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沙卡联合银行私人财富管理部位于市中心一栋玻璃幕墙大厦的二十三层,门禁系统需要三重身份验证:员工卡、虹膜扫描和六位动态密码。阿卡什带着搜查令到达时,银行的法务合规总监已经在门口等了,是一个穿着炭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表情专业而疏远,像是在机场安检口工作了二十年的人。
“我们需要调取七个账户的全部交易记录,时间跨度从十年前至今。”阿卡什将搜查令放在桌上,手指点在附录A的账户列表上,“这些账户都在贵行的私人财富管理部门名下。”
法务总监拿起搜查令仔细审阅,目光在萨米尔·卡普尔的签名上停留了足够久的时间,然后她将文件放在扫描仪上做了电子核验。核验系统显示搜查令真实有效,联邦调查署的数字水印完整无损。她的嘴角微微收紧——不是抗拒,是一种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时的本能防御。
“这些账户中有三个属于已故客户。”她说,“瓦伦·辛格名下有两个,分别开立于联邦独立后第三年和第十年。他的儿子拉吉·辛格继承了一个信托账户,另外四个账户分别属于不同的控股公司和艺术投资基金。”
“它们的共同关联方是谁?”
法务总监调出内部关联图谱,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由蓝色和红色节点组成的网络图。七个账户围成一圈,圆心位置连接着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迪帕克·乔普拉艺术咨询事务所。
“过去十年,这七个账户向该事务所累计转账的金额,”法务总监顿了一下,用鼠标框选了一段数据,“总计四点三亿卢比。支付名义包括艺术咨询费、作品采购款、展览筹备费、以及——‘文化推广捐赠’。所有转账都是合规的,至少在文件上是。”
“文件上合规,是因为每一笔转账都有一幅赝品作为对应的服务凭证。”阿卡什说,将多光谱扫描下那幅辛格肖像底层隐藏的账目编码复印件摊在桌上,“这些编码对应着你们系统中的交易编号。你可以逐一比对。”
法务总监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她不是一个容易被震惊的人——在私人银行工作了十八年,她见过太多用合规文件包裹的非法资金。但当她将那些编码与系统中的交易编号逐一比对、发现匹配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四时,她还是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心。
“这些编码是从哪里提取出来的?”
“一幅画里。”阿卡什说。
“画?”
“对。一个年轻画师用颜料把它们藏在一幅肖像画的底层。正常光线下完全看不到。多光谱扫描才显现出来。”
法务总监将眼镜重新戴上,看向阿卡什的眼神里出现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同情,而是一种专业层面的郑重。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助理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接下来我要对你说的话,不在任何合规文件的记录范围内。”她重新坐回椅子上,“两年前,我经手过一笔异常交易。交易金额是七千二百万卢比,付款方是拉吉·辛格的私人账户,收款方是迪帕克的艺术咨询事务所。名义是‘购买塞思遗作《暮色山谷》’。”
“那是拍卖会上的成交价。”阿卡什说。
“对。但我注意到一个异常:那笔钱在进入迪帕克账户之后不到四十八小时,又被拆分成三十七笔小额转账,分别回流到了七个不同的账户。其中六个账户的开户人是辛格竞选团队的高级成员。第三十七笔,转账给了一个叫苏明的人——金额是四十万卢比。”
阿卡什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四十万卢比。那正是苏明在地下室里完成那幅画得到的酬劳。一百七十九分之一的拍卖价,在流过整个洗钱链条之后,以“劳务费”的名义回到了临摹者本人的账户。苏明拿到那笔钱的时候,大概还在水槽边呕吐。
“那笔四十万卢比的转账记录还在吗?”
“在。”法务总监打开一个加密数据库,调出一份转账凭证。凭证上的汇款附言栏写着一行字:“艺术修复服务费”。但苏明从未修复过任何东西。他只是在制造需要被“修复”的存在。
阿卡什将转账凭证打印出来,放进证据袋。然后他让法务总监调出所有与迪帕克事务所相关的跨境转账记录。屏幕上的数据开始滚动,从维沙卡到自由港,从自由港到三个不同法域的离岸公司,最终资金以“投资回报”的形式回流到辛格家族信托基金。整条路径复杂但不混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血液循环系统,心脏位置跳动着一个名字:瓦伦·辛格。
“这个信托基金是在塞思死后多久设立的?”
法务总监查询了片刻。“二十三天。”
“塞思死后二十三天,瓦伦·辛格设立了一个信托基金,将他儿子名下所有的艺术品收藏剥离出一个独立法律实体。这个实体拥有塞思作品版权的管理权,拥有所有‘塞思遗珍’的处置权,并且——根据基金条款——免于联邦信息公开法的管辖。”
“因为它被定义为私人文化遗产保护基金。”法务总监补充道,“联邦法律对这类基金有特别保护条款。”
阿卡什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塞思死后二十三天。信托基金设立。版权控制开始。”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菱形符号。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逐笔提取了过去十年所有涉案账户的交易记录。每一笔与迪帕克相关的转账都被标记出来,然后与苏明多光谱扫描中的编码进行交叉比对。比对结果形成了一张精确的财务地图:辛格竞选资金的来源是多家空壳公司的政治捐款,这些捐款通过迪帕克的艺术咨询事务所转化为“艺术品采购款”,艺术品是苏明在地下室里完成的赝品,赝品被拍卖或捐赠后资金回流到辛格阵营成员的个人账户,而这些成员再将资金以“小额个人捐赠”的名义重新注入辛格的竞选账户。
完美循环。没有一分钱是直接从黑金账户进入竞选账户的,每一个环节都有合法的商业合同作为支撑。唯一的问题是,那些支撑整套系统的“艺术品”全是赝品。而制造赝品的人,现在正躺在法医中心的冷柜里。
阿卡什将全部银行数据导出,加密存档。他起身向法务总监告辞时,对方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着桌面,犹豫了一下,然后说:“瓦尔玛探长。”
“请说。”
“瓦伦·辛格在我们银行还有最后一个账户。一个保险箱账户,不是金融账户。租约签署于十年前,每年自动续费,费用从信托基金直接划扣。从未有人打开过——至少在本行的记录上。”
“保险箱里有什么?”
“本行不知道。客户隐私条款禁止我们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查看保险箱内容。但我可以告诉你保险箱的编号。”她在便签上写下一组数字,递给阿卡什,“如果你有足够的理由申请另一张搜查令。”
阿卡什接过便签,看到编号末尾有三个手写的字母:V.S.。
维克拉姆·塞思的缩写。
他快步离开银行。在电梯里,他拨通了卡普尔的电话,用最快速度说明了银行保险箱的情况。卡普尔在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
“十年前的保险箱。编号后缀V.S.。每年自动续费从未开启。”卡普尔说,“这不是巧合。”
“我需要第二张搜查令。”
“我签。直接来我办公室拿。”
阿卡什挂掉电话时,电梯门正缓缓打开。银行大堂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头顶水晶吊灯的光斑,客户们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等待理财顾问的接待。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的调查署探员正穿过他们,手里攥着一张便签,便签上的三个字母正在以一种无声的方式撬动着雅利安联邦艺术史和政治史的双重根基。
就在阿卡什走出银行旋转门的那一刻,他的手机再次响起。来电号码是加密的,但来电人没有匿名——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拉胡尔·夏马尔”。
“你还在银行?”
“刚出来。”阿卡什说,“拿到了全部交易记录。还有一个保险箱,编号后缀是塞思的缩写。卡普尔正在签第二张搜查令。”
“我这边有一个发现。”拉胡尔的声音很急促,背景里有扫描仪运作的低频嗡鸣声,“米拉用便携式X射线荧光光谱仪扫描了《画中之画》上那个凸起区域。它下面藏着一枚微型存储芯片,封装在环氧树脂里,表面被一层薄薄的油画颜料覆盖。芯片的封装工艺非常专业——不是手工操作的。”
“芯片能读取吗?”
“法证中心的数据恢复组正在处理。”拉胡尔说,“他们让我转告你一件事——这枚芯片的封装材料成分中,含有一种特殊的稳定剂。这种稳定剂在市面上买不到,只有一个地方能拿到:联邦国家美术馆的文物修复实验室。他们用它来封装需要长期保存的电子档案,比如画作数字证书的芯片。”
阿卡什的脚步在人行道上停住了。联邦国家美术馆。塞思作品的管理机构。辛格家族信托基金控制版权的核心合作伙伴。美术馆内部有人参与了苏明的计划,为苏明提供了封装芯片所需的专业材料和技术支持。
苏明在第二次去美术馆调阅旧报纸时,可能见了什么人。那四十分钟里他不仅翻看了塞思死亡的报道。他还见了一个人。
“拉胡尔,我需要你查一件事。美术馆修复实验室在过去三个月内有没有任何与外部人员接触的记录——尤其是来访登记中署名苏明或者使用苏明身份证号的记录。”
“我已经查过了。”拉胡尔说,“没有。苏明没有去过修复实验室。”
阿卡什握着手机,脑海里高速运转着另一种可能性。苏明没有直接进入修复实验室——但他的速写本封底夹层里塞着一张美术馆的参观预约确认函。预约日期是他第一次去美术馆的那一天。但那一天他在闭路电视画面中只出现在公共展厅,没有出现在任何非开放区域。
除非,有美术馆内部人员将材料带出实验室,在公共区域交给了他。
“查一下修复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名单。”阿卡什说,“尤其是任何与曼苏尔——那个画框商——有关联的人。”
“曼苏尔?”
“曼苏尔曾是美术馆的装裱师。他在十二年前因为拒绝在一份来源证明上签字而被解雇。他在美术馆内部应该还有联系。”
拉胡尔沉默了几秒,背景里的扫描仪嗡鸣声停止了。然后他说:“给我半小时。”
阿卡什将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停车场。他的车停在银行对面一条窄巷的入口处,车顶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街道对面的银行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刺眼的阳光,每一扇窗户都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的白色和往来车流的影子。
他想起苏明在速写本上写下的那句话:“记号不是装饰。记号是路标。”
现在路标已经将他引到了银行保险库的铁门前。门后面可能锁着塞思十年前托人存入的某件东西。而那件东西的存放者,用的是自己名字的缩写。一个画家在临死前,把自己最重要的秘密锁进了瓦伦·辛格控制下的银行保险库。他没有选择把它埋进土里,没有选择把它烧掉,没有选择把它交给任何朋友——他把它放进了对手的保险库里,让它每年被辛格的信托基金自动续费,在黑暗中安全地存放了十年。
最危险的地方,由最危险的人付费保管。
阿卡什将方向盘打向左边,驶出了巷子。后视镜里的银行大楼逐渐变小,最终被街角的一栋历史建筑遮住。车流将他裹挟进城市午后惯常的喧嚣中。但此刻他感受不到噪音。他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像齿轮一样反复转动:
苏明第二次去美术馆时,在那个没有监控拍到的四十分钟间隙里,他到底见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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