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法律迷宫

奥拉夫·哈根的尸体是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二分被发现的。

发现者是南山公寓的管理员,一个叫莫里斯的老鳏夫,每天清晨负责把垃圾袋从各楼层拖到后巷。他告诉后来赶到的巡警,他推着垃圾车经过三楼走廊时,看见17号房间的门半开着,里面没有灯光,但有一股味道——不是垃圾的臭味,是更重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气。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看到一条垂在沙发扶手外面的手臂,手指弯曲,指尖触地,像是在够一个掉在地板上的东西。

巡警在七点二十分封锁了现场。七点三十五分,布莱克伍德警局的凶杀组到达。七点五十分,警察局长鲁本·哈斯克亲自到场。

莉迪亚·沃斯是八点整接到电话的。

电话不是警局打来的——她还在停职,通报信息的正常渠道不会包括她。打电话的是凶杀组的一个老警员,叫康纳利,从警二十二年,是少数几个在莉迪亚被停职后还敢跟她说话的人。康纳利在电话里的声音很闷,像是用手捂着话筒在说话。“沃斯,你应该过来一趟。南山公寓,17号。死者叫奥拉夫·哈根。”

莉迪亚当时正坐在自家厨房里,桌上摊着昨天从档案室带出来的材料。她握着电话的手指节发白。“谁让他死的?”

“官方说法还没出来。但现场看起来像是意外——浴缸水龙头开着,死者滑倒,后脑磕在马桶边缘。法医初步判断颅骨骨折。不过,”康纳利停顿了一下,“现场有东西不对。”

“什么不对?”

“浴缸里的水是干净的。如果死者在浴缸里滑倒,水应该已经溅得到处都是。但地板是干的。浴帘也是干的。他不可能在关掉水龙头、擦干地板和浴帘之后,再滑倒磕死。”

莉迪亚挂断电话,披上外套就出了门。

南山公寓门口已经拉起了黄色警戒线,两辆警车横停在人行道上,红蓝警灯在阴沉的天色下扫着毫无必要的强光。几个早起的居民裹着睡衣站在警戒线外,没有人说话,只是伸着脖子往楼里看。莉迪亚走到警戒线前时,负责维持秩序的年轻巡警拦住了她。“对不起,非办案人员不能进入。”

“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沃斯警探。但你现在被停职了。”年轻巡警的表情有些尴尬,但手没有放下来。

“康纳利在里面。你叫他出来。”

年轻巡警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对讲机叫了康纳利。大约一分钟后,康纳利从公寓楼门口快步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风衣,眼袋很重,看起来像是没睡好就被人从床上拽起来。他看到莉迪亚,没有寒暄,只是掀高了警戒线,示意她钻进来。

“哈斯克局长在里面,”康纳利压低声音说,“他在现场只待了十五分钟,然后说这看起来是意外,可以按意外死亡结案。”

“意外?”莉迪亚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得很尖锐,“浴缸是干的,浴帘是干的,这叫意外?”

“所以他需要你现在上去看一眼。在法医把尸体运走之前。”

莉迪亚三步并两步上了三楼。17号房间门口站着两名警员,看到莉迪亚时同时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但康纳利在后面摆了摆手,两人就侧身让开了。

房间里的场景比她预想的要平静。没有打斗痕迹,家具都在原位,茶几上还摆着三个空酒瓶和一只脏玻璃杯。奥拉夫·哈根仰面躺在浴室门口,头朝内,脚朝外,一只手搭在腹部,另一只手——就是管理员看到的那只——垂在浴缸边缘外面,手指蜷曲,像在睡着之前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拢,浑浊的虹膜反射着浴室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后脑下方的地砖缝里有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半凝固了。浴缸的水龙头确实开着——冷水,细细的一股,还在流。但浴缸里只有浅浅的一层水,刚刚没过出水口。浴帘挂在金属环上,摸着是干的。地板也是干的。

“法医怎么说?”莉迪亚蹲下来,没有触碰尸体,只是仔细观察奥拉夫后脑的伤口。

“颅骨后侧骨折,面积不大但很深,像被一个集中力量的小面积物体撞击。马桶边缘的高度和形状都吻合,如果一个人向后滑倒,后脑磕在马桶底座上,理论上能造成这种损伤,”康纳利从身后递过来一份法医的初步报告,然后补了一句,“但浴室地板没有水迹,死者的脚底也是干的。如果他是在洗澡时滑倒的,脚底至少应该是湿的,至少应该有水渍从浴缸延伸到跌倒位置。这些都是不存在的东西。”

莉迪亚把报告还给康纳利,站起来环视整个房间。她注意到几件事。第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有大约十几个烟蒂,但只有一种烟蒂——奥拉夫自己抽的牌子。如果有别人来过,通常会留下不同品牌的烟蒂,除非来人根本不抽烟,或者小心到带走了自己的烟蒂。第二,窗户的厚绒布窗帘有一角被扯下来,布边上有几根新断的纤维,说明窗帘在最近被人用力拉拽过。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铁皮柜的门虚掩着,里面的东西被人翻过。

“康纳利,这个铁皮柜谁检查过?”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莉迪亚走到铁皮柜前,蹲下来。柜子里确实空了,但柜子底板上有四个灰印——四个呈长方形排列的浅印,是长期放置一个中等大小的盒子留下的。盒子被拿走了。她用手电筒扫过柜子背板,发现背板和柜体之间的缝隙里夹着一张纸片。她用指甲把纸片夹出来,是一张撕碎的照片碎片,只有拇指大小,上面残存着半张人脸——一个人的下巴和半边嘴角,那人在笑。照片的纸质和背面发黄的胶水痕迹说明它很旧,不是最近拍的东西。

她把照片碎片放进证物袋,站起身时,眼角余光扫到了窗外。对面楼顶上,空无一人。但楼顶边缘那片被蹭掉的水泥还在——昨天伊森来过这里之后,那个监视点似乎就没再被使用过。有人撤走了。在奥拉夫死之前撤走了。

“哈斯克局长刚才说按意外死亡结案,”莉迪亚转向康纳利,“他进来看过尸体吗?”

“看了。不到两分钟。然后他在走廊里接了一个电话,接完回来就说这是意外,文件后补,让法医尽快处理现场。”

“接电话之前他的表情是什么?接完之后呢?”

康纳利想了片刻。“接电话之前,他站在浴室门口盯着尸体看了大概十秒钟,没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接完电话之后,他的表情放松了,几乎是——如释重负。然后他就下了意外死亡的结论。”

莉迪亚没有继续追问。她把证物袋收进口袋,走出17号房间。走廊里,两名警员正在将奥拉夫的尸体装进黑色收尸袋,拉链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响起,像一根细线被一寸一寸地撕裂。她转过身,准备下楼,却在楼梯口迎面碰上了鲁本·哈斯克。哈斯克站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处,一手扶着栏杆,另一手拿着手机,脸上还挂着那个被反复练习过的微笑。两个人隔着四级台阶对视了两秒。

“沃斯警探,”哈斯克先开口,语气亲切得像在警局茶水间碰见一个老同事,“今天是休息日?我记得你还在停职。”

“康纳利说有个老熟人出了事。我来看看。”

“奥拉夫·哈根。意外。不幸的事,但酗酒的人容易出意外。法医的报告会写得很清楚。”

“肯定会的,”莉迪亚说,“地板干的,浴帘干的,死者脚底干的,这些都会写进报告。对吗?”

哈斯克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握手机的那只手紧了一下,指节在手机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塑料挤压声。

“沃斯,”他说,“你被停职是因为你不尊重程序。现在你私自进入一个正在进行中的案件现场,和正在调查的警员交换信息,这本身又是违反程序。我可以多写一份报告,建议纪律委员会永久性终止你的职务。”

“写吧,”莉迪亚从他身边走过,走到他身后一级台阶时停了一下,侧过头。她的声音很轻,只有哈斯克一个人能听见。“写的时候别忘了写上——奥拉夫·哈根在死之前,见了一个律师。他的侄子米洛·哈根替你们做了四项伪证。他自己二十年前替格里姆·瓦尔特做了一页伪证。现在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了。伪证的供应链在清理库存。”

她没有回头,继续走下楼梯。走出公寓楼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露出一小片不健康的灰蓝色,像一块褪色的布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她上了车,关上车门,在方向盘前坐了很久。

奥拉夫死了。一个酗酒二十年的老猎人,在浴室里“意外”滑倒磕死了自己。没有人会质疑。没有人会调查。布莱克伍德镇的每个人都会在吃早饭时扫一眼新闻标题,然后说一句“酒鬼嘛,早晚的事”,继续往面包上抹黄油。这就是这座小镇的运转方式。那些藏在餐桌下的尸体,从来不是因为被隐藏得有多深——是因为所有人都不愿意低头去看。

她发动引擎,开往伊森的律所。

伊森在办公室里等了一整夜,没有等到奥拉夫的电话——他昨晚赶到南山公寓楼下时,那扇窗户已经黑了,楼道里没有任何异常的声音。他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反复拨打奥拉夫的号码,每次都是忙音。凌晨一点,他回到律所,在沙发上和衣躺下,睡得很浅。六点不到就醒了,然后一直在等消息。

莉迪亚推门进来时,他只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就知道了。

“哈斯克认定是意外。”莉迪亚把证物袋放在办公桌上。她坐下来,把现场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干燥的浴室、干净的浴帘、被翻过的铁皮柜、被拿走的盒子,以及奥拉夫死后哈斯克那通让他“如释重负”的电话。

伊森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打开锁,把昨天从奥拉夫那里拿到的照片和纸条取了出来——那张索恩、格里姆·瓦尔特和哈斯克的三人合影,以及那张写着七个数字的纸条。他把这些摊在莉迪亚面前。

“这是奥拉夫昨天给我的。照片是格里姆失踪前塞进奥拉夫信箱的,背面有一行字:‘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记住这是餐桌上的人干的。’纸条上的七个数字,奥拉夫说可能是七个名字的序号。他不清楚具体对应谁。但他知道一件事——照片上的三个人,索恩、格里姆、哈斯克,在艾弗里灭门案发生前一个月就已经彼此认识。不是工作关系。是一起站在法院门口拍合影的关系。”

莉迪亚拿起那张三人合影。照片上三个人都穿着制服,神情放松,站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那种距离不是上下级的距离,不是检察官、警探和巡警之间正常的职业距离。那种距离是同伴的距离。是站在同一条线后面、等着分同一块蛋糕的人的距离。

“格里姆是警探,哈斯克是巡警,索恩是检察官,”莉迪亚说,“灭门案发生前一个月,他们拍了这张合影。灭门案发生后,格里姆负责侦查,索恩负责起诉,哈斯克负责讯问唯一存活的五岁男童。每个人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然后案子判了。格里姆被人举报作伪证,内部调查结论确有其事,索恩亲笔签署了暂缓移送令。格里姆失踪了,但他失踪前做了一件事——把他手上能拿到的所有证据分散藏在了不同地方。弹壳藏在狩猎小屋的壁炉里,合影塞给奥拉夫,纸条可能塞给了别的什么人。”

“赫克托·瓦尔特,”莉迪亚忽然说,“那个调查员——他姓瓦尔特。他替索恩工作。如果格里姆是他的父亲或者叔叔,那赫克托做的就是儿子在给父亲当年的同谋擦地板。而他很可能也参与了昨晚的事。”

“你说奥拉夫家的铁皮柜被翻过?”伊森问。

“对。底板上有四个灰印,是长期放一个盒子的痕迹。盒子被拿走了。”

“奥拉夫昨天从那个柜子里拿出了这张合影和这张纸条。但他可能没告诉我他还从里面拿了别的东西。盒子里可能有别的证据——格里姆寄给他的不只是照片和纸条。也许还有别的,而奥拉夫没来得及告诉我。”

莉迪亚把那张撕碎的照片碎片从证物袋里倒出来,放在办公桌上。碎片太小,上面只有半个下巴和半抹微笑。但那人穿的制服可以辨认——不是警服,是西装领带。检察官或者法官的装束。这张被撕碎的照片碎片,很可能是格里姆寄给奥拉夫的其中一件东西的残骸。而撕碎它的人,很可能就是昨晚进过房间的人。

“哈斯克昨晚不在现场,”莉迪亚说,“我可以查他的行踪记录。但我不确定直接动手的人是他本人还是别人。”

“不可能是他本人,”伊森说,“他是警察局长,知道怎么让自己在案发时间出现在一个有全程监控的地方。但奥拉夫死时哈斯克接了那通电话后表情立刻放松了——说明他知道行动已经开始,只是不知道结果。电话里的人告诉了他结果。”

莉迪亚靠在椅背上,用力揉着太阳穴。她已经将近四十八个小时没有睡过完整的觉,眼眶发青,嘴唇干裂,但她的眼睛还亮着,是那种被愤怒充当燃料的亮。她看着桌上的照片、纸条和碎片,像是在拼一块只剩下碎末的拼图。

“科马克,你的上诉材料准备到什么程度了?”

“昨天刚提交到诺瓦共和国高等法院。内容是关于‘唯一有效指控原则’的合宪性审查申请。我引用了十九条先例,十二条法学评论,以及诺瓦宪法第四修正案的完整立法史。”伊森说,“但高等法院的排期至少需要两周。”

“两周,”莉迪亚重复了一遍,“在你提交上诉材料的同时,奥拉夫死了。这两件事之间有联系吗?”

伊森愣了一下。他之前没有从时间线的角度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在南山公寓见完奥拉夫当晚,那条M.S.的加密短信就误发到了他的手机上,内容是“奥拉夫·哈根必须死,今晚就办”。然后第二天一早,奥拉夫就死了。

“如果他们杀奥拉夫是因为他开始松口,”伊森慢慢地说,“那么他们接下来可能会对付任何可能松口的人。”

“谁还可能松口?”

伊森拿起那张三人合影,用指尖点着一个人的脸——格里姆·瓦尔特的脸。“他还活着。或者至少,没有人找到过他的尸体。奥拉夫说他失踪了,不是死了。如果他藏了二十年,手里一定还有更多东西。也许那些东西被分成了很多份,寄给了不同的人。狩猎小屋是一份。奥拉夫是第二份。可能还有第三份、第四份。”

“如果是这样,赫克托·瓦尔特替索恩工作的目的就不仅仅是维稳。他也在找格里姆留下来的东西。二十年间一直在找。”

两人同时沉默了片刻。外面的天色彻底亮了,但阳光没有透出来,云层压得很低,整条主街笼罩在一种铅灰色的光线里,像浸在稀释的墨水里面。伊森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街对面锁着门的“艾弗里银器”招牌。那块手写的硬纸板还贴在玻璃内侧,字迹歪歪扭扭——“今日休息。爸爸有事。”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一件从头到尾都被忽略的事。安塞尔·艾弗里从被捕到现在,始终保持着一种无法解释的平静。他知道自己的被逮捕是被设计的。他知道九项指控是伪造的。他知道二十年前灭门案的真凶还坐在法官席上。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每天都在画餐桌下的人形。但他脸上从来没有过焦虑、恐惧或者急躁。那种平静不是正常人的平静。是一个已经把棋子全部摆好、正在等对手走最后一步的人才会有的平静。如果安塞尔的复仇计划不只是反诉——如果他在被捕之前就已经设计好了所有可能发生的事,包括奥拉夫的死亡——那么奥拉夫的死也许不是“晚餐俱乐部”的主动选择。也许是被安塞尔逼出来的。

伊森转过身,看着莉迪亚。“安塞尔在羁押室。我现在就去找他。”

“你怀疑他知道奥拉夫会死?”

“我怀疑他知道所有事情。”

伊森到布莱克伍德地区法院羁押室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安塞尔坐在铁栏后面的窄床上,背靠墙壁,双腿伸直,手里翻着一本磨损的平装书。书封面上是一个被磨掉了大半的标题,只能看到“诺瓦共和国刑”几个字。

“科马克先生,”他合上书,抬头微笑了一下,“你看起来没睡好。需要我让卡洛琳给你煮杯咖啡吗?”

伊森在铁栏外的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没有回答。他盯着安塞尔的脸看了几秒,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焦虑、疲惫或者不安的痕迹,只有一种像湖水表面一样的平静,深不见底。

“奥拉夫·哈根死了,”伊森说,“昨晚。浴室。官方说法是意外。”

安塞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一丝都没有。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他会死?”

“不。我知道他已经死了。今天早上换班的法警告诉我的。他们以为我不会关心一个酗酒老猎人的死讯,闲聊的时候没避着我。”安塞尔把书放在一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但你说得对——我应该知道他会死。我早就应该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奥拉夫·哈根是二十年前那场伪证的第一个环节。没有他的证词,格里姆·瓦尔特就没法构建那套‘两声枪响、未见可疑人物’的谎言。没有那套谎言,索恩就没法把一个无辜的雇工送上法庭。没有那个冤案,索恩就当不上法官,哈斯克就当不上局长,整条食物链就不存在。奥拉夫是地基。地基如果松动了,整栋楼都要重新加固。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地基浇上水泥,封死。”

安塞尔说这段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某个法学教授在讲解一个陈旧案例。然后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伊森。

“科马克先生,你知道我最恨的不是索恩,不是哈斯克,不是格里姆·瓦尔特。是他们之外的人。那些像奥拉夫·哈根一样的人。不是恶人,只是软弱的人。在需要说一句话就能救一个家庭的时候选择了闭嘴。在需要站出来的那一刻坐下了。在别人替他们承担罪责的时候低头翻过报纸的另一面。这种人的数量,比七个、十个要多得多。他们填满了这座小镇的每一条街道,每一间厨房,每一张餐桌。他们的沉默,比索恩的伪证更有杀伤力。”

伊森看着安塞尔。他意识到安塞尔不是在评论奥拉夫的死。他是在念一份判决。一份没有写在纸上、却已经被执行了二十年的判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伊森问。

“知道什么?”

“奥拉夫会死。”

安塞尔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用一根手指在床铺上画了七个看不见的点。七个名字的序号。

“科马克先生,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他说,“但你不会喜欢。”

“说。”

“奥拉夫·哈根这个名字,在我名单上排在第五个。我没杀他。但我知道有人会杀他。因为第四个名字的死亡会引发连锁反应,让第五个名字成为必然。这是他们的逻辑,不是我的。我只是——算到了。”

伊森感到自己的后背脊一阵发凉。“第四个名字是谁?”

“你很快会知道的。”安塞尔重新拿起那本刑法书,翻到他之前读到的那一页,好像这个谈话已经结束了。

“安塞尔,你的名单到底是七个还是十个?”

安塞尔的眼睛没有从书页上抬起来。他翻了一页,用手指沿着段落慢慢划过,然后轻声说:“七个,是餐桌上的人。另外三个,是我自己加了。不过——”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伊森,眼神平静而空洞,“——加上你那三个,刚好是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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