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胡尔在一个小时后到达了阿卡什指定的地点。
那不是调查署总部,而是老城区一栋看起来已废弃多年的邮政分拣站。红砖外墙上的油漆招牌已经褪色到几乎无法辨认,但后门的锁是新的——拉胡尔注意到锁孔周围没有锈迹,与风化严重的门把手形成鲜明反差。他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阿卡什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眼眶下挂着明显的青黑色阴影。他看起来像是已经好几天没在床上睡过觉。两人对视了两秒,彼此都没有做自我介绍——不需要。拉胡尔见过阿卡什的照片,阿卡什显然也调阅过拉胡尔的档案。
“进来。”阿卡什侧身让开通道。
分拣站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指挥点。几张金属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一台高清扫描仪和一台便携式打印机。墙上贴满了照片、图表和手写便签,正中央是一幅放大的卫星地图,上面用红色图钉标记着数个地点。拉胡尔认出了其中几个:辛格府邸、迪帕克的艺术咨询事务所、他自己曾经工作过的那间地下室。
角落里堆着几个外卖餐盒和半空的咖啡纸杯,空气里混着打印墨水、旧纸和隔夜食物的复杂气味。这里不是官方办案场所,而是一个被某个人独立搭建的情报中枢。
“这是你自己弄的?”拉胡尔问。
“调查署内部有辛格的线人。”阿卡什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提交的搜查申请三次被驳回,每次驳回的理由都不同,但签字的是同一个人——调查署副署长维克拉姆·库马尔,辛格父亲在位时提拔的最后一批官员。”
拉胡尔没有说话。他走到墙前,仔细看那些照片。照片按照时间线排列,最早的几张拍的是十年前的塞思画室外景。他还注意到一张放大的法证照片,拍的是从苏明画室提取的那张字条:“我没有死。我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离开这座监牢。”字条的旁边,阿卡什用红笔写了一行批注:他指的不是画室。
“他指的是什么?”拉胡尔指着批注问。
阿卡什走到桌前,拿起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给他。“塞思的日记。苏明临摹期间反复阅读的那几段。你看我用荧光笔标出的那一页。”
拉胡尔翻开文件。那一页是塞思日记残卷的影印件,纸张边缘有严重的水渍,但墨水字迹仍然清晰。阿卡什用黄色荧光笔标出的一段话:
“这座监牢没有铁栏,但比任何铁栏都更难挣脱。他们用赞助合同锁住你的手,用社交关系锁住你的脚,用名誉和恐惧锁住你的嘴。你可以在任何一张画布上画出任何一片天空,但你永远无法走出他们为你划定的土地。”
“塞思指的‘监牢’不是画室。”阿卡什说,“是辛格家族对他的全面控制。资金、展览、评论、销售——他的一切都被瓦伦·辛格控制着。当他开始反抗的时候,他就死了。”
“苏明看出了这一点。”拉胡尔说。
“苏明不但看出了这一点,他还看出了另一件事。”阿卡什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是苏明速写本末页被撕掉的那一页的压痕复原图,“他在走进辛格府邸之前,已经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但他还是去了。他不是去送死,他是去完成一件事。”
阿卡什将文件摊开,用指尖敲了敲其中一行字。那是苏明压痕中最后一句完整的话:“我将在那面墙上留下一道无法被抹除的裂缝。”
拉胡尔盯着那行字,沉默了。他想起苏明在辛格府邸挂画时,站在展厅里逐一拍摄画框标签的画面。那时候苏明已经知道有一个隐藏摄像头正对准自己,但他还是把每一张标签都拍完了。他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出那栋白色建筑。
但他走出来了吗?是的,他走出来了。但走出来之后,他没有逃跑。他回到了自己的画室,调了一杯混着深红色颜料的氰化物,端坐在画架前,将自己变成了一件无法被忽视的物证。
“他不是自杀。”拉胡尔突然说。
阿卡什抬起头。
“我的意思是,自杀只是一个环节。”拉胡尔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急促,“他把自己的死亡当成了作品的一部分。就像他画一幅画的最后一笔。那一笔不是随机落在画布上的,是精确计算过效果的。他死在画架前,手里握着笔,姿态安详,没有遗书只有一句隐晦的留言——这一切都不像是一个崩溃者的行为。这像是一个完成者的行为。”
阿卡什靠着桌子边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继续说。”
“他完成了什么?”
拉胡尔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苏明留给他的纸条,摊平在桌上。阿卡什俯身阅读,脸色越来越凝重。当他读到“塞思最后那幅画没有画完。他的最后一笔,在木屋里”这一句时,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桌沿。
“木屋。”阿卡什说,“塞思在北部山区的那个木屋。他最后一段隐居时光就是在那里度过的。但塞思死后那栋木屋被辛格基金会收购了,改造成了私人纪念馆,不对公众开放。”
“他在木屋里留了一笔。”拉胡尔说,“一笔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的笔触。”
阿卡什开始在室内来回走动,像是在脑海中进行某种高速拼图。走了大约三圈之后,他突然停下来。
“拍卖目录有问题。你说苏明的纸条上写着,‘拍卖目录在撒谎’。”
“对。”
阿卡什快步走到一台笔记本电脑前,调出一份三年前那场“塞思遗珍”拍卖会的官方目录扫描件。他翻到第L-07号拍品——《暮色山谷》——的描述页面。页面上印着那幅画的高清照片,下面配着一段来源说明文字:
“此画创作于塞思晚期(北部山区隐居时期),由私人藏家世代传承,本次拍卖系该作品首次公开亮相。”
阿卡什将这段文字反复读了几遍,然后打开另一个窗口,调出塞思日记中的一篇。日记日期是塞思死前一个月,内容记录了他当时正在创作的作品清单。清单上有八个名字,其中七个都已经被确认完成并编入联邦美术馆的塞思作品目录。第八个名字是《无名》。
“塞思临死前画了两幅画。”阿卡什说,“一幅叫《暮色山谷》,就是苏明临摹的那幅。另一幅叫《无名》,是拍卖目录上没有出现的画。但曼苏尔告诉你说,塞思死的时候画架上放着的不是《暮色山谷》。”
“是《无名》。”拉胡尔接口道。
“而辛格从画室里拿出来的,是《暮色山谷》。一幅颜料还没干透的、刚刚被从画架上替换下来的画。”阿卡什的语速在加快,“画架上原本放着的那幅《无名》去哪里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
分拣站外面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短暂地穿透墙壁,然后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日光灯的电流嗡鸣声持续不变地填充着沉默的间隙。
“在木屋里。”拉胡尔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塞思死前把《无名》留在了木屋。他换了画架上的画。他知道辛格会来拿走《暮色山谷》,但他不在乎——因为真正重要的那幅画,在木屋里。”
阿卡什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们需要去木屋。”
“现在?”
“现在。趁迪帕克还不知道我们知道木屋的事。”
拉胡尔站起来,但没有立刻动。他看了一眼墙上那些苏明的照片——法证现场拍的画室全景,物证台上的调色盘和画笔,那张被压在证物袋里的字条。每一张照片里的物品都被编号、归档、锁入调查署的物证室。但苏明真正的遗物不在那里。
他的遗物在塞思的木屋里。
他的遗物是一幅从未被任何人看到过的画。
“还有一件事。”拉胡尔在走出分拣站时对阿卡什说,“苏明在死前也画了一幅画。不是委托画,不是临摹画。是他自己的画。他在画室那几天,除了挂上辛格府邸墙上的那幅《最后的赞助人》,还画了另一幅。米拉在物证清单里没有提到吗?”
“没有。”阿卡什的表情变得锐利,“物证清单上只有苏明死时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辛格肖像。”
“那你应该再搜一遍那间画室。”拉胡尔说,“苏明不会只留一幅。”
阿卡什转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线。苏明从辛格府邸回到地下室,到他被发现死亡,中间隔了大约四十八小时。这四十八小时里他做了什么?他销毁了时间表,藏起了菱形索引图,写了一封给拉胡尔的信交给曼苏尔——然后呢?
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被解释。
那段时间里,他可能在画画。画一幅没有人知道存在的画。
阿卡什拿起手机,拨通了米拉的号码。
“米拉,你天亮后带一个法证小队再去一次苏明的画室。我需要你们把墙上的每一幅画稿全部拆下来,检查背面,检查夹层,检查画框和墙体之间的缝隙。把所有不是临摹稿的、不是塞思风格的、或者风格上你觉得有任何一丝异常的东西,都带回来。”
“要找什么?”米拉问。
“一幅苏明画的画。”阿卡什说,“不是临摹塞思的。是临摹他自己的。那是他最后的作品。他把它藏在了什么地方。”
挂掉电话后,阿卡什和拉胡尔走出分拣站。外面的天空已经从墨黑变成深蓝,黎明正在逼近这座城市。两辆轿车停在路边,一辆是阿卡什的公务车,另一辆是拉胡尔从曼苏尔那里借来的旧皮卡。
“去木屋需要八个小时车程。”拉胡尔说,“北部山区的路在雨季会被冲断。如果昨晚下了雨,我们可能到了山脚下就得步行。”
阿卡什打开车门,发动引擎。在发动机的低沉嗡鸣中,他从车窗探出头来对拉胡尔说了一句话。
“八小时之后,要么我们找到那幅画,要么迪帕克的人先找到我们。”
然后他踩下了油门。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老城区,穿过还在沉睡中的郊区,朝着北方山区的方向驶去。车尾的红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渐行渐远,最终融入远方逐渐明亮的蓝色天际线。
而在维沙卡使馆区那栋白色建筑的顶楼,迪帕克·乔普拉坐在办公室的真皮转椅上,手里握着一部加密电话。
电话屏幕显示一条来自隐蔽监控团队的实时信息:
“目标拉胡尔·夏马尔已离开郊外仓库。同行者为调查署副探长阿卡什·瓦尔玛。两辆车正沿北方公路驶离维沙卡。目的地推测:塞思北部山区故居。”
迪帕克读完信息,将电话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四下,然后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时,他只用了一句话就切入了主题。
“木屋。天亮之前,把那面墙刮干净。”
挂掉电话之后,迪帕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透明证据袋。袋子里装着苏明三个月前被截获的那封信。信纸上的三行字在办公室的射灯照射下依旧清晰:
塞思不是自然死亡。 菱形是地图。 地图的终点是瓦伦·辛格。
迪帕克将证据袋放回抽屉,锁好,然后将钥匙放进了西装内袋。他望向窗外,远处北方山区的轮廓在晨光中隐约可见。
那个方向,一辆黑色公务车和一辆旧皮卡正朝着一座木屋驶去。而另一批人,正以更快的速度从反方向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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