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达的仓库在午夜之后依然亮着灯。
伊莱坐在那张旧波斯地毯上,背靠着服务器机柜,感受着那些蓝色指示灯以固定的频率闪烁时传递出的微弱震动。范德比尔特的钛合金密钥盒、特纳的水晶酒杯、玛德琳给的防水硬盘、还有银门的启动器——这些东西一字排开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像某种正在组装的武器零件。
陈坐在他对面,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这个来自梵蒂冈的男人有一张让人无法判断年龄的脸——皮肤光滑,颧骨分明,但眼睛深处有一种只有经历过漫长岁月才会沉淀下来的重量。他的深琥珀色眼睛在吊灯的暖光中反射出一种近乎金属的光泽,像两枚被精心打磨过的古铜币。
“我在梵蒂冈工作了十五年,”陈说,声音平稳而精确,没有任何口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种精密仪器中输出的数据,“我的官方身份是宗座财产管理局的技术顾问。非官方身份——我是克劳利在教廷内部安插的眼睛。”
“你怎么认识克劳利的?”
“十二年前,我在罗马的一所大学做了一场关于区块链与宗教金融的讲座。讲座结束后,一个美国老人走到我面前,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如果宗教的本质是对不可见之物的信仰,那么区块链的本质是不是也是同一种东西?’我花了三个小时回答他,然后又花了六年时间帮他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
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极小的设备,外壳是哑光黑色的,看起来像一个被压缩过的路由器。他把它放在地板上,与其他物品排列在一起。
“这是梵蒂冈内部网络的物理接入设备。教廷的防火墙是全球最先进的之一——不是因为他们擅长技术,而是因为他们有钱请最好的人。我用了一年时间在防火墙内部植入了后门程序。一旦银门启动,这个设备可以确保梵蒂冈的服务器同时被感染。理事会存放在教廷银行的所有资产——大约七百亿欧元——将在同一时间变成幽灵。”
艾达从工作台前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焊了一半的电路板。“七百亿欧元只是冰山一角。真正重要的是数据。梵蒂冈的服务器里存放着圣杯系统四十年来全部交易的元数据。这些数据一旦被银门释放,全球每一个金融监管机构都会在同一时间收到一份不可篡改的证据。”
“问题是,”伊莱说,“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如果银门启动后,理事会还有能力反击——”
“他们不会有机会。”陈的声音依然平稳,“因为我还会在会议现场做一件事。”
伊莱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会向理事会递交一份来自梵蒂冈国务卿的密函。这份密函将声明教廷已经内部启动了对圣杯系统的调查,并建议理事会无限期推迟阿瓦隆的启动。这封信是假的——但它足够真,真到需要理事会花至少四十八小时来验证它的真实性。这四十八小时就是银门需要的窗口。”
“你伪造了一封梵蒂冈国务卿的信?”
“不,”陈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伊莱在这个男人的脸上看到的第一个表情,“我确实从国务卿的办公室拿到了这封信。只是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签署什么。我在文件里嵌入了三层语义转换——他以为他在签署一份关于慈善基金年度审计的行政文件。而实际上,他签署的是一份对圣杯系统的调查授权。”
艾达低声笑了。那是一种技术人员听到同行展示高超技艺时才会发出的笑声,混合着欣赏和一点点嫉妒。“你用梵蒂冈自己的官僚系统来对付理事会。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优雅的黑客攻击。”
“这不是黑客攻击,”陈纠正道,“这是他们的系统按照他们的逻辑运行后必然产生的结果。我的工作只是确保逻辑指向正确的方向。”
伊莱将陈的物理接入设备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它的重量和他预期的完全不同——更轻,更脆弱,像一个空心的蛋壳。七百亿欧元的命运被压缩在一个看起来像是从电子垃圾堆里捡出来的设备里。
“你在梵蒂冈内部还有多少人?”
“不多,”陈说,“三个。一个在档案馆,一个在通讯办公室,一个在国务卿的秘书处。他们都不是什么高层人物——档案管理员、通讯技术员、行政秘书。但在这个系统里,中层比高层更有价值。高层关注的是权力,中层关注的是流程。而流程,才是任何系统真正的命脉。这些人——他们和我一样,在某个时间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然后克劳利找到了他们,给了他们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继续沉默,然后在某一天被当作弃子清理掉。或者不再沉默,然后在同一天成为这场清洗的一部分。”陈的声音依然是平稳的,但伊莱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克劳利有一种能力——他让人相信,即使是最微小的反抗也是有意义的。他不是用理想主义说服人,他是用他的死说服人。当克劳利从四十七楼跳下去的时候,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沉默的代价终于被付清了。”
服务器机柜的散热风扇发出持续的嗡鸣,像某种在背景中永不停歇的低音。伊莱看着面前排列的物品——范德比尔特的密钥、特纳的生物识别数据、玛德琳的硬盘、陈的接入设备、艾达的银门启动器——五件物品,五种武器。每一种都来自一个被同一个系统碾碎的人。
“我们还有一个问题,”艾达说,转过身来,手里拿着焊好的电路板,“卢修斯·方。他的游艇——阿瓦隆号——是阿瓦隆系统的主控节点。方在建造这艘游艇时,将它的服务器直接嵌入到了阿瓦隆的核心路由层。这意味着,即使我们拿到了范德比尔特的密钥、特纳的生物识别数据、物理接入设备和所有数据,如果方在银门启动时断开游艇与外部网络的物理连接,银门将无法感染阿瓦隆的核心协议。我们会摧毁圣杯系统,但阿瓦隆本身会存活下来。而只要阿瓦隆存活,方就可以在一个月内重建一切。”
伊莱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柱内部扩散开来。“所以我们需要有人在阿瓦隆号上。”
“不只是有人在阿瓦隆号上,”艾达说,“需要有人在阿瓦隆号上,将银门的启动器直接插入游艇的主服务器。物理插入。这是唯一能绕过方设置的物理断网防御的方法。这需要一个人进入阿瓦隆号的核心——那艘游艇的服务器机房。而这个机房的安保级别,据我所知,不亚于任何国家的军事数据中心。”
陈抬起头。“会议当天,理事会的成员会在阿瓦隆号上签署最终协议。方会亲自到场,特纳会到场,三柱全部会在场。安保会是一级状态——所有人员必须通过生物识别扫描,所有电子设备都会被屏蔽。没有人能把任何东西带进那艘游艇。”
“除非那个人本身就是被邀请的客人。”伊莱说。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服务器机柜的风扇继续低鸣,吊灯投下的暖黄色光线在旧波斯地毯上缓缓移动,那些散落在地板上的武器在光芒中泛着不同质地的冷光。
“范德比尔特可以被邀请,”伊莱慢慢说,声音像是在和自己对话,“他仍然是九席之一。他可以携带一名随行人员——理事会在正式会议中允许每位成员携带一名技术助理。如果我可以作为范德比尔特的技术助理登上阿瓦隆号——”
“你会在安检时被认出来。”艾达打断了他,“特纳已经见过你两次。他的安全团队里肯定有你的面部识别数据。你一走进游艇五十米范围内,就会被识别。格里尔——那个清理小组的头目——他会亲自处理你。”
伊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特纳在日内瓦握过这只手,范德比尔特在博物馆里握过它,克劳利的金戒指正套在他的手指上,上面的微雕代码贴着皮肤。Genesis. Block. Zero Point. Judas. Thirty. Silver.
“那就不需要我亲自上船。”他抬起头,看着陈,“你说范德比尔特可以携带一名随行人员。你来自梵蒂冈。你的身份是真实的——特纳和他的安全团队会验证你的身份,但他们只会看到一个宗座财产管理局的技术顾问。而你的手腕上有一个银门的符号。”
陈沉默了很长时间。服务器机柜的蓝色指示灯在他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投下微小的光点,像夜空中正在旋转的星辰。
“你的意思是,让我代替你登上阿瓦隆号。”
“不是你代替我,”伊莱说,“是你成为我。在摩纳哥,在会议上,在方的主服务器前。你带着银门的启动器,用我的戒指,按下方给我们所有人的归零键。这是你从梵蒂冈来到布鲁克林的原因。这不是巧合。克劳利十二年前在罗马找到你,是因为他预见到了这一刻。”
艾达从工作台前站了起来,手里拿着她的电路板,站在两人之间。她额头上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骨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像一条被永久标记在地图上的边界线。
“如果陈在船上被抓到——”
“他不会活着离开阿瓦隆号。”陈说,声音依然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关于别人的事实,“但这不是问题。问题是,如果他成功了呢?”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窗外的雷德胡克依然被大雪覆盖。在这个城市最被遗忘的角落里,在一个充满服务器和旧波斯地毯的仓库里,三个人正在组装这个时代最危险的武器。而在大西洋彼岸的摩纳哥,一艘名为阿瓦隆号的黑色游艇正停在锚地,等待着九个人签署一份将永远改变世界权力结构的文件。
也等待着一个人将它变成这个镀金时代最昂贵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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