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13门徒

拉米雷斯选了一个伊莱永远猜不到的地方见面。

不是洗衣店,不是停车场,不是任何一部间谍电影里会出现的那种场景。她选的是皇后区法拉盛的一家韩国烧烤店,晚市刚开,烤炉上的五花肉滋滋作响,油脂滴在炭火上溅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火焰。空气里弥漫着蒜、芝麻油和烧酒的甜味,隔壁桌一群大学生正在用韩语给某个朋友唱生日歌。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是教科书里的话,”拉米雷斯用不锈钢夹子翻动烤炉上的肉片,“但教科书没告诉你,最安全的地方通常是餐厅。因为没有人会在一屋子目击者面前动手。”

伊莱坐在她对面,背靠着墙,视线覆盖了整个餐厅的入口。他已经把在雷德胡克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她——艾达·诺瓦克,银门协议,方舟模块,范德比尔特的交易,以及那四样启动银门所必需的条件。

拉米雷斯听完后沉默了整整两分钟。她用筷子夹起一片烤好的五花肉,蘸了蘸酱料,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这个动作给了她思考的时间,也给了她控制表情的时间。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她最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混合在烤肉和嘈杂的背景声中几乎难以分辨,“你不是在调查一个案子。你是在计划对全球最有权势的九个家族发动一场数字战争。”

“我知道。”

“如果你失败了,你会成为教科书上的案例。不是商学院的教科书——是联邦调查局训练新人的教科书。标题大概是‘如何不成为伊莱·所罗门’。”

“如果你不帮我,这个标题会更快实现。”

拉米雷斯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在烤炉升腾的热气中,她的脸看起来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不真实的水幕。她今天没有穿风衣,而是穿了件米色高领毛衣,看起来像一个在周末晚上出来和朋友聚餐的普通上班族。但她的眼睛没有放松过,每隔几分钟就会扫视一次餐厅的每一个角落。

“FBI内部的调查已经收网了,”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我的主管昨天被停职。金融犯罪组的三名探员被调到白领犯罪组——那是联邦调查局的垃圾场,专门放那些需要被冷藏的人。我大概还有一周。也许更短。”

“所以你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恰恰相反。”拉米雷斯的目光定在他脸上,“我已经失去了保护你的能力。如果我和你一起走,FBI的资源——监控摄像头、面部识别、手机三角定位——所有这些都会被用来追踪我们。我加入你,不是增加你的胜算,而是增加你的暴露概率。”

伊莱沉默了一会儿。炉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两个微小的橙色光点。

“你刚才说‘和你一起走’。”

“什么?”

“你说‘如果我加入你’。你已经做出决定了。”

拉米雷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是伊莱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地笑——不是职业性的礼貌微笑,不是那种用来让证人放松的假笑,而是一个发现自己被看穿的人才会露出的笑。它在她的嘴角停留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但它确实存在过。

“我十年前加入了FBI,”她说,重新拿起筷子,“那时候我二十四岁,刚从福特汉姆法学院毕业。我的教官是一个在局里干了三十年的老探员,他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越过自己的线。执法者和罪犯的区别,就在于执法者承认有法律高于自己。我信了十年。然后我看到了圣杯系统的档案。”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两个月前。在你联系我之前。”拉米雷斯夹起一片蒜瓣,但没有吃,只是放在碟子里来回拨动,“克劳利在死前不止联系了你一个人。他也联系了我。他用一个匿名邮箱发了一份摘要——不是全部证据,只是足够让我开始调查。我当时以为他是个妄想症患者。然后他死了,我才知道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推给伊莱。它的外壳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内部精密的电路板,在烤炉的橙色光芒中微微闪烁。

“这是什么?”

“我的辞呈,”拉米雷斯说,“也是我这十年来的全部积累。所有我能获取的内部调查记录,所有被我暗中保存的证人证词,所有FBI高层与圣殿资本之间的非正常接触。里面的内容足够让你理解一件事。”

“什么事?”

“特纳不是你的敌人。安布罗斯·特纳只是一个棋子。锡安理事会的九席中,他是最晚加入的,也是权限最低的。他负责的只是宗教慈善的壳资源——这个系统用来洗钱的幌子。真正的权力集中在另外三个人手里。他们被称为‘三柱’。”

伊莱的手指握住了U盘。“三柱。”

“第一柱,马库斯·范德比尔特四世。北美。第二柱,安东尼娅·罗斯柴尔德-阿姆斯特朗。欧洲。第三柱——”她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档案里只提到一个代号:约西亚。亚洲。这三个人控制着圣杯系统的全部资产流向,也控制着阿瓦隆计划的最终决策权。如果你要摧毁这个系统,你必须同时面对他们三个。”

伊莱感到一种巨大的疲惫感试图从身体深处升起,但他强行把它压了下去。他不允许自己疲惫。疲惫是失败的前兆,而他还不能失败。

“范德比尔特说他反对阿瓦隆。”

“他当然反对阿瓦隆。”拉米雷斯的声音变得锋利,“因为阿瓦隆一旦成功,三柱的权力将被算法取代。九个席位将变成平等的九个节点,他的北美资产将不再享有优先权。他反对的不是阿瓦隆,他反对的是平等。记住这一点,伊莱。范德比尔特是一个封建领主,不是一个革命者。他给你的任何帮助,都是为了确保在新的秩序里,他仍然是最高的那个人。”

伊莱将U盘滑进口袋。它贴着银门启动器的边缘,两个设备在黑暗的衣料深处彼此触碰,像两块来自不同拼图的碎片。

“我可以信任你,”伊莱说,这不是一个问题。

“你可以。”拉米雷斯说,“但你不能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我身上。你需要更多人。克劳利在遗书里提到一个叫‘第13门徒’的东西——你有没有发现相关的信息?”

伊莱摇头。“我以为那只是一个隐喻。”

“在圣杯系统中,没有什么是隐喻。”拉米雷斯压低了声音,“我在内部档案里查到过这个词。第13门徒是一个代号,代表圣杯系统内部的一群叛逃者。他们曾经是系统的内部人员——审计师、律师、密码学家——每个人都因为不同的原因选择了背叛。克劳利是其中之一。艾达·诺瓦克也是。还有更多人,分布在全球各地。他们彼此之间通过一个加密网络保持联系,但克劳利死后,这个网络失去了中心节点。”

“如果我能找到他们——”

“他们会成为你的盟友,”拉米雷斯说,“但前提是你必须证明你是克劳利的继承人。他们不会相信一个陌生人。你需要克劳利的认证密钥。”

伊莱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金戒指。克劳利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事物,内侧那行细如发丝的十六进制代码。他之前一直以为这串代码指向的是阿瓦隆系统的某个技术组件,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它可能是一把完全不同的钥匙。

“Genesis. Block. Zero. Point.”他低声念道。

“什么?”

“这是克劳利留给我的戒指上刻的代码。”伊莱伸出手,将那枚金戒指展示给拉米雷斯,“创世区块。零点。在区块链术语里,创世区块是所有交易链条的起点。如果克劳利用了这个词,它可能意味着这串代码指向的是第13门徒网络的第一个节点。或者,第一个成员。”

拉米雷斯盯着戒指看了几秒,然后从自己的钥匙链上取下一个极小的U盘——比普通的指甲盖还要小——放在桌面上。

“你一个人不够,伊莱。你需要你的门徒。我这里有一份名单,是我在过去两个月的调查中汇编的。上面有六个名字,六个人。他们每个人都被圣杯系统毁掉了一部分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参与这场清洗。他们不是战士,不是间谍。他们是会计师、程序员、私人侦探。但当你把足够多的碎片拼在一起,它们可以变成一把刀。”

伊莱拿起了那个U盘。它比一颗米粒大不了多少,但重量感却远超它的体积。

“我需要怎么说服他们?”

“你不能说服他们。”拉米雷斯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足够付双倍的餐费,“你只能让他们看到你。看到你正在做的事,看到你已经走到的距离,看到你还活着。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在等一个信号。一个证明这场反抗可以赢的信号。给他们这个信号,他们就会来。”

她穿上外套,转身要走。

“佐伊。”

她停在桌边,低头看着伊莱。

“如果我失败了——”

“如果你失败了,”拉米雷斯打断了他的话,“我会是第一个被清理的人。所以不要失败。”

她走出了餐厅。法拉盛的街道上,圣诞节的装饰已经开始亮起来,五颜六色的小灯缠绕在路灯柱上,形成了一种与这条街的日常气质格格不入的节日氛围。拉米雷斯裹紧了外套,消失在人群和灯影之中。

伊莱独自坐在烤炉前,看着剩下的一半五花肉在烤肉架上慢慢烤成焦色。他掏出手机,打开加密通讯软件,输入了U盘里那六个名字中的第一个。

娜塔莉·克罗斯。

三十四岁,注册会计师,曾负责圣殿资本的年度审计。两年前在发现一笔异常转账后被解雇,并在整个纽约金融行业被列入黑名单。目前在一家社区税务事务所工作,年收入仅够支付她在布朗克斯的公寓租金。

伊莱发送了一条只有四个字的消息。

“克劳利死了。”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证明。”

他用手机拍下了那枚金戒指的照片,发送过去。戒指内侧的代码在闪光灯的照射下清晰可见。

这一次,回复几乎是即时的。

“我们在哪里见面?”

伊莱放下手机,将最后一片五花肉夹起,慢慢咀嚼。肉已经烤得太老了,嚼起来像橡胶,但他需要这口食物。他需要一切能让他继续运转的能量。因为接下来的几周将会决定他的一生——以及许多其他人的一生。他将手机翻到第二个名字。

马丁·伊斯特布鲁克。

五十七岁,前英国军情六处技术官员,因拒绝参与一项涉及理事会成员的非法监控行动而被强制退休。目前隐居在苏格兰高地。

第三个名字。

第四个名字。

第五个名字。

第六个名字。

六个碎片。六个被同一个系统碾碎的人。伊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他们拼成一把刀,但他知道一件事:克劳利在四十七楼窗口做出了他的选择,艾达在布鲁克林仓库里做出了她的选择,拉米雷斯在韩国烧烤店的烤炉前做出了她的选择。

现在轮到他们了。

他站起来,走出餐厅。法拉盛的冷空气迎面扑来,混合着垃圾袋、柴油尾气和远处某家面包店飘出的肉桂味。他站在街角,抬头看了一会儿纽约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飞机的防撞灯在天际线上缓缓移动,像一颗颗正在迁徙的人造卫星。

在他脑海中,六个名字正在悄然变成六张面孔。

而在大西洋彼岸的日内瓦,一栋莱芒湖畔的别墅里,安布罗斯·特纳正在对着镜子整理他的罗马领。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份刚刚从纽约传回的报告。报告的第一页用红字标注着三个字母。

ESL。

伊莱·所罗门。活着。在纽约。

特纳的嘴角浮起一个与慈善无关的微笑。他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找到他,”他说,“然后带他回来。活的。”

电话那头传来了回应。简短,只有一个词。

“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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