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驯服算法

摩纳哥的奢华有一种暴力的质地。

它不是含蓄的,不是低调的,不是那种需要时间去品味的优雅。它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码头边停泊的超级游艇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滨海大道上法拉利和布加迪的引擎在红绿灯之间不耐烦地低吼,赌场广场上的游客举着手机对着一切闪光的东西拍照,仿佛金子会通过镜头传染某种神圣的祝福。

伊莱从尼斯机场坐直升机过来,十分钟的航程,花了他两千欧元。这笔钱是拉米雷斯从一个未经FBI监控的应急基金里转出来的,她称之为“离职遣散费”。直升机越过地中海蔚蓝色的海面时,飞行员指给他看下方一艘停在锚地的巨型游艇——船身是哑光黑色的,甲板上停着一架直升机,船尾的泳池在阳光下像一块被镶在甲板上的绿松石。

“阿瓦隆号,”飞行员说,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属于某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基金会。在这里,不想透露姓名的人通常拥有最昂贵的东西。”

伊莱透过直升机的舷窗向下看,那艘游艇像一个漂浮的黑色句号,安静地停在蓝色海面上。

第三个门徒在摩纳哥游艇俱乐部等他。俱乐部坐落在港口最显赫的位置,建筑本身就像一艘被搬到陆地上的巨轮——全玻璃幕墙、弧形甲板式露台、一个足以停靠百艘游艇的私人码头。门口的泊车员穿着白色制服,礼貌地接过伊莱从租车行开来的低调奔驰,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在这个地方,开奔驰来是一种低调的羞耻。

她要了一个包厢,在俱乐部三楼,面朝大海。伊莱被一个穿着深蓝色套裙的接待员领上楼梯,穿过一条挂满了美洲杯帆船赛历史照片的走廊。包厢的门是磨砂玻璃的,推开的瞬间,大西洋的咸味和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同时涌入。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杯没有碰过的香槟,气泡正在缓慢地上升。她看起来六十岁出头,头发是那种经过精心打理的银灰色,剪成干练的短发。她穿着米色亚麻套装,脖子上系着一条爱马仕丝巾,手腕上唯一的首饰是一块老式不锈钢手表——在这个珠光宝气的城市里,这块表比任何钻石都更引人注目。

“我叫玛德琳·德·维尔莫兰,”她说,声音沙哑而精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天平称过,“在理事会内部,他们叫我‘摩纳哥的账簿’。因为过去二十四年,我在摩纳哥的私人银行部门处理了圣杯系统所有欧洲区的结算工作。每一笔从日内瓦流向欧洲的资金,最终都经过我的办公桌。”

伊莱在她对面坐下。窗外,一艘八十英尺长的帆船正在进港,船帆正在被水手们熟练地卷起。

“克劳利说你是一个盟友。”

“克劳利是我的告解神父。”玛德琳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不是教会的告解神父——他只是一个我可以对他说真话的人。在摩纳哥,对任何人说真话都是一种奢侈。这个国家建在三个谎言之上:免税、保密、永恒。每一个把钱放在这里的富豪都相信他们可以永远不必向任何人解释任何事。我的工作就是维护这个谎言。”

“你打算什么时候退休?”

“退休?”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香槟杯的边缘,发出一声微弱的颤音,“理事会不提供退休计划。他们只提供两种离职方式——自然死亡,或者非自然死亡。克劳利选择了第二种,我还没有决定我有没有他那样的勇气。”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德·维尔莫兰女士。”

“叫我玛德琳。”

“玛德琳。我需要锡安理事会欧洲区所有九个清算账户的完整交易记录。过去二十年的全部数据。每一笔转入,每一笔转出,每一个壳公司的实际受益人。没有这些数据,银门无法锁定欧洲区的资产。没有欧洲区,整个系统就只被摧毁了一半。”

玛德琳沉默了几秒。她端起香槟,抿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原位,杯底落在杯垫上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你知道你要求的是什么吗?这些账户分布在七个不同的私人银行,分别受瑞士、列支敦士登、卢森堡和安道尔的银行保密法保护。如果我把它们全部泄漏给你,我在四个国家同时犯下了刑事罪。我会在监狱里度过我的余生——如果他们让我活着进监狱的话。”

“我知道。”

玛德琳盯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像瓷器上的裂纹。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包厢角落的一盆大型龟背竹旁边,从花盆底座的夹层里取出一个防水袋。她将防水袋放在茶几上,推到伊莱面前。

“这里面有一块硬盘。硬盘里存储了过去二十年欧洲区全部结算记录。原始数据,未经任何清洗。硬盘的密码是你手上那枚戒指里刻的那串十六进制代码。克劳利在两个月前把它寄给我,说有一天会有人来取。他说那个人会带着他的戒指。”

伊莱感到自己的喉咙发紧。“他两个月前就知道自己会死?”

“他十年前就知道。”玛德琳重新坐下,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压抑不住的情绪,“埃德蒙·克劳利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他预判了所有可能的结局,并为每一个结局都准备了对应的出口。他的死不是结局——是他为自己选择的起点。现在你明白了你站在什么地方?”

伊莱将防水袋放进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就在他准备站起来时,玛德琳忽然伸出手,用指尖按住了他的手腕。

“等一下。在你走之前,我有最后一件事需要告诉你。锡安理事会的下一届全体会议,将在七十二小时后在摩纳哥举行。范德比尔特、罗斯柴尔德-阿姆斯特朗、约西亚——三柱——全部会到场。这是五年来第一次三柱同时出席实体会议。如果你真的打算启动银门,你必须在会议开始之前完成三件事:拿到范德比尔特的密钥,采集到特纳的生物识别数据,以及——最重要的一件事——搞清楚约西亚是谁。”

“范德比尔特说约西亚的身份是理事会中最高的机密。”

“因为约西亚不属于任何国家。”玛德琳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伊莱能听到,“他不是美国人,不是欧洲人,甚至不是亚洲人——至少在地理意义上不是。他的财富来自于互联网,他的权力来自于数据。他是世界上最大的社交平台‘帕拉提姆’的创始人,也是阿瓦隆计划的技术提供者。理事会只是他的钱包。他才是阿瓦隆的大脑。”

伊莱感到一阵冰冷从脊柱根部蔓延到后脑。

“他的名字。”

“卢修斯·方。但他的真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唯一一个比范德比尔特更危险的人。因为他不想要钱。他想要的是神格。现在走吧。时间不多了。”

伊莱站起来,转身走向包厢的门。在他跨过门槛时,玛德琳最后叫住了他。

“所罗门先生。”

他回头。

“克劳利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他没能亲自见到你成功的那一天——”她的眼睛在摩纳哥下午的金色阳光中闪烁着某种接近于泪光的东西,“他说,‘告诉他,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伊莱走出了摩纳哥游艇俱乐部。地中海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他脸上,温暖的空气里混合着海水、栀子花和高级防晒霜的味道。码头上,游客们举着手机拍摄着那些他们永远买不起的游艇,孩子们在滨海大道的棕榈树下追逐鸽子,某个游艇甲板上正在举办一场派对,香槟开瓶的声音和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而在这个天堂般的画面下方三十米处,在那些私人银行的钢筋混凝土金库里,在那些不断运转的服务器的内存中,圣杯系统正在为它的终极转型做最后的倒计时。阿瓦隆号游艇安静地停在锚地,它的黑色船体在午后的海面上投下了一个巨大的阴影。

伊莱走回停车场,坐在车里,打开了玛德琳给他的防水袋。硬盘被裹在一层泡沫纸里,旁边还夹着一张手写的便条。便条上只有两行字,墨水是深棕色的,字迹是克劳利那种独特的向右倾斜的手写体。

“Genesis是起点的代码。Block是阻断的指令。Zero Point不是零点——是归零点。启动银门的方法是——同时按下这三个指令。”

归零点。

伊莱将便条折好,放进口袋,发动了汽车。在他驶离蒙特卡洛的海滨大道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阿瓦隆号游艇的轮廓,在渐渐拉远的视角中越来越小,但它的阴影依然覆盖着周围数百米的海面。

七十二小时。三柱将齐聚摩纳哥。届时他需要范德比尔特的密钥,需要特纳的生物识别数据,需要弄清楚卢修斯·方——约西亚——的真面目。他在日内瓦的地下金库里看到过四百吨黄金,他在纽约的博物馆里见过范德比尔特那双明亮的眼睛,他在苏格兰高地的小屋里喝过马丁的威士忌,他在布朗克斯的保龄球馆里握过娜塔莉的手。

但他还没有看到过阿瓦隆真正的脸。

七十二小时。归零点。

他踩下油门,奔驰车沿着滨海大道向东驶去,朝着意大利的方向。在他身后,摩纳哥的赌场灯火正在黄昏中一一亮起,像一群正在苏醒的、金色的眼睛。

而在这座城市地下的服务器深处,一段名为阿瓦隆的代码正在以每秒数千次的频率循环运行着,等待着卢修斯·方给它输入最后一道指令。

也等待着伊莱·所罗门的归零。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