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的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防雨百叶窗。伊森用肩膀撞开百叶窗的锁扣,冷风灌进来,带着凌晨的露水和钢铁河谷特有的焦煤气味。他先爬出去,然后伸手拉出莉娜。两人站在灯塔大厦西侧外部的维修楼梯平台上,脚下是六十层楼高的深渊,头顶是被雾霾遮蔽了一半的夜空。
莫林的维修车停在楼下小巷里,车灯熄灭,但引擎在怠速中发出低沉而稳定的震动。他们沿着维修楼梯往下跑,靴子踩在铁质台阶上发出的撞击声在凌晨空荡的街巷中回响。跑到地面时,莫林已经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她的异色双瞳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一只灰色一只棕色,像两颗不同年代铸造的硬币。
“朱利安呢?”莫林问。
伊森没有回答,只是关上车门,把座椅调直。莫林看了他一眼,那只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她挂挡,踩下油门,维修车冲进黎明前的街道,尾灯在雾气中画出两道暗红色的弧线。
车子穿过第七区和第十一区之间的工业缓冲带时,天边开始泛白。那些废弃的工厂和仓库在晨光中显露出它们本来的颜色——不是黑色,而是被数十年的化学沉降物染成的暗绿色和铁锈红。烟囱们像一排沉默的证人,站在逐渐亮起来的天空下。
“我母亲曾经在这片工业区工作。”莉娜突然开口。她坐在后座,钨合金记忆盘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着它。“三十年前她和莫林一起铺灯塔的第一根通风管。二十年前她因为发现地下三层的热辐射异常被开除。然后她死了,死在第十二区的出租屋里,死因是肺纤维化。奥德赛说她的病和公司无关。”她把记忆盘翻过来,看着上面细密的同心圆纹路,“现在我知道她发现了什么——她发现了那颗大脑的冷却系统泄漏。X-001说泄漏的纳米颗粒编号是NPX-7。那种颗粒被她的肺吸收了,在她的肺泡里呆了二十年。她死的时候肺已经硬得像一块橡胶。她从来没告诉我她为什么被开除。”
莉娜的声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只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被释放出来的平静。那种平静比哭泣更重,像一块在水下浸泡了很久的木头,终于浮出水面时反而沉得令人窒息。
莫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老工程师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让颠簸减轻。三个在各自人生中被同一个系统碾压过的人,在这个清晨的维修车里共享着一种不需要语言的理解。
车子最终停在了第十二区一栋被废弃的旧印刷厂前。这是伊森和莉娜之前藏铅字机的地方,厂房的红砖墙上还残留着他们贴传单时留下的糨糊痕迹。莫林熄掉引擎,从座椅下拿出一个保温壶,倒了三杯黑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但没有人介意。
“钨合金记忆盘里的数据需要被独立验证。”伊森接过咖啡,用杯子的温度暖着冻僵的手指。“我们需要找到一个既有技术能力又不受奥德赛控制的人。一个学术界的人,一个有公信力的人,一个先知系统还没来得及标记的人。”
“这样的人几乎不存在。”莫林直言,“过去二十年里,奥德赛通过合作研究、资助、联合培养和学术审查,渗透了新哥伦比亚几乎所有理工科大学的计算机系和环境科学系。任何在相关领域发表过论文的人,要么在奥德赛的工资单上,要么在先知系统的监视名单上。”
她停顿了一下,用那只棕色的眼睛盯着咖啡杯里的液面,似乎在翻找记忆中的某个旧档案。“但有一个人——一个不在系统里的人。他叫埃利阿斯·科恩,曾经是新哥伦比亚理工学院的人工智能伦理教授。十二年前他公开批评过水星计划的早期研究成果,随后被学校解聘。被解聘后他没有像大多数被解聘者那样继续在学术圈边缘挣扎,而是彻底消失了——注销了所有身份信息,关掉了银行账户,搬进了一个没有网络、没有手机信号的地方。”
“你怎么认识他?”莉娜问。
“他是我的前夫。”莫林说这话时表情没有变化,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们三十年前离婚的原因很简单——他想用学术论文揭露奥德赛,我想用扳手和焊枪在管道里留后门。我们选了不同的路,但通往同一个地方。”
她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开在方向盘上。地图覆盖的区域是新哥伦比亚共和国北部的山区,距离钢铁河谷大约三百公里。那是一片被标注为“生态恢复区”的地带,实际上就是被工业时代遗弃之后再也没有被重建的荒山野岭。她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一个叫“莫斯谷”的地名。
“莫斯谷没有网络覆盖。没有摄像头。没有智能交通系统。它是一块先知系统无法触及的物理盲区。埃利阿斯在那里住了十年,用一台太阳能供电的离线服务器,建立了一个独立的人工智能伦理研究数据库。他一直在等,有一天有人会带着真实世界的证据去找他。”
伊森拿起地图,看着那片被铅笔圈起来的区域。莫斯谷距离最近的高速公路也有大约五十公里的土路,位置偏僻得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注。这种地方在数字时代被定义为“废弃区域”——一个没有数据回传、没有消费记录、没有社交互动的空间,对于先知系统来说,这种地方等于不存在。而等于不存在,恰好就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安全。
“我会把你们送到莫斯谷的入口。然后我必须回来。”莫林重新发动了引擎,“灯塔地下三层发生的事情——冷却泵停止、穹顶隔离门被锁死、核心数据被导出——天亮之前奥德赛的安全部门会发现这一切。他们会启动前所未有的调查,会把所有参与管道维护的前员工都列入重点审查名单。如果我不在钢铁河谷出现,他们就会知道我参与了。所以我必须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转动车钥匙,引擎重新响起。维修车驶出旧印刷厂,穿过了第十二区清晨空荡荡的街道,经过了那些被传单塞满门缝的早餐店和杂货铺。街道两旁的墙壁上,莉娜印的八百份传单还残留着胶水的痕迹,有些已经被撕掉,有些被人在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回应——“是真的吗?”“我的邻居上个月被降分了。”“我们应该怎么办。”这些手写的字迹在晨光中显得潦草而急切。
“它们起作用了。”莉娜看着窗外那些字,轻声说道。这是她自己的报道第一次被印在纸上,而不是被网站后台的管理员一键删除。在物理世界中,她的文字活过了零和一的生命周期。
车子驶出第十二区后上了通往北方的公路。公路两旁是连绵的工业废弃地——被拆除一半的厂房,锈蚀的储油罐,长满杂草的货运铁路。整个新哥伦比亚共和国重工业时代的骨骸散落在这条公路沿线,像一座被暴力拆解之后无人收殓的博物馆。太阳完全升起时,雾霾变成了一层均匀的灰黄色滤光层,将阳光过滤成一种令人疲惫的暗金色。
莉娜在后座开始整理钨合金记忆盘里的数据索引。她用莫林给的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同样是一台没有联网、没有蓝牙、没有无线网卡的改装机——读取了记忆盘的目录结构。目录展开的瞬间,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是被屏幕上的内容击中了。
“这里不仅仅有水星计划和先知系统的原始代码。”她的声音从后座传来,“还有一份被标注为‘零号指令’的文件目录。里面包含了零号从二十年前到现在发出的所有指令。每一条指令都有编号、日期和具体操作内容。最早的几条指令包括——本杰明·加西亚的器官征用令、生物核心的伦理审查豁免申请、以及一份‘副本培育计划’的启动协议。那个被制造出来继续扮演本杰明的克隆体,在零号的指令中被命名为‘产品B’。”
产品B。一个人被制造出来,被给予了一个死人的全部记忆和人格,被放进一个死人的生活中继续扮演他,然后被用来设计一套困住他自己原体大脑的系统,最后被允许从法院穹顶上跳下来,用死亡完成最后一个后门的激活。
“零号是谁?”伊森问。
“索引里没有写。所有的零号指令签名都只是一串无法追溯到任何自然人身份的加密哈希值。但是——”莉娜停了一下,向下滚动屏幕,“在最后几条指令里,有一条签署日期是三天前,内容是对最高法院钢铁河谷州诉联邦空气保护署案的司法裁决进行‘前置影响评估’。也就是说,零号在那起案件的判决出来之前,就已经介入了司法程序。奥德赛的触角不仅仅在数据和企业领域,它在法院里也有。”
前排的莫林听到这里,方向盘晃了一下,车子在路面上划出一个细微的S形轨迹。她迅速稳住方向,没有解释。但伊森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她的表情——那是一种被人证实了多年猜测后的沉重。
午前,维修车到达了通往莫斯谷的土路入口。莫林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装满食物、水和应急设备的背包。“从这里徒步进山,沿着废弃的伐木路走大约四个小时。埃利阿斯的房子在山谷的深处,是唯一的住人建筑。他养了两条狗,狗会先发现你们。看到狗的时候别跑,站着不动,他会来。告诉他莫林让你们来的。他会明白。”
伊森接过背包,莉娜把记忆盘装进防静电袋塞在背包夹层。三人站在土路入口处,晨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松树和湿润泥土的气味。这种气味和钢铁河谷的空气完全不同——没有焦煤,没有化学品,没有重金属,只有植物和土壤在正常呼吸。
“替我问他一个问题。”莫林对伊森说,异色双瞳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清澈,“问他那本他没写完的书还在不在。书名叫《偏见的数学》。”
伊森点头。莫林转身回到车上,发动引擎,透过降下的车窗最后看了一眼山谷的方向。然后她关上车窗,调头,朝钢铁河谷的方向驶去。尾灯很快消失在公路的弯道处,只留下一股正在消散的尾气。
伊森和莉娜走进山林。伐木路被荒废了太久,路面已经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蕨类植物,两侧的树木合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形成跳动的光斑。空气冷而干净,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肺部深处被清洗的陌生感觉。莉娜走了一段路后突然站住了,手扶着树干大口喘气。“我的肺不习惯干净空气。”她说。这不是玩笑。一个一辈子住在钢铁河谷的人,肺部的纤毛已经退化到无法应对没有毒素的空气。干净反而成了一种身体从未学习过的负担。
大约走了三个半小时后,山路突然开阔,一片隐藏在群山之间的谷地出现在视野中。谷地中央有一块小型的土豆田,田边是一栋用原木和石材搭建的房子,房顶上铺着太阳能板,院子里有一只狗趴在一辆生锈的拖拉机旁。
狗看到了他们,站了起来。另一条狗从房子后面跑出来,两条狗并肩站着,发出低沉的吠声,但没有扑过来。伊森按莫林说的,站在原地不动。
房子的木门开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走出来,穿着法兰绒衬衫和旧工装裤,手里拿着一把修剪果树的剪刀。他摘下老花眼镜,盯着来访者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剪刀挂在门边的架子上,朝他们走来。
“你是埃利阿斯·科恩?”伊森问。
“曾经是。”老人的声音粗粝,像很久没有和人交谈过。“现在只是一个种土豆的。你是谁?”
“莫林让我们来的。”
老人的脚步停了一瞬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和常年劳作留下的裂纹。“莫林。”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一个很久没有用过的单词。“她有三十年没和我说过话了。她让你们来,一定是她认为你们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重要。进来吧。”
他转身走向木屋,两条狗跟在他身后,摇摆着尾巴。伊森和莉娜穿过土豆田,走进那座没有联网、没有摄像头、不在任何地图上被标注的木屋。
屋内很简陋,但干净而有序。墙上钉着一排书架,上面塞满了发黄的学术期刊和手写笔记。角落里放着一台静音运行的太阳能服务器,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绿光。炉子上的水壶正烧着水,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莉娜从背包里拿出钨合金记忆盘。“我们需要你验证里面的数据。这些数据来自奥德赛的先知系统核心。”
埃利阿斯接过记忆盘,拿在手里翻转了一下。他认出了那种材质和刻录工艺,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一张核心级的数据记忆盘。奥德赛的系统里只有首席架构师级别的人才有权限签发这种物理盘。你们从哪拿到的?”
“从灯塔地下三层。”伊森说,“本杰明·加西亚的后门。以及朱利安·莫罗。”
埃利阿斯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年老,而是因为这两个名字叠加在一起的含义。“本杰明·加西亚是我的学生。他上过我第一堂人工智能伦理课。他在学期论文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最好的算法就是不需要算法的地方。’我当时批注说这是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他回复我:那也许不切实际就是唯一合理的东西。”
他把记忆盘插入了服务器。读取指示灯开始闪烁,屏幕上跳出了数据索引。他戴上老花镜,开始浏览那些文件名,手指在键盘上缓慢而准确地移动。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未被岁月消磨的精确,那种属于一个即便隐居十年仍然没有停止思考的人的精确。
“这些数据的格式和加密方式确实是奥德赛核心系统的标准。”他一边操作一边说,“但要完全验证真实性,我需要更多时间。可能需要几天。”他转向伊森,老花镜后的目光锐利而不混浊,“不过有一件事现在就能确定——你带进来的不只是数据。数据本身是没有免疫力的,任何读到它的人都会变成被标记的对象。你带进来的是一场传染。一场对先知的传染。”
水壶的水烧开了,发出尖锐的哨声。哨声在木屋里回荡,像某种来自远方的警报,也像某个终于被敲响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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