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逻艇在距离码头两百米处关闭了引擎。
金泽佑从通风管道的铁栅窗后面看着它缓缓漂近,船体侧面“海上保安厅”的白色字样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甲板上站着三个穿制服的人,其中一个举着望远镜持续观察仓库方向,另外两个在船舷边解开了一艘橡皮艇的缆绳。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崔仁赫的消息:“不要从码头走。仓库后面有一条废弃的防空洞,入口在礁石堆里。防空洞直通岛北端的废弃渔港,李秀珍的船已经调头往那边去了。快。”
金泽佑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帆布袋,拉上拉链,挎上肩膀。他环顾地下室,关掉所有显示器和服务器,顺手把白板上的照片全部取下来塞进袋子。然后他爬上楼梯,推开仓库铁门。清晨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细密的雨丝和海藻的腥味。
灯塔的光还在旋转。每五秒一次,白光扫过码头,照亮了橡皮艇正在靠岸的身影。金泽佑弯下腰,沿着仓库后墙往礁石堆的方向跑。仓库后面的地面是碎石和贝壳的混合物,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碾碎声。海鸟被惊飞,在空中盘旋尖叫。
防空洞的入口藏在一块巨大的玄武岩后面。铁门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把手上挂着一把新换的密码锁。金泽佑蹲下来,输入7407。密码锁弹开,他拉开门,钻进黑暗的洞口,转身把门重新关上。
防空洞内部是狭窄的混凝土通道,大约只有一米二宽,两米高。墙壁上凝结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陈年的硝石灰气味。应急灯条沿着墙脚铺设,发出暗绿色的微光。这是他父亲提前布置好的,每一条退路都做好了准备。
他沿着通道往前走。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反复反射,听上去像不止一个人。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尽头是另一扇铁门。门没锁,推开门,外面是岛北端的一处小海湾。废弃的渔港只剩下一道半坍塌的水泥栈桥和几根生锈的系缆桩。
一艘小型渔船停泊在栈桥尽头。李秀珍站在船尾,手里握着舵杆,看见他出现时没有挥手,只是简短地点了一下头。
金泽佑跳上船。李秀珍推下油门,渔船的马达轰鸣着推开了海水,船头劈开灰蓝色的波涛,朝北面的开阔海域驶去。安心岛在船尾渐渐缩小,灯塔的光芒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巡逻艇没有追过来——他们应该是登上了仓库,正在发现地下室里还温热的设备。
“他们怎么找到的?”金泽佑坐在船舱里,帆布袋搁在膝盖上,喘着气问。
“不是冲你来的。”李秀珍把舵杆交给旁边的老水手,钻进船舱,在对面坐下。“巡逻艇今早截获了一艘偷渡船,追到安心岛附近。他们上岛搜查是例行公事。但问题是,安重燮在海上保安厅有眼线。如果眼线知道你在这附近,例行搜查就会变成定点抓捕。”
“所以我们现在去哪?”
“先往北走,进入公海,然后绕回明城。你父亲安排了新据点。”李秀珍从防水背包里掏出一张海图,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条弯曲的线。“明城港南侧有一个废弃的集装箱堆场,属于仁川银行的不良资产。你猜之前负责这笔资产的人是谁?”
“仁川银行?”
“你被调去的那个仁川分行。”李秀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父亲两年前就通过一家壳公司买下了那个堆场的长期租赁权。人事部把你调往仁川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帮你铺路。”
金泽佑沉默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发的那条调令短信,重新看了一遍。“人事部通知……岗位优化调整……仁川分行报到……”每一个字都那么官方,那么滴水不漏。他在银行做了十年,知道人事部的调令背后要么是排挤,要么是保护。他以为是前者,结果也可能是后者。
“谁在帮我铺路?”
“你猜。”
金泽佑把手机放回口袋。答案不言自明——崔仁赫。这个在他生命中缺席了二十八年的父亲,不是在暗处袖手旁观。他一直在编织一张巨大的网,用壳公司、加密系统、安插在各个关键岗位上的旧部,把他儿子从明城银行的档案室一路推到这场无法回头的大局中央。
“他不是在给我遗产。”金泽佑看着舱窗外起伏的海平面,声音很轻。“他是在把我变成他。”
李秀珍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船舱另一侧,把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茶杯是搪瓷的,边缘掉了一小块瓷,露出下面黑色的铁胎。
“你知道我是在哪里认识你父亲的吗?”她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越过舷窗望向外面的海。“在女子监狱的会面室。他来看另一个犯人,我是那个犯人的室友。那年我三十二岁,因为帮前夫藏毒被判了五年。我前夫拿我的身份签了一堆贷款,然后带着钱跑了。我一个人扛着所有罪名进了监狱,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
“你前夫呢?”
“在我入狱的第二年,他因为醉酒驾车冲进了港口,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李秀珍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以为我会高兴。但那天晚上我在监狱的浴室里对着镜子,看到的是一张被仇恨磨平了所有棱角的脸。那五年里,唯一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的,是你父亲每个月来一次,和我说二十分钟话。”
“他说什么?”
“说账本。说商业情报。说以后会用得上我。”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你父亲就是那样的人。他给你一根绳子,不是为了拉你上来,而是让你学会自己爬。出狱之后,他给了我一份工作——不是替他卖命,是替他管理他投资的小企业。我做到了现在。但直到去年,他才告诉我真正的任务是什么。”
“是什么?”
“保护你。”李秀珍转过来看着他,眼眶微红但眼神坚定。“从你伯父死的那天起,我的任务就不再是管理企业了。是确保你不会在你父亲找到你之前,先被安重燮的人找到。”
渔船的马达声忽然变了音调。老水手从驾驶舱探出头来:“后面有船。不是巡逻艇,是私人快艇,没有标识。”
金泽佑站起来,从舷窗往后看。一艘灰白色的快艇正在破浪追来,速度明显快过渔船。甲板上站着两个人影,穿着便装,但站姿和档案库里那两个男人如出一辙。
“安重燮的人。”李秀珍放下茶杯,打开防水背包,从里面取出一把黑色的手枪,检查弹夹,插进腰间。“他们一直盯着港口。你的船出港的时候,他们就跟上了。”
“渔船跑不过快艇。”
“不跑。”李秀珍走向驾驶舱,对老水手说了一句什么。老水手点了点头,猛地转舵,渔船开始往东偏转,朝着公海和明城港之间的分界线驶去。“你父亲在公海上有备用的东西。”
快艇越来越近。金泽佑能看见甲板上的人举起了一个扩音器,但海风把声音撕成了碎片,只传来模糊的片段:“……停船……接受检查……”
渔船没有停。李秀珍走到船尾,举起手机对着天空拍了一张照——不是在拍风景,是在给某人发送当前位置。然后她走回船舱,从背包最底层取出一个黑色的小型设备,形状像一个扁平的盒子,顶端有一根短天线。
“这是什么?”
“信号干扰器。”她把设备打开,上面的指示灯开始闪烁。“他们的快艇依赖卫星定位。干扰器启动后,他们会暂时失去导航。够我们拐到那片暗礁区——他们的快艇吃水深,进不去。”
渔船猛地往左倾斜,金泽佑扶住舱壁保持平衡。窗外,快艇的速度明显放慢了,甲板上的人正在低头看仪器。干扰器起了作用。渔船借机拐进了一片礁石密布的海域,海水在礁石之间翻滚着白色的浪花。老水手熟练地操控着舵轮,渔船在礁石之间穿梭,船底离水面下的岩石只有几米的距离。
快艇停在了礁石区外面。金泽佑看见甲板上的人举起手机在打电话——不用猜,是打给安重燮。
渔船绕过最后一片礁石,眼前豁然开朗。公海的深蓝色水域在前方铺展开来,海面上停泊着一艘中型游艇,船体是暗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游艇的甲板上站着一个人,背对阳光,身材轮廓被晨光剪成一道黑色的剪影。
崔仁赫。
两艘船靠舷,金泽佑跨上游艇的甲板。崔仁赫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海风吹得他灰色的家居外套下摆猎猎作响,头发被吹得散乱,脸比几天前更憔悴了。但他站立的姿势和二十年前工地上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头侧着,像在打量什么。
“巡逻艇是你叫来的?”金泽佑问。
“不是。但它提醒了我一件事。”崔仁赫转身往游艇舱室里走,示意他跟上来。“你不能再躲了。安重燮的人已经摸到了你的位置,海上保安厅的眼线迟早会把你和档案库的案子对上线。一旦你被列为通缉对象,你的每一个银行账户、每一段监控录像、每一次手机信号都会被追踪。那时候想再做任何事,都不可能了。”
“所以呢?”
“所以第三项任务必须提前。不是等九十六个小时,是今晚。”崔仁赫推开舱室的门,里面是一间和安心岛地下室布局相似的工作室,但设备更多——墙上挂着六块显示屏,桌上摆着两排服务器和一个加密路由器。“胁迫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加上李秀珍带回来的录音录像。我们今晚就把这些东西送进安重燮的手机和电脑。他明早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的所有秘密都握在别人手里。”
“然后他会怎么做?”
“两种可能。”崔仁赫坐下来,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一份心理评估档案。“第一种,他被恐惧压垮,选择自首。这个人有严重的公开形象依赖症,一旦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当众剥光,会倾向于选择主动坦白以换取舆论同情。第二种,他拒绝自首,试图用手中的力量反过来找到我们,然后彻底清除。”
“哪种可能性更大?”
“五五开。”崔仁赫把屏幕转向金泽佑。上面是安重燮过去二十年来的行为模式分析——每一个决策的动机都被仔细标注,每一处弱点都被红线圈出。“但不管是哪一种,结果对我们都是有利的。自首,他进监狱,我们收手。不自首,他会疯狂反扑,而反扑的过程中必然暴露更多破绽。那时候,我们手里的牌就不止是财务信息和录音录像了。”
“那姜素英呢?”金泽佑在旁边的椅子里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脚边。“你说给她三分之一底牌。我已经准备好了。”
崔仁赫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金泽佑,目光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审视、犹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你决定好了吗?给她?”
“给。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必须在我面前回答一个问题。”金泽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翻过来写过字的照片,放在桌上。姜素英的脸朝上,背后的字迹朝下。“我要亲口听她说,她到底是为谁复仇。如果是为她父亲,她可以拿走底牌。如果是为别的——我马上收手。”
崔仁赫盯着桌上的照片看了很久。舱室外面,海风把浪花拍在船体上,发出持续的低沉声响。
“好。”他最后说,声音比刚才轻了。“我让李秀珍今晚安排你们的会面。地点在南港码头堆场,就是仁川银行不良资产的那个位置。”他转过身重新对着屏幕。“在那之前,你先看看我准备的胁迫方案。第三项任务的核心不是威胁,是心理承受力的摧毁。我们要让安重燮觉得自己已经被看穿了。看穿到一个陌生人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金泽佑挪到电脑前,屏幕上打开的文档里列出了安重燮的全部敏感信息——离岸账户余额、房产登记、加密通讯联系人、秘密通话录音的文字转录。每一行后面都标着分值和权重,像一份冰冷的财务报表。
而在这份报表最底端,用红字标注着一行备注:
【核心引爆点:安重燮之子安俊浩,明城大学法学院三年级学生。目前正申请特搜部实习岗位。安重燮最大的恐惧不是坐牢,而是儿子知道他父亲是什么人。】
金泽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用他儿子威胁他?”
“不用。”崔仁赫没有抬头。“我们只需要让他知道,我们有能力让他儿子知道。选择权在他手里。”
金泽佑慢慢收回手指,在椅子里靠了回去。伯父的笔记本里没有提到安重燮的儿子。崔仁赫的档案里什么都提到了。这是两代人的区别——伯父只记录已知的真相,而父亲会挖出每个人的弱点,然后把弱点编成一张网。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钦佩,还是应该恐惧。
天快黑了。海面上的雾重新升起来,游艇的灯光在雾中散成模糊的光晕。金泽佑走出舱室,站在甲板上,拨通了李秀珍给他的加密手机。
姜素英在第三声响铃后接了电话。
“我是金泽佑。”他说。“今晚,南港码头堆场。你来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五秒。
“来。”姜素英说,声音比他预期的更轻、更疲惫。“我已经等了三年了。不差这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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