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算法祭坛

黎明前最黑的时刻,伊森敲开了第十二区一栋废弃公寓三楼的门。开门的人穿着一件沾满油墨的卫衣,手里攥着一把美工刀,刀尖还粘着新鲜的白胶。她看起来三十出头,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睛下方有两道深青色的阴影,不是熬夜造成的,更像是长期营养不良在皮肤上刻下的烙印。

“你是莉娜·沃斯。”伊森说。

“你是今天凌晨全城通缉的纵火犯。”她把美工刀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卫衣口袋,似乎握住了什么东西。“给我一个不开枪的理由。”

“本杰明·加西亚在跳楼之前给我寄了一封信。他说先知所言皆是窃语。三天后萨米尔·瓦拉赫在第十二区被人灭口。现在这台笔记本里装着水星计划的全部原始代码,而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把它公开。”

莉娜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她松开卫衣口袋里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一条通往室内的通道。“进来。但如果你说谎,我会用比枪更有效的东西对付你——我会写一篇报道,让全世界知道你是一个被算法逼疯的偏执狂。”

房间内部更像一个地下新闻编辑部。三面墙上钉满了用红线连接的照片、剪报和手写笔记,中央的桌子上摆着三台显示器,其中一台正滚动播放着警方对国会图书馆虚假火警的通告,屏幕上伊森的照片被放大到占据半个画面,照片下方标注着“嫌疑人:伊森·科尔特斯,前检察官,涉嫌纵火与危害公共安全”。

莉娜关上门,用脚踢过一个装打印纸的箱子给他当椅子。“我追踪奥德赛已经五年了。五年前我在《新哥伦比亚先驱报》当调查记者,写了一篇关于奥德赛智慧交通系统秘密收集用户位置数据的报道。报道发表第三天,报社收到法院禁制令,总编被撤换,我被开除。那之后没有一家正经媒体敢碰奥德赛的选题。”

她从墙上拔下一颗图钉,取下一张褪色的照片递给伊森。照片上是一栋大楼,楼顶竖着巨大的全视之眼标志,楼前站着三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伊森认识——那是十年前他在法庭上见过的奥德赛首席法律顾问,名叫朱利安·莫罗,一个在交叉质询中永远不会留下把柄的人。

“朱利安·莫罗现在是什么职位?”伊森问。

“奥德赛的公共事务副总裁兼首席伦理官。”莉娜说出这个头衔时嘴角的弧度透着不加掩饰的讽刺。“对,你没听错。新哥伦比亚最大的科技公司里,管伦理的人是那个在法庭上帮你撤诉的家伙。本杰明当年写的那份四百页伦理审查报告,就是交到了他手里。朱利安读完报告的当天,本杰明被停职。”

伊森把笔记本打开,让莉娜看水星计划的原始文档。莉娜以他预想中更快的速度浏览着那些文件——她显然不是第一次接触这类材料,她的阅读方式带着一种猎犬追踪气味的专注。看到架构演变日志中关于“自实现预言模型”的描述时,她停下来,拿起桌上一个旧式录音笔,对着它说出了一句话:“偏见不是预测的错误,偏见是预测本身。当你用带有偏见的逻辑定义一个模型时,这个模型将以系统的方式将该偏见实现为事实。”

她按停录音,转向伊森:“你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吗?”

伊森摇头。

“本杰明·加西亚。五年前他在一次闭门学术会议上说了这句话,我当时偷偷录了音。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活着。”莉娜打开桌子最下层的抽屉,取出一个塞满磁带的鞋盒。“这些年我一直在收集所有关于奥德赛的碎片,但始终缺一块核心证据——先知系统的底层代码。有了底层代码,就能证明本杰明说的是事实:这不是一个预测模型,而是一个制造犯罪的社会工程。你现在手里这台电脑,就是整个拼图中缺失的那一块。”

桌上的警方扫描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蜂鸣声。莉娜迅速调大音量,一个调度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所有单位注意,第十二区旧钟表厂火灾现场发现一具男性遗体,初步确认身份为塔里克·瓦拉赫,年龄五十六岁。法医正在赶往现场。重复,一具男性遗体——”

萨米尔死了。

伊森感到肺部像被人猛地抽走了所有空气。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在他面前戴上橡胶手套、推开消防通道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把笔记本交给伊森,然后把追踪者引向自己。一个被算法剥夺了一切的人,选择了以最后可以支配的方式——他自己的死亡——来为真相争取几个小时的时间差。

莉娜关掉扫描器,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她从墙上摘下一张标注着“奥德赛灯塔大厦”的建筑图纸,铺在桌子上。

“萨米尔两个月前通过暗网给我传过这份图纸。灯塔大厦是奥德赛在新哥伦比亚的总部,六十层,地面以上全是合法的办公区域和数据中心。但地下有三层,图纸上没有标注。萨米尔在传图纸时附了一句话:先知的核心不在塔顶,而在深渊。”

她指着图纸边缘一行手写的编号:“M-7-005到M-7-008。你拿到的本杰明档案编号是M-7-004。这意味着在那个绝密存储区里,至少有五份相关档案,本杰明只拿到了其中一份。另外四份可能还在灯塔大厦地下。”

伊森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第十二区的天际线正被黎明前的微光照亮,远处灯塔大厦的轮廓在雾霾中若隐若现,楼顶那只发光的全视之眼标志即使在凌晨也没有熄灭。它俯瞰着整座城市,一个永不闭眼的数字神像。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所有显示器同时闪烁了一下,然后画面统一切换成蓝色背景。一行白色字出现在屏幕正中央,逐字逐行地浮现:

“伊森·科尔特斯。莉娜·沃斯。你们目前的对话已被记录。根据新哥伦比亚共和国公共安全法第47条第3款,煽动颠覆国家技术基础设施的行为构成一级危害公共安全罪。请留在原地,执法人员正在前往。这不是威胁,这是通知。”

显示器屏幕的右下角跳出一个倒计时:00:04:37。

莉娜立刻拔掉所有网线,关掉路由器,但屏幕上的倒计时依然在跳动,数字甚至没有出现一秒的延迟。这意味着信号不是通过网络传进来的,而是通过某种更底层的硬件——显示器本身的固件。

“他们把信息推到了显示器主板上。”莉娜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于恐惧的东西。“这是硬件级别的远程访问,不需要网络连接。我们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们的视线。”

4分37秒之后,警察会包围这栋楼。按照新哥伦比亚的执法标准流程,突袭队会在倒计时归零前三十秒抵达,配备武装无人机和热成像扫描仪。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而猫从一开始就知道老鼠的准确坐标。

伊森合上笔记本,看向莉娜。“你能在后巷启动你那辆旧摩托车吗?”

“可以。”

“我们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做——在被抓之前把水星计划的文档散播出去。不是通过网络,网络已经被他们渗透。用你的老本行。”

莉娜愣了一下,然后理解了他的意思。她的眼神迅速扫过墙上的钉子和红线,扫过桌上堆积的剪报和磁带,扫过窗户外灰蒙蒙的黎明。然后她笑了,那是一种在深渊边缘发现还有一条绳索时的笑容。

“二楼储物间有一台铅字排版机。是老古董,但还能用。纸和油墨也有。十二年前我在报社印刷厂实习时,用的就是这种机器。一台机器一小时可以印八百份传单。”

她已经在动手从墙上撕下资料,把关于水星计划的所有笔记、照片、剪报一股脑塞进一个帆布包里。伊森帮她收拾,两人的手在混乱中几次碰到一起,那是两双同样冻僵了的手,两双同样不愿意松开的手。

倒计时的红色数字跳到了00:03:12。

窗外传来第一声警笛,声音还远,但正在快速逼近。伊森扛起帆布包,莉娜抱着那台铅字排版机的主机部分,两人沿着铁楼梯往下跑。楼道里弥漫着发霉的墙纸和猫尿混合的气味,每一层都有几扇门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从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关上。

在底层后巷,莉娜的摩托车盖着一块油布,拧钥匙发动时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伊森坐在后座,笔记本绑在胸前,手里抓着那台铅字机。摩托车冲进凌晨的街道,后视镜里可以看到三辆警车正从北面拐进第十二区,车顶的蓝灯切开灰色的空气。

“他们每辆车上都装有自动车牌识别系统,实时接入先知系统的数据库。”莉娜在风中扭过头喊,“我们不能走主干道。先知可以控制任何一个路口的交通信号灯,把我们困住。”

她熟练地拐进一条只能容一辆摩托车通过的窄巷,然后又一连串穿过了七个街区。每一次转弯都毫无规律,像一只飞蛾在复杂的蛛网中寻找唯一不被粘住的路径。二十分钟后,摩托车停在了钢铁河谷第十一区与第九区交界处一个废弃的印刷厂前。

印刷厂是红砖建筑,窗户全碎,门上的锁已经被撬掉。厂房内部空荡荡的,但供电居然还在——从墙角那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灯来看,这里可能被无家可归者占据过,而且有人拉了一根私接的电线。

莉娜找到一处平整的水泥台面,接上铅字机的电源。机器启动时发出的嗡嗡声低沉而有力,像一只老猫被唤醒后发出的喉咙震动。她开始选字排字,金属铅字被一个个从字架上取下,排列在印刷版上,每一个铅字都沾着经年的油墨,落在金属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咔嗒。先知。咔嗒。所言。咔嗒。皆是。咔嗒。窃语。

伊森站在窗边警戒,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半条街外的景象。清晨六点钟,第十一区的街道开始有了生活的迹象——上早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穿过灰蒙蒙的街道,一个小贩推着早餐车沿着人行道叫卖,一群穿着校服的孩子在公交站等车。其中一个女孩的身高和背影让他想到了露西亚,她站在站台上,背着粉色书包,偶尔咳嗽一下,然后继续和身边的同学说笑。

他的手机已经扔掉了,没办法打电话给医院。他只能站在这里,隔着半条街的雾霾,想象自己的女儿在病床上醒来,发现爸爸不在身边。也许护士已经告诉她了——“你爸爸上了新闻,他们说他是个罪犯。”也许儿童保护署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也许等他再次见到她时,她已经变成系统档案中另一个被标记的未成年人,而他只能隔着玻璃看她。

咔嗒咔嗒咔嗒,铅字排列的声音在身后继续。机器的节奏敲打着清晨的寂静。

第一份传单印出来时,油墨还没有完全干透,黑色的字迹在粗糙的纸张上微微洇开。莉娜把它举起来对着应急灯的光线,读出了上面的字:“致每一位呼吸这片空气的人:你所呼吸的,不是自然现象,是一个算法的产物。你所恐惧的,不是犯罪行为,是一个制造犯罪者的系统。你所信任的,是那些用你的数据喂养一个永不休眠的预判机器的人。你相信的先知,只是在用你自己说过的话杀死你自己。”

她印了八百份。每一份都浸透着浓烈的油墨味,纸张的边缘锋利得能划破手指。太阳升起之前,两人把传单塞进了第十一区每一家早餐店的门缝、每一家杂货铺的柜台、每一个工厂车间的打卡机旁边、每一个公交站的座椅上。

六点四十分,整个第十一区都在读同一份传单。原本安静如常的清晨开始出现异样的波动。有人站在街上大声议论,有人拿出手机拍照上传,有人把它揉成团扔掉然后又把团子展开重新读一遍。警察的巡逻车比平时多了一倍,但没有一个人对警察说话。那些拿着传单的人看到警车时,集体沉默。

莉娜骑着摩托车载伊森离开第十一区时,后视镜里的街道已经被晨光染成了苍白。伊森怀里抱着那台铅字机,机器的余温透过帆布袋传到胸口。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八百张纸正像菌丝一样在钢铁河谷的角落里生长。它们不会被擦除,因为它们是实物,存在于网络无法触及的纸和油墨的物理世界中。

“接下来我们去哪?”莉娜问。

“去一个让先知系统看不见的地方。”伊森把笔记本打开,最后一次翻到水星计划的文档末尾。最后一页有一个被加密的附件,文件名叫“灯塔地下结构图”,需要虹膜扫描才能打开。本杰明在文档旁加了最后一行注释:

“如果你需要进入灯塔的地下,去找一个叫莫林的女人。她给灯塔修了三十年通风管道,记得每一根管道的走向。先知能监控全城的摄像头,但它看不见风走过的路。她住在第七区旧纺织厂的锅炉房里。记住,别带任何电子设备。她不会给携带监听器的人开门。”

——风走过的路。

伊森把这句话读了三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感受着摩托车在黎明的城市边缘疾驰时迎面吹来的风。那是从钢铁河谷方向吹来的风,夹着工厂烟囱里排出的气味,夹着清晨的雾气和八百张传单的油墨味。那是先知无法捕捉的东西——因为它不是一个数据点,不是一行代码,而是一个活着的、流动的、不可预测的物理现象。

摩托车驶向第七区的方向,远方灯塔大厦顶端的全视之眼标志在晨曦中反射出冰冷的光。那只眼睛依然睁着,但它正看着的地方,是它的摄像头覆盖的地方。而在摄像头的死角里,两个人和一台老旧的铅字机,正在风中画出一条看不见的航线。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