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美贞约他们在川西町唯一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见面。
榊原怜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她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打开的罐装咖啡,目光穿过玻璃窗望向街对面的“日出住宅区”。那栋楼在清晨的光线下看起来比照片里更破旧,外墙的裂纹像一张疲惫的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刻着四十年的风雨。几个老人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目光呆滞地望着街道,似乎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到来的东西。
桐野亘推开便利店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克制——榊原已经学会了阅读他,这种克制通常意味着他掌握了某种不愿意面对的信息。
“档案管理员的事有进展了。”他把信封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十年前的交通事故,肇事者当时血液酒精浓度超标三倍,撞人后没有逃逸,当场报警。法官以‘认罪态度良好’和‘家属和解’为由判处三年徒刑、五年缓刑。肇事者去年又因为醉酒驾驶被抓了一次,这次没有死伤,但我在他的社交媒体上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他儿子的大学毕业旅行,去了海外。花费大约三百万日元。他只是一个建筑工地的监工,年收入不到四百万。”桐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十年前车祸发生后不到两个月,他名下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存款。金额是五百万。”
榊原的手指在咖啡罐上停住了。“有人在封口。”
“而且封了十年。”桐野把那封信封装进内袋,“现在的问题是,封口的人还在不在我们能够触及的范围之内。”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了。尹美贞走进来,穿着和上次同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她的眼睛下面有深色的阴影,显然很久没有睡好了。看到榊原,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位是榊原医生,”桐野介绍道,“她负责……她负责照顾你哥哥。”
他没有说“解剖”,没有说“检验”,没有说“尸检报告”。榊原看了桐野一眼,心里闪过一丝感激。这个男人粗粝的外表下藏着一份她很少在警察身上看到的细腻。
尹美贞在榊原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拘谨得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她低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桌面。
“这些东西,我觉得应该交给你们。”
榊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和一个小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根头发,黑色的,根部还带着毛囊。那张纸是一份手写的表格,抬头印着“曙光基金会·特别研修计划参加同意书”。下方的签名栏里歪歪扭扭地签着“尹秀赫”三个字,旁边按着一个红色的指纹。
榊原的目光从签名移到表格的内容栏。上面写着研修地点“寒川山区自然体验中心”,研修期限“三个月”,研修内容“野外生存技能培训、团队协作训练”。表格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印得极小,几乎需要放大镜才能辨认——“本计划由曙光基金会与寒川户外运动研修中心联合举办,参加者需接受健康评估及体能测试,测试合格后方可入营。”
“这是他留在家里唯一的东西。”尹美贞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他在出发那天晚上把它压在枕头下面。我整理他的床铺时发现的。当时他已经走了三天了。”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个‘特别研修计划’是什么?”榊原把表格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任何补充说明。
“他说是去山里工作,帮研修中心做杂务,顺便学点技能。他说那边的老师说,表现好的话可以留在基金会工作,以后就有正式身份了。”尹美贞说到这里,嘴唇开始发颤,但她用力抿了一下,把情绪压了回去,“我不信那些话。但我不敢跟他说。他太想相信了。他太需要一个理由相信明天会更好。”
榊原把塑料袋里的头发取出来,对着光仔细观察。头发的发梢是新的断面,不是脱落而是被剪断的。没有发根周围的组织残留,说明不是连根拔下,而是被利器剪断。她想起尹秀赫尸体的头部——头发的长度确实比常规略短,像是最近修剪过。
“这些头发是从哪里来的?”
“他在出发前一天晚上自己剪的。他说研修中心要求所有参加者统一理发,他怕自己去了被剃光不好看,就先自己剪短一点。”尹美贞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属于过早成熟的悲哀,“他从来没有用过理发店,一直都是我帮他剪的。那次他自己剪,剪得乱七八糟。我还骂了他。”
榊原把头发放回塑料袋里,连同那份同意书一起收好。她没有告诉尹美贞,那些头发之所以被剪下,很可能是在做一项检测——一项不需要本人到场就能完成的检测。而检测的内容,她怀疑是在确认某样东西。某种让猎物成为猎物的东西。
“你哥哥以前有没有做过体检?”她问。
“没有。我们家没有健康保险。”尹美贞摇摇头,“有一次他在废船场被钢板砸伤了脚,去了市立医院的急诊。那是他唯一一次去医院。但那是很久以前了。”
市立医院。榊原在脑海里翻出了之前查到的急诊记录。那三份“迷失山林导致体温过低”的病历全部来自县立综合医院,不是市立医院。但她记得,市立医院是曙光基金会捐赠的大户——黑崎敬一郎去年捐建儿科病房的新闻,她几天前刚查过。
“你再想想,他有没有在什么地方被人采过血?或者做过什么登记?”桐野插话道。
尹美贞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三个月前,他跟我说过一个很奇怪的事。他说有个好心人帮他在市立医院挂了个号,说要给他做免费体检。他去了,但什么检查结果都没拿到。那个好心人说报告会直接寄到基金会,不用他自己取。”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当时觉得这很正常。现在想起来——他们是在检查他的身体状况吗?他们是在看他有没有病,能不能——”
她没有说完。榊原替她接了下去。
“能不能跑得够远。”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关了几次,进来又出去的顾客没有人注意角落里的三个人。咖啡机的蒸汽声、收银台的扫码声、冰柜的压缩机嗡鸣,这些声音织成了一张平庸而安全的噪音网,将他们的对话包裹起来,像一个不被人窥视的茧。
但榊原知道,这个茧随时可能被戳破。
离开便利店后,榊原和桐野驱车前往曙光基金会的总部。那栋楼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区,外立面是全部玻璃幕墙,阳光打在上面折射出一片温暖的金色。楼顶的招牌写着“曙光基金会·公益事业中心”,字体是圆润的手写风格,每一个笔画都经过精心的设计,传递着柔和、亲切、值得信赖的信号。
接待大厅的地板是米色的大理石,墙上挂着大幅照片——黑崎敬一郎蹲在一群孩子中间,笑容灿烂;黑崎敬一郎站在新建的儿童图书馆前剪彩;黑崎敬一郎握着一位老妇人的手,眼神里满是同情和关切。每一张照片的构图都经过了专业设计,每一个笑容都恰到好处。
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一个穿着灰色套裙的年轻女子,妆容精致,语气温柔得像训练过的电话客服。桐野亮出证件,要求查阅尹秀赫的受助档案。她没有拒绝,只是微笑着让他们稍等,然后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口袋里露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方巾。他走到两人面前,微微欠身,递上名片。
“敝姓安西,是基金会的常务理事。黑崎理事长目前正在海外出差,无法亲自接待二位,还请见谅。”安西的笑容也是经过校准的——不多不少,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关于二位提到的尹秀赫,我们查阅了内部档案。他确实在本基金会的资助名单中,今年三月被推荐参加‘特别研修计划’,在山区营地接受为期三个月的职业培训。按照我们掌握的信息,他在培训期间未经许可擅自离营,目前处于失联状态。我们已经向辖区警署提交了情况说明。”
桐野和榊原对视了一眼。安西的说辞严丝合缝,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如果他们不是已经掌握了猎场、猎枪和翠峦会的证据,这番话几乎是无懈可击的。
“研修营地的详细地址和活动记录能不能提供给我们?”桐野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提一个无关紧要的请求。
“当然可以。”安西微笑道,“只是相关文件需要理事长本人签字批准。他在海外,可能还需要几天时间。等审批完成,我们会第一时间送到您手上。”
“他的飞机什么时候落地?”
“这个不确定。慈善事业需要跑很多地方,黑崎先生的行程常常临时调整。”安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平静如水,“不过请放心,我们完全配合警方的调查。毕竟——我们是最希望找到这个孩子的人。”
榊原看着安西的脸,想起自己解剖过的另一具遗体——一个溺亡的中年男人,面部表情安详得像睡着了一样,直到她切开皮下组织,发现肌肉层里布满了挣扎时留下的微小撕裂。表面和里面的差异有时候能大到让人怀疑自己看的是两具不同的身体。
“我们想看一下尹秀赫的原始档案。”她开口了,语气比她预想的更加冷硬,“不是你们整理过的版本。是入营申请、健康评估、体能测试——所有底稿。”
安西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看向榊原的目光多了一层审视。那层审视很短暂,一闪而过,但榊原捕捉到了它。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安西的眼睛不再是慈善机构常务理事的眼睛。那是某种更加锐利、更加警觉的东西,像是藏在花丛中的猎犬突然嗅到了危险的气味。
“当然。”他重复道,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请给我一些时间准备。二位今天不妨先喝杯茶,参观一下我们的公益成果展览。”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走廊另一头。走廊两侧的玻璃展柜里陈列着曙光基金会的历年奖牌、感谢状和社会贡献证书。金边眼镜、白手套、烫金证书、彩色照片——这一切加起来,足以让任何前来调查的人感到自己是在亵渎某种神圣的东西。
榊原走在走廊上,目光扫过一个个展柜。在最后一个展柜前,她停住了。
展柜里放着一张照片,拍摄日期是五年前。照片中,黑崎敬一郎与一群身穿猎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一起,背景是白雪皑皑的山林。每个人手里都拄着一支猎枪,笑容满面。照片下方的标注牌写着——“寒川户外运动研修中心·第一届‘人与自然的对话’冬令营”。
她把这张照片拍了下来。放大画面,在黑崎身后的人群边缘,她看到了一个人。
安西。
五年前的安西看上去比现在年轻不少,但那双眼睛一模一样。在照片的构图边缘,他的手里也拄着一支猎枪。
而标注牌上并没有提到这场活动与狩猎有任何关系。
她在桐野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桐野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瞳孔微微收缩。
“走吧。”他直起身,对安西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感谢配合。文件准备好了请联系我。”
两人走出曙光基金会的大楼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商业区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整条街道染成了一种暧昧的暖色调。人潮在斑马线上涌动,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到刚从那扇金色大门里走出来的两个人。
“安西是翠峦会的成员。”榊原一边走一边说,“五年前的照片里,他和黑崎一起出现在冬令营现场。他手里有枪。但翠峦会十年前的档案里没有他的名字。”
“这说明翠峦会在十年间继续发展会员,只是不再向警方报备。”桐野的语气平静,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他们停掉官方记录之后,还在私下扩张。十年。这个俱乐部可能已经远远不止十七个人。”
“那些新会员,全部都是合法猎枪的持有者。”榊原把照片放大到极限,试图辨认其他模糊的面孔,“而他们的枪,全部保管在同一个地方。寒川户外运动研修中心。”
桐野突然停住了脚步。榊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冷空气中喷出一缕一缕的白雾。
“我们被人跟了。”桐野低声说,手伸向外套内侧的口袋,“从我离开县警本部开始。”
他话音刚落,榊原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被隐藏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秒,接了起来。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段录音,声音被处理过,像是从深水里传来的。她听了好几秒才辨认出那段话的内容。
是昨天她自己说过的。每一个字都一模一样。
“这不是十七个猎人。还有医院,还有法律,还有钱。这是一套完整的工业链条。”
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指节泛白。
录音播放完毕,电话自动挂断。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威胁,没有一句警告,只有一段被复制的对话,精准到她昨天说话时的呼吸节奏和语调停顿。
榊原抬头看向桐野。他的表情不需要任何解读——他们昨天的对话被监听了。
鉴定中心。她的办公室。那个她以为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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