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泽佑的双手握着船舷的栏杆,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崔仁赫刚才说的那个名字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安俊浩。安重燮的儿子。那个在法学院读大三、申请特搜部实习、在所有人眼中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他不是被父亲蒙在鼓里的无辜者,他是“清道夫”。他是那个被安重燮叫来清除所有威胁的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金泽佑问,声音压得很低。
“三年前。”崔仁赫靠在船舷边,海风把他灰色的头发吹得凌乱。“我破解了‘清道夫’的加密通讯之后,反向追踪了他在暗网上的所有活动记录。最初我以为他只是替他父亲处理一些外围的信息泄露——删帖、封口、用钱摆平证人。后来我发现,他的业务范围远不止这些。”
“包括什么?”
“包括逼你伯父跳楼。”
金泽佑猛地转过头。
崔仁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眼睛里有一种金泽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算计,是一种压得很深的疲惫,像一个人已经独自背着这个秘密走了太久,终于不得不把它放下来。
“你伯父死的那天晚上,安俊浩在奥组委大楼的楼顶。”崔仁赫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他不是一个人去的。他带了两名‘纪律监察室’的人——就是你在地下储物仓和档案库遇到的那种。他们在楼顶和金钟弼谈了二十分钟。谈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谈完之后,金钟弼就跳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安俊浩自己录了音。”崔仁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加密文件夹,点开,递给他。“这是他发给安重燮的汇报录音。我花了两年才截获到完整版本。”
金泽佑接过手机,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音频质量不高,风声很大,但对话足够清晰。先是伯父的声音,比他记忆中更沙哑、更疲惫:“你们要的东西不在我手里。我已经把它交给了别人。我死了,它也会继续活着。”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冷而平静:“金课长,我们不想要你的命。我们要的是那个人的名字。你说出来,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伯父沉默了很久。风声灌满了录音的间隙。然后伯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金泽佑的耳膜——“他叫崔仁赫。你们找不到他。他比我聪明。”
录音到这里,年轻男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激怒的锋利:“那你就没有用了。”然后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在水泥地面上快速移动。伯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在喊,不是喊救命,是喊一个名字——“佑仔!”然后录音里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接着是漫长的、只有风声的空隙。
录音结束。
金泽佑把耳机摘下来。他的手没有抖,但脸色白得像船头的油漆。海风吹过来,他觉得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他最后喊的是我的名字。”他说,声音沙哑。
“对。”崔仁赫把手机收回去。“他不是被推下去的。他是自己跳的。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跳,安俊浩会用一切手段找到你。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位置。他跳下去的时候,安俊浩不知道你的存在。因为金钟弼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写下你的名字。他把你藏了二十八年。”
金泽佑转过身,面对着明城的方向。那座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太阳的金光。奥运纪念广告的电子屏重新开始播放,金牌选手的慢镜头一遍遍重复。在那座城市的某个地方,安俊浩可能正在法学院的教学楼里上课,坐在窗边,认真记着笔记,下课后和同学讨论实习面试的题目。没有人知道他是“清道夫”。没有人知道他站在楼顶上,看着一个人因为他说的话而跳下去。
“第四项任务的具体内容是什么?”金泽佑问,声音恢复了平稳。
崔仁赫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一个父亲看到儿子在重压下迅速成熟,既欣慰又心痛。“渗透安俊浩的社交网络,获取他的实时动向,在安重燮发出下一道清除指令之前截获它。然后——把安俊浩的真实身份曝光给他身边的人。”
“他身边的人?”
“法学院的同学。特搜部的实习面试官。他的导师。他的女朋友。”崔仁赫走进舱室,金泽佑跟在后面。显示墙上打开了一份新的文档,里面详细列出了安俊浩的社交关系网络——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身份、联系方式和可能的影响。“安重燮最怕的不是自己坐牢。他最怕的是他儿子被毁掉。他花了二十年把安俊浩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法学院的优等生、特搜部的未来之星、在所有人眼中都完美无缺的年轻人。如果这个完美的外壳被剥掉,如果安俊浩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是‘清道夫’,安重燮会崩溃。不是愤怒的崩溃,是彻底的、从根基上被摧毁的崩溃。”
“所以第四项任务的目标不是安俊浩本人。是安重燮的弱点——他的儿子。”
“对。你伯父设计的每一步,都是针对安重燮的弱点。第三项任务是攻心,让他恐惧。第四项任务是攻子,让他绝望。”崔仁赫停顿了一下。“但他设计的方案有一个缺口。”
“什么缺口?”
“安俊浩本人。你伯父从来没有见过安俊浩长大之后的样子。他以为安俊浩只是被他父亲利用的工具。但三年来的监控告诉我——安俊浩不是工具。他是自愿的。他从高中开始就在替他父亲做‘清道夫’。他享受这种双重身份带来的权力感。白天是模范学生,晚上是暗网的执行者。”崔仁赫调出一张安俊浩在法学院图书馆的照片,放大。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整洁的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正在低头看书。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没有区别。“这种人最危险。因为他没有道德底线,但他有智商。他知道怎么在阳光下隐藏自己的影子。”
舱室外面,李秀珍敲了敲门框。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加密平板,表情比平时更凝重。“安重燮的第二道清除指令刚发出去了。目标变了——不是姜素英,是朴正洙。”
金泽佑站起来。“朴正洙还在康复医院?”
“对。今晚值夜的护士被换了,新换的人不在我们的名单上。”李秀珍把平板的屏幕转过来,上面是康复医院护士站的排班表。原本今晚夜班的人被临时替换成了一个叫“韩美静”的人,这个名字在崔仁赫的数据库里对应着一个代号——“蛇眼”。安俊浩手下最资深的执行者之一。
“他是要把你伯父所有可能接触过的证人都清理掉。”崔仁赫站起来,开始往背包里塞设备。“朴正洙是第一站。姜素英是第二站。然后是你,最后是我。顺序变了,因为安重燮知道我们已经截获了他的第一道指令。他在调整策略。”
“朴正洙不能死。”金泽佑说。“他是唯一一个可以在法庭上说出O-447号发票全部内情的人。他活着的证词比所有录音录像都管用。”
“我知道。”崔仁赫拉上背包拉链。“所以我亲自去一趟明城。李秀珍的人今晚会把朴正洙转移出康复医院,用假的病情恶化记录掩盖。同时,你需要做第四项任务的第一部分——入侵安俊浩的社交账号。”
“入侵?”
“不是用黑客技术。是用人。”崔仁赫从电脑里调出一份资料,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年轻女人的照片。她大概二十五岁左右,长发,五官柔和,穿着法学院的文化衫,对着镜头微笑。“她叫沈素琳,安俊浩的女朋友。明城大学法学院的研究生,主修证据法。安俊浩在她面前扮演的是一个正直、上进、对父亲贪腐深恶痛绝的形象。她不知道她男朋友的真实身份。”
金泽佑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飞速运转。“你要我用她去接近安俊浩?”
“不。我要你让她知道真相。”崔仁赫说。“不是用胁迫的方式,是把证据给她。让她自己判断。如果她在看完证据之后,决定帮我们——那她就成了我们插入安俊浩社交圈的一根针。如果她决定帮他——那至少我们提前知道了她的立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可以面对面和她说话的人。你的身份——金钟弼的侄子、被伯父遗产卷入的无辜者——是最能让她产生共情的身份。一个检察官的女儿和一个死者的侄子,你们之间不需要演戏。”崔仁赫把平板递给金泽佑。“她的联系方式在里面。她今晚会在明城大学法学院的模拟法庭准备一场模拟庭审。你可以在那里找到她。”
金泽佑接过平板,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他把帆布袋整理好,确认伯父的笔记本和真发票都在里面。然后他走出舱室,站在甲板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海面上的雾气正在消散,明城的轮廓在金光中越来越清晰。
李秀珍走到他身边,把手枪从腰间取下来,递给他。
“会用吗?”
“不会。”
“保险在这里,扳机在这里。”她握着他的手,让他感受枪的重量和握把的弧度。“不是让你开枪。是让你在不得不的情况下有最后一样东西可以依赖。”
金泽佑把手枪插进外套内侧口袋。冰凉的金属隔着衬衫贴在他的肋骨上,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游艇开始调头,朝明城港的方向驶去。老水手在驾驶舱里喊了一句什么,引擎的轰鸣声加大了。船头劈开灰蓝色的海水,浪花在船舷两侧翻涌,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
金泽佑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明城。那座城市里有安重燮,有安俊浩,有“蛇眼”韩美静,有姜素英被停职后独自面对的黑暗,有朴正洙在病房里等待命运的老人,还有沈素琳——一个还不知道自己爱上的到底是什么人的法学院女生。
这座城市也在等待着什么。它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电子屏上的奥运广告依然在循环播放。广告里的金牌画面每次闪过,都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奥运结束了,但奥运的阴影还没有。那份阴影覆盖在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身上,不管他们是受贿的还是追查的,是跳楼的还是活着的。
游艇在上午九点靠上了南港码头一处私人泊位。金泽佑跳上岸,转头看了一眼崔仁赫。崔仁赫站在船舷边,灰色的外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没有挥手,没有说再见,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金泽佑也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背着帆布袋朝码头出口走去。身后,游艇的引擎再次启动,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去完成另一项转移证人朴正洙的任务。
他走出码头,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年轻人,车载音响里放着早间新闻。女播音员的甜腻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明城地检特搜部今日发布公告,关于冬奥测试赛串通投标案的后续调查已进入新阶段,检方表示——”
他把新闻关了。
“去明城大学法学院。”他对司机说。
出租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窗外的城市在照常运转——人们赶着上班,学生赶着上课,地铁站口排着长队,便利店门口有人在扫码付款。金泽佑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亮着。黑色页面弹出了第四项任务的倒计时:
【第四项任务:渗透安俊浩社交网络,获取其与安重燮之间的加密通讯内容,并将安俊浩的真实身份曝光给至少一名与其有密切社交关系的人。】
【已选定目标:沈素琳,安俊浩女友,明城大学法学院研究生。风险评估:低。建议接近方式:以金钟弼案相关人员的身份进行坦诚沟通。】
【倒计时:72小时。】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摸了摸外套内侧那把枪的轮廓。
出租车拐过一个弯,明城大学的主校门出现在前方。校门口的花坛里种着深秋最后的万寿菊,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在讨论昨晚的作业,有人在笑着分享手机上的什么。
金泽佑付钱下车,站在校门口。他很久没有进过大学校园了。这里的每一个年轻面孔都在为未来做准备,没有人知道未来可能在哪一刻被彻底改写。
他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朝法学院大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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