手术刀在骨头上刮出的响声。
“开枪的是那个人。那个看上去像好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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