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会图书馆北区第三层在午夜之后只剩下两种人:失眠的研究员和被过去追赶的人。伊森属于第三种——他既不需要研究过去,也不是被过去追赶,他是来撬开过去的嘴,让它把吞掉的真相吐出来。
北区的阅读大厅呈八角形,穹顶上画着新哥伦比亚共和国建国之初的寓言场景:一群工人和知识分子站在齿轮和书本堆成的山上,手举火炬眺望远方。这幅壁画被称作“理性之焰”,曾经被印在全国每一间中学教室的墙上。此刻在夜灯的映照下,画中人物的五官模糊成一片暗影,那些举起的火炬看起来更像是一排即将坠落的陨石。
档案柜86B位于北区第三层的尽头,藏在两排巨型橡木书架之间一个不起眼的凹室里。书架上的书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全部是关于行政法和环保判例的卷宗,书脊上烫金的标题已经氧化褪色,散发出纸张老化的微酸气味。伊森用塔里克给的黄铜钥匙插入柜门锁孔,钥柄上那只全视之眼在腕灯的冷光下看起来像活物,瞳孔处微小的二维码在钥匙转动时似乎闪烁了一下——或者只是他手指发抖造成的错觉。
锁芯发出“咔嗒”一声,柜门应声弹开。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成摞文件或发黄的档案盒,只有一只黑色的金属箱子,约莫鞋盒大小,表面没有接缝、没有锁孔、没有任何可辨识的开合机关。箱子正面唯一的东西是一个数字键盘,九个按键,没有任何显示屏或提示灯。
密码是本杰明的忌日。
伊森按下0627。键盘发出短促的蜂鸣声,但没有打开。他又按了一遍,还是没有反应。冷汗开始从他后颈渗出来,心跳在耳膜里擂鼓。如果塔里克给的口令是错的,如果这只箱子对本杰明的忌日有不同的定义,如果——
背面有另一个密码。
他把箱子翻转过来。背面中央刻着一行细小的数字:0418。
4月18日。伊森的生日。但他确定自己从未与本杰明·加西亚有过任何直接联系。一个十年前被自己起诉过的公司前员工,凭什么用他的生日作为钥匙?
箱子发出一声轻响,上盖缓缓抬起,像某种精密仪器被唤醒。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型号至少是十年前产的,外壳边缘磨得露出了铝合金的底色。电脑旁边放着一张手写的卡片,字迹与那封塞进他公寓门缝的信一模一样,但显然写得更早——墨水颜色已经有些褪了。
“伊森·科尔特斯先生:当你打开这个箱子时,我应该已经死了。我花了十年时间等一个足够愤怒也足够冷静的人来打开它。你有愤怒——你的女儿露西亚正在替你呼吸第十一区的空气。你也有冷静——你口袋里有我的纸条,但你没有冲进法院大楼把所有穿黑袍的人捅一遍。愤怒让你可以行动,冷静让你可以走远。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就是我选你的理由。箱子里这台电脑硬盘里装着先知系统的原始设计文档。它最初不叫先知,它叫‘牧羊人’。把名字从牧羊人改成先知,是我们犯的第一个错误。更多细节——萨米尔会说给你听。”
伊森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时候,风扇发出久违的转动声,像一个人在沉睡多年后费力地呼吸。系统启动完毕后,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图标是一只眼睛——全视之眼的精简版。
双击,屏幕上弹出一个文档时间线,始于二十一年前,项目代号“水星计划”,发起单位是新哥伦比亚共和国国防高级研究局。文档第一页是一份内部备忘录,标注着“绝密”,落款人的名字被涂黑,但部门标明了:社会稳定性研究部。
“水星计划的原始目标,是通过大规模数据整合,建立一个国家级的‘社会健康指数’模型。该模型将综合公民的财务记录、通信数据、医疗档案、交通轨迹、教育背景和社交网络,计算出每一个人的‘稳定系数’。稳定系数越低的个体,对社会稳定的潜在威胁越大。资源将被优先配置给高稳定系数组,而低稳定系数组将被施以‘软矫正’——包括信用降级、社会福利削减和就业限制——以降低其对社会资源的需求。”
伊森读到这一段时,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再往下翻。这段话如果直译成日常语言,意思是:政府设计了一个算法,用来决定哪些人值得活下去,哪些人应该被慢慢淘汰出局。而算法的输入数据,与偏见唯一的区别是,偏见是人说出来的,而算法是用数学符号写成的。
文档的下一部分记录了水星计划在立项三年后被国会叫停的经过。原因不是伦理争议——伦理争议从未真正阻止过任何项目——而是预算超支和数据整合的技术瓶颈。二十一年前的计算能力还不足以实时处理如此庞大的数据流,项目的反对派趁机削减了经费,水星计划被名义上终止,实际上打包转交给了三家私营科技公司,以“智慧城市数据服务”的名义继续研发。
三家中的一家,叫奥德赛。
伊森继续往下翻,看到了一个叫“架构演变日志”的文件。日志从十五年前开始,记录了奥德赛如何逐步将水星计划的核心代码注入到新哥伦比亚共和国的公共服务数据基础设施中:先是智慧交通系统——每一辆车的位置、每一次出行的轨迹、每一次违章的记录;然后是电子政务平台——每一次登录、每一次申报、每一次投诉;接着是医疗数据网络——每一次就诊、每一次处方、每一次医保报销;最后是社交媒体监控接口——每一次发言、每一次点赞、每一次转发。
每一层的接入都不是强制性的,奥德赛使用了另一种更隐蔽的策略:他们以远低于市场价的报价竞标这些公共服务平台的数字化改造合同,甚至免费提供部分核心服务。作为交换,他们只要求一项看似微不足道的权利——使用平台运行过程中产生的匿名化数据进行技术优化。没有任何政府官员拒绝这个要求。数据比你更了解你的弱点和欲望,而能拿到这些数据的人,不需要用枪来让你服从。
伊森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下翻,看到了项目的第四个阶段,也就是本杰明·加西亚正式介入的阶段。文档中夹着一份被扫描的手写笔记,字迹急促而潦草,像是在极短时间内写下来的。
“四号测试组数据异常。系统预测该组目标个体将有0.3%的概率在五年内实施暴力犯罪,据此自动提升其监控等级。然而监控等级提升后,目标个体的信用评分被自动下调百分之十五,雇主收到安全预警后将其解雇,六个月后医保被停用。该个体在失去所有社会保障后,确实实施了抢劫。系统将此次犯罪标记为成功预警案例,用于下一轮模型训练。结论:先知系统不是预测犯罪,而是按照自实现的逻辑制造犯罪者。每一次所谓的成功预警,都是一次循环论证。我们建立了一个自我证明的预言体系,然后把这个预言称为真理。”
伊森的视线在这段话的最后几行字上来回扫了三遍,然后他合上电脑屏幕,把额头抵在手背上。他想起露西亚第一次咳嗽的那个晚上。她咳得整夜没睡,第二天早上眼眶发青,但还是笑着跟他说:“爸爸,我没事,只是感冒。”那时候他相信了,因为数据告诉他——医生、化验单、APP上的健康指数——一切正常。他不知道她的肺正在被一种连监测站都不敢记录的污染物侵蚀,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整个人生已经在十年前那个被撤掉的案子里被标记为某种不稳定因素。
他突然明白了本杰明为什么要用他的生日做密码。0418。本杰明选择的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个人在系统中的身份标记。那天晚上,当本杰明从法院穹顶跳下去时,他心里想的是不是这个——把最后的证据留给一个也曾被系统撕碎的人?
就在这时,笔记本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提示信息,不是来自操作系统,而是来自一个被加密的隐藏进程。伊森辨认出那是一个远程访问请求——有人试图通过这台笔记本在网络上激活某个程序。
他点击拒绝了那条请求。几乎是同时,北区第三层的火灾警报响了。刺耳的蜂鸣声撕裂午夜的寂静,天花板上消防喷头开始洒水,档案柜上的指示灯全部变红。但没有任何烟味,也没有火光——这是一场伪造的警报,目的是把所有出口封锁起来。
伊森把笔记本塞进随身的帆布袋,跑出凹室。阅读大厅尽头的主楼梯已经被防火门封死,厚重的金属卷帘从天花板上降下来,上面印着醒目的警告标语:“火灾自动隔离,请从指定通道撤离。”但所有的“指定通道”指示灯都指向同一个出口——东侧的安全通道。
这是一场围捕。用假警报把人逼到指定的出口,然后在出口处等待他。
伊森转身朝西侧跑去。西侧是档案修复室,他在进入图书馆前看过消防逃生图,修复室有一部供文物运输用的内部电梯,不连接主消防系统,因为它使用的是独立的备用电路。
修复室的门没锁。里面是一个布满化学气味的车间,几张不锈钢工作台上摊着正在修复的旧档案和地图,墙上挂着紫外灯和除酸喷雾器。电梯在车间最里面,是一个老式的铁笼式货梯,按钮面板已经被改造成刷卡启动式——需要员工卡。
伊森没有员工卡,但他有一样东西。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把黄铜钥匙,将钥柄上的全视之眼图案对准电梯读卡器。读卡器发出短暂的杂音,然后指示灯跳成绿色。铁笼门哐当一声弹开。
他按下B1,电梯开始缓慢下行。轿厢里唯一的灯光来自一盏昏暗的应急灯,照得铁笼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晃。电梯经过第二层时突然停顿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井道里卡住了缆绳,然后继续下降。伊森的手不自觉地按在帆布袋上,隔着帆布他感觉到笔记本电脑正在微微发烫——那个被拒绝的远程访问请求又弹了出来,这次以不同的方式:屏幕上出现的不是请求窗口,而是一行已经执行完毕的命令:
“设备已定位。坐标已同步。响应团队已出发。”
发送命令的IP地址隶属奥德赛科技总部。
地下车库的空气冷得像冰箱。伊森快速穿过停满清洁车和维修设备的通道,从货物装卸口钻出图书馆建筑。外面是国会区凌晨三点钟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的光被雾霾过滤成暗黄色。他开始沿街往北走,穿过行政区和商业区的过渡地带,目标是第十二区的方向。在那种地方,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只是背景噪音,而在国会区,他是一只在白墙上爬行的蟑螂。
走出一百多米后,他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段自动弹出的文本信息,发送自一个被隐藏的号码:
“你很聪明,拒绝了那个远程访问请求。但你忽略了一个细节:那台笔记本的电池管理系统已经被改写过,每一个充电周期都会自动向主服务器发送位置报告,哪怕电脑处于关机状态。你在箱子里拿到钥匙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被定位了。我们不会在街上抓你,那太粗糙了。我们的方式更干净。明天早上,你会被自动标记为国会图书馆火灾报警事件的嫌疑人——监控录像显示只有你一个人在那层楼。你的身份信息将与刑事数据库交叉比对,你会成为被通缉的纵火犯。然后,任何与你接触的人都会自动降低公序良俗指数。没有人会帮你。没有律师敢接你的案子。你的女儿会被列为高风险环境中成长的未成年人,儿童保护署将介入。这就是我们处理问题的方式。静悄悄。合法。不可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街对面一个监控摄像头正缓缓转动,镜头对准他站的位置。红色指示灯闪烁了两下,像是一只眼睛在眨眼。
伊森意识到自己处于一种全新的恐惧之中。这种恐惧不是被人追赶,不是被枪口指着,而是被系统缓缓关闭——像一个器官被身体排斥,像一种杂质被滤网过滤。不需要审判,不需要定罪,甚至不需要正式的逮捕令。他只需要被标记,然后整个社会就会自动执行余下的每一个步骤。
但他也意识到另一件事:那个躲在系统背后的人犯了一个错误。
他们告诉他,他们有监控录像、有定位数据、有可以交叉比对的数据库。如果他们只是想让他消失,根本不需要发这条消息。他们发这条消息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想要一个回应。
他们害怕的不是他被抓住,而是他继续活着却不被他们控制。
这就意味着,他手里握着的某些东西,值得他们害怕。
伊森把手机扔进路边的下水道,听着它撞击着井壁发出一连串金属声响,最后落入污水中。他把帆布袋的背带重新调整了一下,将笔记本紧紧贴在背脊上,朝第十二区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国会图书馆的穹顶在雾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壁画上那些举着火炬的身影被应急灯的闪烁照得忽明忽暗。而在地下三层的档案修复室里,电梯读卡器亮着绿灯,屏幕上报出一行不起眼的提示信息:
“访问权限验证通过。身份识别码:04-18。欢迎回来,科尔特斯检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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