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平行的调查

阿卡什在调查署十二楼的办公室里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

桌面上摊开的东西比三天前又多了几层:塞思全部现存原作的高清扫描件,苏明生前最后三个月的通讯记录,拉胡尔·夏尔马的背景调查报告,以及那张由匿名邮件发来的菱形符号加密照片。每一份文件都贴满了彩色标签,不同颜色的箭头在纸面上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他刚刚挂掉与联邦国家美术馆档案室主任的电话。对方用了一种典型的官僚口吻告诉他,美术馆的确保存了塞思全部遗作的数字档案,但涉及早期作品的高清扫描需要“特别审批”,因为部分画作的版权归属存在争议,涉及方包括辛格家族信托基金。

“涉及方是谁?”阿卡什追问。

“瓦伦·辛格家族信托基金。”对方重复了一遍,“塞思去世后,他的部分作品版权由该基金管理。基金对任何形式的复制和公开都有严格的限制条款。”

“那些限制条款是十年前设立的吗?”

“是的。”

“塞思死后立即设立的?”

档案室主任停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不对劲之处,但他没有展开,只是用一句“详情请查阅联邦版权登记署的公开文件”结束了对话。

阿卡什放下电话,在便签上写下“版权——辛格信托基金——塞思死后设立”这一行字,然后在旁边加了一个粗重的星号。一个画家死后,他作品的版权立刻被生前最后一个赞助人控制,这意味着这个赞助人可以决定公众能看到什么,不能看到什么。如果塞思的画里真的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么控制版权就是控制真相的流通阀门。

他看了看手表,凌晨一点二十分。调查署大楼的中央空调在这个时段会自动调低功率,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凝滞的、微温的空气。米拉已经下班了,整个十二楼只剩下他一个人,走廊里偶尔传来夜班巡逻保安的脚步声。

阿卡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白板前。那块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便签,中心位置是苏明画室现场的照片——那个端坐在画架前的身影,那幅未完成的画,那行被法证从笔杆中取出的字条。从中心向外辐射的是数条线索:迪帕克·乔普拉的艺术咨询事务所,拉吉·辛格的竞选资金流,拉胡尔·夏马尔的地下临摹网络,以及正在边缘地带逐渐浮现的、一个已故十年的画家的菱形密码。

他用记号笔在白板空白处写下一行新字:“如果菱形是路标,路标指向哪里?”

然后他盯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答案其实已经在所有线索的交汇处浮现了。菱形的密度在塞思成为瓦伦·辛格的赞助对象后急剧上升。菱形的排列方式在塞思死亡前最后几幅作品中变得最为密集。而那个被隐藏在勋章绶带下方的绞索状菱形聚合——它精确地标记在瓦伦·辛格的心脏位置上。这不是随机的符号游戏。这是一份用绘画语言写成的控诉书,控诉的对象是一个在联邦政坛拥有深厚根基的前内政部长。

但控诉的内容是什么?仅仅是腐败?还是有更严重的事?

阿卡什走到窗边,拉开了百叶窗。维沙卡市的夜景在十二楼的高度显得格外辽阔。远处是使馆区的低矮建筑群,辛格府邸的白色屋顶在路灯照射下隐约可辨。近处是老工业区成片的废弃厂房,其中某一栋的地下室里,一个年轻画师曾经度过了三年暗无天日的临摹生涯。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苏明在死前是否已经知道,自己临摹的每一幅画都在为掩盖真相服务?

如果他知道,他在知道自己被利用之后,为什么还要继续画?

除非——他不是在被利用。他是在利用被利用。他在用迪帕克的委托,反向进入塞思的世界,用临摹作为手段,去解开一个被尘封十年的谜。

阿卡什回到办公桌前,重新翻开苏明的速写本扫描件。末页那行字再次映入眼帘:“记号不是装饰。记号是路标。”字迹平静,运笔流畅,没有任何慌乱或急促的迹象。这不是一个濒临崩溃的人写下的遗言。这是一个已经走到路标尽头、看清了目的地之后的人留下的总结。

他继续往后翻。速写本最后一页之后还有一页,被苏明撕掉了。但从扫描件上可以看到下一页留下的压痕——笔尖在上一页书写时在下一页纸上留下的凹痕。阿卡什将压痕的扫描件导入图像增强软件,调整了对比度和光照角度。压痕逐渐显现出来,那是几行字:

“明天,我将走进辛格府邸。明天,我将亲眼看到那面墙。明天之后,有些事将不再能被掩盖。”

阿卡什将压痕图像放大,反复确认每一个字的轮廓。苏明去过辛格府邸。不是在死前几个月,而是在死前不久——很可能就在那封被截获的信之后。他去辛格府邸做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那面墙上挂着什么?

他拿起电话拨打米拉的号码,响了两声之后又挂断了。凌晨一点半,不适合讨论案情。但他需要马上确认一件事。他打开调查署内部数据库,输入辛格府邸的地址,搜索过去三个月所有与该地址相关的出警记录、投诉记录和任何形式的异常事件报告。结果显示为零。

辛格府邸在过去三个月里,在官方记录中一片空白。

阿卡什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一个已经引起迪帕克警觉的画师,在试图寄出举报信失败后,被邀请到辛格府邸挂画。而这个画师现在死了。死在自己的画室里,以一种近乎行为艺术的方式端坐在画架前,怀里藏着一张写着“我没有死,我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离开这座监牢”的字条。

迪帕克为什么会在苏明已经表现出“不可靠”的情况下,还让他进入辛格府邸?除非那幅需要他亲自送去的画,本身就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一幅必须由苏明亲手完成、亲手交付的作品。

阿卡什的笔停住了。他在白板上找到那幅物证照片——苏明画室里未完成的那幅画,画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侧影,背景是墨绿色调。他之前以为那幅画与案件无关,只是苏明死前正在创作的一幅委托作品。但现在重新审视,他注意到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画中人的胸口佩戴着勋章绶带。旧式军装的勋章绶带。

那是瓦伦·辛格。

苏明死前画架上未完成的画,是瓦伦·辛格的肖像。

阿卡什抓起车钥匙冲出了办公室。

凌晨两点的调查署物证室由一名值班警员看守。阿卡什出示了证件和紧急调阅授权,在登记簿上签了字,走进了恒温恒湿的物证存放间。物证EV-0427——那幅被透明薄膜包裹的《暮色山谷》临摹稿——存放在第三排货架的中层。他取出画,将它平放在检测台上,戴上白手套,打开强光灯。

正面他已经看过很多次。山谷,暮色,消失在雾气中的小径。和塞思真迹的照片对比,肉眼无法分辨差异。

他将画翻转过来,背面朝上。

画布背面是浅灰色的,上面有几个模糊的铅笔字迹。法证报告提到过这些字迹,但将其归类为“常规画作标记”,没有做进一步分析。阿卡什将强光灯调整到侧光角度,让光线从极低的角度掠过画布表面。

那些“模糊的铅笔字迹”逐渐清晰起来。

它们不是被擦掉的,而是被一层极薄的胶矾水覆盖过。胶矾水是透明的,但在侧光下会产生微弱的反光差异,将原本被覆盖的字迹衬托出来。阿卡什凑近画布,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我是赝品。但赝品也有姓名。”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覆盖得更彻底,需要将画布倾斜到几乎与视线平行的角度才能看到:

“L-07的买家是拉吉·辛格。资金来自维沙卡联合银行私人账户,账户编号▷▷▷——被抹去的三个数字——请在美术馆藏品登记系统中交叉比对。”

阿卡什直起腰,手撑着检测台的边缘。

苏明不是在被利用。他一直在记录。他将自己经手的每一幅赝品的流向都记录了下来,藏在自己的临摹稿背面,用胶矾水覆盖,伪装成无意义的污渍。他以迪帕克要求的方式制造赝品,同时以迪帕克察觉不到的方式,将那些赝品变成了证据。

一个年轻画师,在密封的地下室里,用最安静的方式进行了一场为期三年的反向渗透。

阿卡什将《暮色山谷》放回货架,回到办公室。天已经快亮了,窗外的城市开始从深蓝变成灰白。他坐在办公桌前,打开了那封匿名邮件的附件——那张菱形的加密照片。他将照片与塞思作品中的菱形标记进行逐一比对,制作了一张对照表。

菱形的排列规律开始显现:不是随机的。每一个菱形的位置都对应着某一幅画中的某一处细节,而这些细节组合起来,指向了同一个方向——瓦伦·辛格在塞思死前最后一段时期的行动轨迹,以及那些行动的目击者。

塞思不是在画画。他是在画地图。一幅用颜色和笔触绘制的、指引后来者找到真相的地图。而苏明,是十年后第一个完全读懂这张地图的人。

阿卡什关掉电脑,在黎明前的寂静中坐了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苏明的人事档案——拉胡尔当年帮他伪造的那份“艺术品修复师”简历,纸质已经有些发皱。简历上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里二十出头的苏明正对着镜头,表情局促,眼神里带着一种初到首都的外省青年特有的青涩和期盼。

他将照片翻到背面。那里什么也没有写,只有一层淡淡的铅笔擦痕,像是曾经写过什么又擦掉了。他将照片放在强光灯下,和检测画布时做的一样,用侧光寻找残留的笔痕。

一行几乎不可见的铅笔印迹浮现出来:

“总有一天,我不再临摹任何人。”

阿卡什将照片原样放回档案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米拉的号码。这一次,他没有管现在是几点。

“米拉,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他说,“查一下拉胡尔·夏马尔的当前位置。不是档案地址,不是通讯地址。是他现在人在哪里。”

“他失踪了?”米拉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但瞬间变得清醒。

“不。”阿卡什说,“是他在躲。”

他挂掉电话,走到白板前,在苏明、塞思、辛格和迪帕克之间画下最后一条连接线。那条线的另一端,写着一个名字:拉胡尔·夏马尔。发匿名邮件的人。截获苏明信件的人。六年来一直站在灰色地带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也许正在决定,到底是继续站在阴影里,还是走进他亲手协助制造的那道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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