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沉默的目击者

奥拉夫·哈根住在布莱克伍德镇南边一栋灰泥剥落的三层老公寓楼里。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南山公寓”四个字,铜牌边缘锈得厉害,像一块正在缓慢腐烂的姜饼。伊森在傍晚六点四十分推开公寓楼的玻璃门,一股猫尿和旧地毯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楼道里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嗡嗡作响,光线像在水底。

他在三楼走廊尽头找到了17号房间。门上的油漆已经龟裂成一片不规则的网状纹理,猫眼被人用口香糖堵死了。他抬手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像有人从被子里被吵醒,喉咙里还塞着隔夜的痰。

“谁?”

“科马克。律师。想跟你谈谈米洛·哈根的事。”

门内沉默了大约十秒。伊森能听见门板后面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某种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可能是门链,也可能是什么别的。然后门开了一条缝,只够露出半张脸。那张脸很老,比他预期的老得多。奥拉夫·哈根大约六十五岁,但看起来像八十岁。眼白是黄色的,颧骨上的皮肤松垮地垂着,下巴布满灰白的胡茬。他的嘴唇干裂得厉害,说话时能看到舌尖上有一层白苔。

“米洛是我侄子,”奥拉夫说,“你找他干什么?”

“他为警方做了证人。四项指控的证人。他说自己亲眼看见了安塞尔·艾弗里在四个不同日期接收了四批不同的赃物。但他从今年二月到九月一直在诺瓦共和国北部,有完整的考勤记录。”

奥拉夫没说话。他用一只浑浊的眼睛盯着伊森看了几秒,然后把门链摘下来,让门开到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入的宽度。“进来。别碰任何东西。”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窗户被厚绒布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室内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酒精、樟脑丸和汗臭的复杂气味。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三个空酒瓶和一只脏兮兮的玻璃杯,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屏幕上的新闻主播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奥拉夫穿着一件洗到领口变形的法兰绒睡衣,坐到沙发上,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压扁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你刚才说考勤记录,”他吐出一口烟,“谁给你的考勤记录?”

“警方的内部调查材料。沃斯警探在停职前调阅了米洛·哈根在典当行总部的雇佣档案。”

“沃斯?”奥拉夫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警惕,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一堆旧垃圾里突然翻到了一件他以为早就扔掉的东西。“莉迪亚·沃斯?”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我知道她父亲。”奥拉夫把烟灰弹在地上,“老沃斯,二十年前是布莱克伍德警局的副局长。在艾弗里案之后三个月辞了职。官方说法是健康原因。但他辞职那天我在警局对面喝酒,我看见他走出来,制服上的徽章被他攥在手心里,捏得变了形。一个因为健康原因辞职的人,不会捏碎自己的警徽。”

伊森没有说话。他在等奥拉夫继续往下说。这是他在法庭上学到的技巧:当证人主动开始填补沉默时,不要打断他。

奥拉夫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缓缓冒出,在天花板裂缝附近聚成一团灰色的薄云。“你想知道米洛为什么做伪证,”他说,“不用去找米洛。找我。”

“因为你替他签的字?”

奥拉夫的烟停在半空。他侧过头,用那只浑浊的眼睛重新审视了伊森一次。“你不是普通律师。你查过我的档案。”

“我没有查到你的档案。你的档案在警局系统里不存在。但你弟弟是米洛的父亲,而米洛作证时填写的紧急联系人是你的名字。米洛从北部回来后的通讯记录里,除了典当行总部,唯一频繁联系的人是你。”

“你是律师还是侦探?”

“有时候是一回事。”

奥拉夫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又碾,直到烟蒂被碾成一小团褐色的纸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厚绒布窗帘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这个动作很快,但伊森注意到了——他看的不是街景,是对面楼顶。然后他把窗帘放下,转过身来,背靠着墙,像是在找一个不被背后偷袭的位置。

“我不是自愿作伪证的,”奥拉夫说,“二十年前,我也不是。”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电视屏幕上的新闻切换到了天气预报,气象云图在无声地旋转,像一团灰色的漩涡。伊森把茶几上的一只空酒杯挪开,坐到了沙发的扶手上,让自己和奥拉夫处于同一高度。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事,这个老人在二十年间可能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他需要让对方感觉自己不是在录口供,而是在听。

“二十年前,”伊森说,“你是艾弗里灭门案的目击证人。”

奥拉夫闭上眼睛,像是在潜水之前深吸一口气。

“我是艾弗里农场的邻居。距离不到三百米。那晚我听到枪声,打猎的经验告诉我那不是猎枪,是手枪。三声。隔了大概十秒,又是两声。我走到窗边,看到一辆深色轿车停在农场门口。两个人从房子里出来,上了车,然后车就开走了。我记得那辆车的尾灯——右后尾灯不亮,只有左边亮,像一只独眼。我把这个告诉了警察。”

“告诉谁?”

“格里姆·瓦尔特。首席调查警探。他当时坐在警局审讯室里,把我说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了下来。包括尾灯,包括我听到的五声枪响的顺序,包括那辆车发动时引擎有轻微的敲缸声。他记了三页纸。然后他把三页纸全部撕了。”

伊森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了。

“撕了?”

“当着我的面。撕了。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事先打好的证人证言,对我说,这些是标准措辞。你只需要在这里签名。我低头看那份证言,上面写的是:‘当晚约十一时,听到枪声两声。时间间隔不明。未见到任何车辆。未见到可疑人物。’我问他,我明明听到了五声,也看到了车。他说:‘奥拉夫,你是猎人。猎人最清楚,树林里的回声很容易被误听成枪声。至于那辆车——那只是一个邻居在错误的时间经过了一个错误的地点。你没有看到任何车。’”

奥拉夫说到这里停了,从茶几下面摸出半瓶没标签的威士忌,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了法兰绒睡衣上,他也没有擦。

“我说,如果我签了这份证言,之前那三页去哪了?他说:没有之前那三页。从来就没有。今天的讯问记录只有这一页。”

“你签了?”

奥拉夫把酒瓶重重搁在桌上,玻璃磕在空酒杯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某种小物件碎了。“那年我四十五岁。有一个前妻,两个要付赡养费的孩子,还有一份在林场当伐木工的临时工作。格里姆·瓦尔特手里握着我在伐木场偷猎的证据——两只野鹿,冬天没饭吃的时候打的。他把偷猎报告放在桌子上,把那份伪证证词也放在桌子上,让我选。我选了。”

伊森没有回应。屋子里只有电视静音画面的微弱光线在闪烁,照着奥拉夫脸上的皱纹。那些皱纹很深,但此刻看起来不像是岁月留下的,更像是有人用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后来格里姆失踪了,我听说的时候松了一口气。我以为那件事永远埋进档案室了。直到三个月前,有人敲我的门。”

“谁?”

“不是格里姆。不是警察。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自称是法院的调查员。他说最近有一桩新案子可能涉及艾弗里案的历史背景,需要我重新确认当年证词中的某些细节。他问我:你当年真的只听到了两声枪响吗?”奥拉夫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因为恐惧——是某种被压抑了二十年的愤怒正在他的喉咙里往上涌。“二十年后,有人终于来问我这个问题了。我说不,我听到了五声,我看到了一辆车,右后尾灯不亮。那个调查员把这些记下来,然后合上笔记本,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他说:谢谢你配合。但这些细节,对目前的案子已经不具法律效力了。你的旧证词仍然有效。它已经生效二十年了。它还会继续生效。”

伊森感到一种深入骨头的寒冷。不是因为这个故事的结局——他猜到了伪证的存在。他没想到的是那个调查员的身份。

“那个调查员,”他说,“叫什么名字?”

奥拉夫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折叠过很多次的名片。名片很新,白底黑字,边角已经起了毛边,上面印着:诺瓦共和国布莱克伍德地区法院——调查事务办公室。下面一行小字:赫克托·瓦尔特,高级调查员。

瓦尔特。和格里姆·瓦尔特同姓。

伊森把名片收进口袋时,发现奥拉夫正盯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异常清醒,像一个人在酒醉多年后突然被某种东西唤醒了沉睡的神经。“科马克律师,你刚才说我侄子替警方做了伪证。那你知道是谁让他做的吗?”

“我知道他接到了什么人的指示。”

“不是他接到了指示。是我接到的。”奥拉夫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电视静音画面的电流声淹没,“三个月前,赫克托离开之后,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没有来电显示。电话那头的人说,你有侄子对吧?他在典当行上班。我们需要一个证人,你侄子很合适。如果他配合,那当年偷猎的旧档案就继续埋着;如果他不配合,档案里的内容会被人翻出来,那上面有你的签名。二十年前你签了一次。二十年后你侄子替你签。”

伊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对面楼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排排空调外机和乱七八糟的天线。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就在奥拉夫刚才看的方向,楼顶边缘有一小片水泥被蹭掉了,露出里面的钢筋。那是被人趴过的痕迹——一个人长时间的趴伏,用肘部支撑身体,脚掌在水泥边缘反复摩擦留下的磨损。

“你刚才在看我身后,”伊森没有回头,“你怕他们还在监视你。”

“不是怕,”奥拉夫说,“是我知道他们还在。二十年间,每隔几个月就有不同的面孔出现在街对面。有时候是楼顶,有时候是一楼便利店,有时候是停在拐角的面包车里。格里姆失踪后我以为监视会结束,但它没有。它从来没有。”

“监视你的人是格里姆的上司,还是格里姆的同伙?”

奥拉夫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酒瓶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一个堆满旧报纸的角落,从报纸堆下面拉出一个生了锈的铁皮柜。柜子没有锁,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了伊森。

伊森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老照片,黑白,年代久远但保存得不错。照片上有三个人站在一栋建筑前面。中间那个人他认出来了——年轻得多的马库斯·索恩,穿着检察官制服,表情严肃但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左边站着的是格里姆·瓦尔特,穿着警服,徽章别在左胸口袋上。右边的人他花了三秒钟才认出来,是鲁本·哈斯克,当时的巡警,现在布莱克伍德的警察局长。三个人站在一栋刚刚落成的建筑门口,建筑正面的石头上刻着一行字:布莱克伍德地区法院——正义之所。

三个人。一张合影。拍摄日期打印在照片背面:艾弗里灭门案发生前一个月。

“这张照片,”奥拉夫说,“是格里姆失踪前寄给我的。不是通过邮局——是塞在我公寓信箱里的,没有信封,只有这张照片和照片背后一行字。那行字写的是:‘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记住这是餐桌上的人干的。’”

伊森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潦草的字迹,蓝墨水,笔迹很急但力道很重,和他在狩猎小屋发现的纸条上的字迹完全相同。

“餐桌上的人,”伊森重复了一句,“具体有多少人?”

“格里姆没写。他只写了一句话——”奥拉夫指着信封底部,伊森刚才没注意到那里还有一张小纸条,被剪成窄窄的一条,贴在信封内侧。纸条上写着七个数字,没有任何说明。不是电话号码。不是日期。是七个序号。

“这七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奥拉夫说,“但我猜是七个名字。七个坐在那张餐桌上的人。”

伊森盯着那七个数字,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得比平时重了一拍。他想起安塞尔说过的话——还差九个。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已经划掉了。如果他猜得对,格里姆·瓦尔特在失踪前也试图揭露同一群人,而且他知道他们的数量——七个。但安塞尔说的却是十个。中间差了三个名字。这多出来的三个人是谁?是安塞尔新增的复仇目标,还是格里姆当年没有查到的一部分?

“奥拉夫先生,”伊森把照片和纸条收好,“你现在有地方可以去吗?有没有家人可以投靠?”

“有。但我不去。”奥拉夫重新坐回沙发上,把威士忌倒进杯子里,这一次他倒得很稳,手没有抖。“我在这间屋里待了二十年,喝着酒,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去去的脸。我逃不了。但如果有人能把这件事做完——把索恩、哈斯克和所有坐在那张餐桌上的人拉到法庭上去——那我至少不用在临死前还盯着这瓶酒,想着我这辈子除了打两只野鹿,什么都没干过。”

伊森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奥拉夫一眼。老人坐在沙发边缘,膝盖上放着一本破旧的相册,他没有打开,只是把手放在封面上。电视上的无声画面跳到了天气预报的最后一段——明天的天气图标是一朵乌云,底下有一行无声的字幕,嘴唇开合的气象预报员正在对着诺瓦共和国的观众微笑。

伊森推开公寓楼的大门时,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即将到来的雨的气息。街对面的路灯下停着一辆深色四门轿车,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气。伊森看不到车内的人——车窗贴了深色膜,光线打在上面只有一片浑浊的反光。他走到自己的车前,拉开车门,在坐进去之前故意停了一秒,朝那辆深色轿车的方向看了一眼。轿车没有发动,也没有熄火。就停在那里,排气管吐着均匀的白气,像一条耐心盘在路边的蛇。

他发动引擎,驶离了南山公寓。开了大约一公里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莉迪亚发来的那条消息——埃德加老法医的弹道报告截图。他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铅笔小字:TK-109最后一次有记录的订单,购买人姓名为马库斯·索恩。

索恩买了那批弹壳。格里姆·瓦尔特藏了一枚在狩猎小屋的壁炉里。格里姆在失踪前把那张合影塞进奥拉夫的信箱,附上了一句话:记住这是餐桌上的人干的。赫克托·瓦尔特——格里姆的儿子,或者侄子,或者某种亲属——现在为索恩工作,戴着“法院调查员”的头衔,负责在二十年后重新维稳当年的伪证。

一切都在连起来。但连起来的形状让人后背发凉。

伊森在下一个路口等红灯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没有署名,来自一个加密号码。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字,却让他在绿灯亮起时忘了踩油门,后车的喇叭声在身后刺耳地响起。

“奥拉夫·哈根必须死。他已经签了一次伪证。我们需要确保他这次不会改口。今晚就办。——M.S.”

M.S.。马库斯·索恩。

这条消息不是发给他的。是被错误转发到他手机上的——或者是有人故意转发过来的。不管是哪种情况,奥拉夫现在的处境已经以秒为单位在倒计时。

伊森猛打方向盘,做了一个违规掉头,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他踩下油门,往南山公寓的方向冲回去。雨开始下了,是那种十月底的冷雨,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像一把小石子在敲窗。雨刷器来回扫动,把视野切成一片模糊一片清晰,再模糊再清晰。

在这种间歇性的视野里,他看见前方路面上倒映出南山公寓顶层的窗户灯光。那灯光在雨中晃了一下,然后灭了一扇。

不是关灯。是整个房间突然陷入黑暗,像一个活物被捂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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