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仓库门口停住了。
金泽佑站在地下室的楼梯上,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握紧了手机。灯塔的光束从仓库门缝里漏进来,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长的白色光带。光束每隔五秒扫过一次,将门口那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拉长,缩短,再拉长。
“是我。”李秀珍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低沉而平稳。“别紧张。”
金泽佑走下楼梯,穿过地下室,推开了仓库的铁门。海风夹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李秀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防水外套,头发被海风吹得散乱,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防水背包。她身后是灰蒙蒙的晨光和被雾气吞没了半截的灯塔。
“你怎么来的?”金泽佑问。
“渔船。”她把背包甩到肩上,走进仓库,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比货轮慢,但更不容易被注意。你父亲说码头太显眼了,大船靠岸会被海上保安厅的巡逻艇注意到。渔船可以混在捕鱼船队里。”
她走到地下室入口,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看着金泽佑。“你在这里待了一夜?”
“对。”
“睡得着吗?”
“没有。”
她点了点头,走下楼梯。金泽佑跟在后面。地下室的LED灯条把她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五十岁左右,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嘴唇干燥,但眼神是那种在压力下长时间保持专注的人才会有的锐利。她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叠打印文件和一把黑色的U盘。
“第三项任务的详细材料,你收到了吗?”她问。
“收到了。安重燮的离岸账户、房产、通讯记录。”
“那些只是开胃菜。”她把U盘插进桌上的显示器,屏幕亮起来,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真正能让他崩溃的东西在这里。”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个视频文件。李秀珍双击播放,画面出现了一间昏暗的房间,摄像机角度固定,从高处俯瞰。房间里坐着两个人,一个背对镜头,另一个正面可见——是安重燮。他的对面坐着的人看不清脸,但声音被录得很清楚。
“那笔钱已经转到海外了。”安重燮的声音,比他公开讲话时更低沉,更没有防备。“但金钟弼死前留下了一批材料。我不知道他放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给了谁。现在必须找到,否则我们都得完。”
对面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故意处理过,模糊不清。安重燮点头:“我知道。朴正洙那边已经派人去了。他出不了庭。”
视频结束。画面定格在安重燮点头的那一瞬间。
金泽佑盯着屏幕,呼吸停了两秒。“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你伯父死前一个月。”李秀珍坐在行军床边,把双手交叉在膝盖上。“金课长在奥组委的办公室里装了三个窃听器。他死之后,崔仁赫远程激活了它们。这段录像是激活之后收到的第一段有效素材。”
“所以伯父一直知道安重燮在做什么。”
“知道。但他需要证据。没有证据,他的举报就是空口无凭。”李秀珍抬头看着金泽佑。“这就是安重燮要杀他的原因。不是因为金课长猜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猜到的同时,已经开始录音了。”
金泽佑在金属办公桌前坐下来,把视频重新播放了一遍。安重燮在画面里点头的那一帧,他的表情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静的、计算过的决断。这个人不是被卷进贪腐的,他是整个贪腐网络的核心节点。他坐在纪律监察室主管的位置上,像一只蜘蛛盘踞在网的中央,触碰任何一根丝都能立刻做出反应。
“崔仁赫让你带这个来,是为了让我放进胁迫材料里?”
“对。但不止这个。”李秀珍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姜素英的照片从磁铁上取下来,放在安重燮照片的旁边。两张脸并列在一起,一个方脸浓眉、嘴唇紧抿,一个轮廓分明、目光冷峻。“姜素英和安重燮的关系,比你父亲之前想的更复杂。”
“什么意思?”
“姜素英确实是特搜部的检察官。她也确实在给安重燮通风报信。但她不是被收买的。”
金泽佑皱起眉头。“那她为什么帮他?”
“因为她在查他。”李秀珍转过身来,双手抱在胸前。“姜素英三年前进特搜部,接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奥运采购的匿名举报。她追查了一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安重燮,但每次她接近关键证据,就会被上面压下来。她开始怀疑特搜部内部有人在给安重燮当眼线。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假装被安重燮收买,主动给他递消息,换取他的信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父亲截获了她发给安重燮的加密通讯。”李秀珍走回桌前,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开另一份文件。“她每次给安重燮通风报信,都会在消息里嵌一段隐写代码。这段代码不是给安重燮看的——是给特搜部内部一个她信任的人看的。她是在用双面间谍的方式,从内部收集安重燮的犯罪证据。”
屏幕上显示了一段被破解的加密消息。表面上是姜素英向安重燮报告特搜部的调查进度,但在消息的代码层里,隐藏着另一份记录——安重燮某次通话的时间地点、他在海外账户的一笔异常转账、以及他派人对金钟弼进行非法监控的指令记录。
金泽佑慢慢坐直了身体。
“她不是敌人。”
“对。”李秀珍说。“她是在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做赌注,做一件特搜部正规调查做不到的事。”
“那为什么崔仁赫之前说她是在帮安重燮监视我?”
“因为她确实在监视你。”李秀珍的语气忽然变得微妙。“她需要确认你是金钟弼的继承人,还是安重燮的棋子。如果你到了档案库之后,没有替换发票,而是把真发票交给了安重燮的人——那你就是敌人。如果你替换了发票,带着真发票跑了,那你就是可以合作的人。”
金泽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重新拿起姜素英的照片。照片里的人依然面无表情,但此刻他觉得那张脸不再冷峻了。那是一个在敌对阵营内部孤身潜伏的人的疲惫和警惕。
“她确认了吗?”
“确认了。所以她昨晚放了你一马。对讲机里有人问她要不要收网,她说不收。”李秀珍从背包里掏出另一部手机,放在桌上。“这是加密手机。她知道你在安心岛。不是我告诉她的,是她自己查到的。今天早晨六点,她通过你父亲留的旧渠道发了一条消息。”
金泽佑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已读消息:
【金泽佑先生:我是明城地检特搜部的姜素英。有些事情在法律框架内已经无法完成。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见面。不是在法庭上,是在你认为安全的地方。】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李秀珍。
“崔仁赫知道她联系我吗?”
“知道。他不反对。”李秀珍顿了顿。“但他让我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姜素英可能是在做双面。但双面间谍的可信度,取决于她在最后一刻站哪一边。如果她最后选择站在安重燮那一边,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会变成她的功劳——你父亲、你伯父、我、你,所有人都会成为她升职的垫脚石。”李秀珍走到金泽佑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和你伯父一样,她也是一个心怀正义的人。但正义和忠诚不是同一回事。正义的人会为了更大的正义牺牲小的。你要做好被牺牲的准备。”
地下室安静下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通风管道里传来,规律而遥远,像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人在缓慢呼吸。
金泽佑走回行军床边,坐下来,把姜素英的消息反复看了几遍。然后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了加密通讯软件,在崔仁赫的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第三项任务,我需要加一个环节。”
回复很快:“什么环节?”
“胁迫安重燮的材料里,不要暴露我们的全部底牌。留三分之一。那三分之一,给姜素英。”
一段较长的停顿。
“你想用她?”
“我想给她一个选择。”金泽佑打字。“如果她是真的卧底,那些材料会帮她扳倒安重燮。如果她是假的,我们最多损失三分之一牌,剩下的还在我们手里。”
消息已读。过了将近一分钟,崔仁赫的回复终于弹出来:“你越来越像他了。”
“像谁?”
“你伯父。他当年就是这样,一边信任人,一边给人设局。他不算计人,但他会给人一个机会证明自己。最后证明他的人没几个,但他到死都没有改掉这个习惯。”
金泽佑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
李秀珍从桌上拿起自己的防水外套,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渔船还在码头等我。你需要我在岛上陪你还是自己可以?”
“我自己可以。”
“那我后天再来,带安重燮的后续动态。”她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了,背对着金泽佑。“有一件事,你父亲可能不会告诉你,但你应该知道。”
“什么?”
“他在你两岁那年入狱,不是因为偷窃,不是因为诈骗。是因为他顶替了别人的罪名。”李秀珍转过身,半个身体已经在楼梯的阴影里。“那个人是你伯父。金钟弼年轻的时候犯过一个错,会计上的错,差点毁掉整个家族。崔仁赫替他认了罪,坐满了七年。出狱之后,他改掉了原来的名字,成了崔仁赫。”
金泽佑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你伯父欠他的。”李秀珍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轻。“所以那份遗愿清单,不是你伯父一个人的。是他们两个人的。你伯父用命换了真相,你父亲用半辈子换了自由。轮到你了。”
她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升上去,仓库的铁门开合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金泽佑独自站在地下室里,面前的白板上安重燮和姜素英的两张照片被磁铁吸附在一起,像两个被钉在棋盘上的棋子。他伸手把姜素英的照片取下来,翻到背面。
照片背面有人写过一行字,墨迹很新,是崔仁赫的笔迹:
【她父亲是明城警视厅的前副厅长。二十年前,因调查奥运申办腐败被调职,抑郁而终。她不是来查案的,她是来复仇的。】
金泽佑把照片翻回来,重新贴在白板上。这一次,他把她的照片放在安重燮正上方,用红笔在两张照片之间画了一根向上的箭头。
然后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制作第三项任务的胁迫方案。
屏幕上的光标在空白文档里一闪一闪。他打了第一行字:
【安重燮先生:当你看到这段话的时候,以下信息尚未被送交任何媒体或司法机构。但这不是永久的。】
窗外,灯塔的光束划破晨雾,照亮了海面上一艘正在驶近的白色船只。金泽佑抬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艘挂着海东国海上保安厅旗帜的巡逻艇。
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巡逻艇没有鸣笛,没有加速,只是以一种缓慢而沉着的速度朝安心岛码头驶来。
手机震了一下。系统弹出一条新消息:
【检测到非友方信号逼近。数据库匹配结果:海上保安厅明城第三巡逻队。建议立即启动撤离程序。】
金泽佑站起来,走到通风管道的铁栅窗前。巡逻艇的白色船体已经清晰可见,甲板上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影。其中一个人正举着望远镜,朝仓库方向看。
望远镜的反光在晨雾中闪了一下。
他转身合上笔记本电脑,把U盘和文件塞进帆布袋,熄灭了地下室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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