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猎巫之火

西山栈道是在第十一天的凌晨彻底塌的。

不是被雪压塌的,是雪化之后山体吃满了水,一整片风化的岩壁从半山腰剥离,裹着泥浆和碎石头轰隆隆地砸下来,将那条唯一的出山路埋得比封山时还要严实十倍。几个天不亮就跑去探路的镇民连滚带爬地逃回来,一个个脸色煞白,说栈道不是被堵了,是整段整段地没了,有一段路基直接塌进了山涧里,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白茫茫的水雾和裸露的岩层。

消息传开的时候,寒鸦镇刚刚从五条人命的噩梦里喘过第一口气。那口气还没咽下去,又被新的绝望堵回了嗓子眼。有人当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疯了似的往镇外跑,跑到栈道断裂处看了一眼又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还有人在镇公所门口跪成一排对着老天磕头,额头把雪地磕出了一个个深坑。

李怀德死了。镇上的里正没了。陈掌柜自首之后被锁在镇公所的柴房里,名义上是等候州府发落,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发落他的衙门连路都进不来。镇民们像一群被断了绳的提线木偶,在突如其来的无政府状态中茫然失措,不知道该听谁的,不知道该信谁,甚至连恐惧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投掷。

这种茫然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第一个被指认为凶手的人,是赵家当铺的账房先生老马。老马在赵家干了十二年,平日里沉默寡言,除了拨算盘珠子之外几乎听不到他出声。有人翻出赵守业生前最后几个月的当铺账本,说上面有几笔账对不上——赵守业借出去的银子,账面上记的是三分利,实际收的是五分,中间的差额不知去向。而经手这些借贷的人,正是老马。

“他贪了赵老爷的银子,怕被查出来,所以杀了赵老爷灭口!”有人这样喊道。

老马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几个青壮年从家里拖了出来。他的眼镜被打掉了,鼻子在流血,一双拨了几十年算盘的手被反绑在身后,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他的老妻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被推倒在地磕破了额头,鲜红的血滴在雪地上,刺痛了每一个人的眼睛,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高伯言赶到的时候,老马已经被绑在了镇公所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上。树下的雪地上扔满了烂菜叶和碎瓦片,老马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一道蜿蜒的血痕。围着的人群里有人举着火把,有人在往树上扔石子,还有人提了一桶泔水准备往他身上泼。

“住手。”高伯言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他推开人群走进圈子里,看了一眼被绑在树上的老马,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因为恐惧而面目扭曲的乡邻,然后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把旧横刀。人群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

高伯言没有挥刀。他将刀尖朝下,插在雪地里,然后解开老马手腕上的麻绳,将他从树上放了下来。

“账本的事,查清楚了再说。”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像一块在湍急的河水中站稳了脚跟的石头,“你们说老马贪了银子,有证据吗?有人证吗?有他亲口画押的供词吗?什么都没有,就凭几页对不上账的账本,就要把人绑在树上打死?”

“可是赵老爷死了!”人群里有人不服气地喊道,“总得有个凶手吧!”

“有凶手。”高伯言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凶手是沈七斤杀官差那次,凶手是牛铁柱剜心那次,凶手是沈杏扎针那次,凶手是陈掌柜割喉那次。每个人杀的都不一样,每个人杀的都有名有姓。你们不是要凶手吗?凶手已经死了两个,自首了一个,还有一个你们这辈子都抓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但你们非要再找一个凶手,因为你们怕。你们怕死的不是别人,是你们自己。只要凶手还在逍遥法外,下一个死的人随时可能是你。所以你们宁可错杀一个老马,也要让自己的心安下来。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老马死了之后,如果还有人死呢?下一个绑在树上的人是谁?是你?是你?还是你?”

他伸手指向人群中的几个面孔,每一个被他指到的人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人群沉默了。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石子,有人将火把从老马的方向移开,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沾了雪泥的鞋尖不敢抬头。赵家孙氏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她恨凶手,恨到骨子里,但此刻她看着高伯言这个被她领着全镇人围堵过的老人,看着他用自己那把沾过亲生儿子鲜血的刀救了另一个被冤枉的人,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恨谁了。

老马跪在地上,抱着高伯言的腿失声痛哭。高伯言低下头,看着这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老账房,弯腰将他扶了起来,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带他去包扎。等路通了,让他自己拿着账本去州府说清楚。”

然后他拔出插在雪地里的刀,插回鞘中,转身朝镇公所走去。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给他让出了一条路。这个在他们中间沉默了三十年的老人,在镇子濒临崩溃的边缘,用一种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接过了那根没有人敢接的权杖。

沈七郎站在镇公所门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等高伯言走进来的时候,他将一碗热茶递了过去,说了一句半开玩笑半当真的话。

“高老爷,你这是要当里正了?”

高伯言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苦笑道:“我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好,还管别人的死活?”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救老马?”

高伯言沉默了。他看着茶碗里浮着的一片老茶叶梗,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因为昨天,郑远在城隍庙前救了我。他说了一句所有人都不会说的话。他替我挡了一下,挡住的不止是那些人的斧头和扁担,还有我自己给自己判的死刑。如果没有人替他挡一下,老马今天就是昨天的我。而你——”他抬头看向沈七郎,“你不会替老马挡。你只会验他的尸。”

沈七郎没有否认。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抄在袖子里,望着外面渐渐散去的人群,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高老爷,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老马只是一个开始。这个镇子已经十天没有外面的消息了。十天前他们还是良民,十天里他们经历了五条人命、几轮屠杀、假密函、真复仇,现在又得知唯一通往外界的路彻底断了。人的理智在恐惧面前撑不了太久。今天你救得了一个老马,明天可能会有十个老马被绑在树上。而你能拔几次刀?”

高伯言沉默了。

沈七郎的话在当天下午就应验了。

第二个被指认为凶手的人,是郑远。

这位前任睦州司马在城隍庙前自曝身份之后,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被愤怒的镇民撕碎。相反,镇民们对他的态度比预想中克制得多——不是因为宽容,而是因为恐惧。一个在大理寺干过推丞的前朝廷官员,在这个小镇上隐居了三十年无人知晓,这样的人手里到底还攥着多少人的把柄,谁也不知道。没有人敢第一个动他。

但栈道崩塌的消息传开之后,恐惧重新洗了牌。郑远在城隍庙前亲口承认自己就是三十年前株连名单的起草人——这个自白在一天前还只是“令人震惊的往事”,在一天之后就变成了“所有灾难的根源”。镇民们开始用一种最朴素也最残忍的因果逻辑来解读这十天里发生的一切:如果郑远没有写下那份株连名单,高岐就不会死;如果高岐没有死,高伯言就不会逃到寒鸦镇;如果高伯言没有来寒鸦镇,沈杏和牛铁柱就不会追过来复仇;如果他们没有来复仇,赵守业、王守正、李怀德、周夫子就不会死。所以所有的罪,都是郑远的罪。

这种逻辑在理智上站不住脚,但在恐惧中无往不利。

傍晚时分,一群人涌到了郑远隐居的那间土屋门前。这次领头的人不是孙氏,是陈掌柜杂货铺的对门邻居,卖豆腐的老丁。老丁是个老实人,在镇上卖了二十年豆腐,连跟人吵架都脸红。但今天他站在郑远家门口,手里握着一根扁担,脸上的表情和前几天在城隍庙前围堵高伯言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郑司马,”老丁的声音发着抖,但语气里有一种被恐惧逼出来的、不容置疑的蛮横,“你出来,我们问你几句话。你要是心里没鬼,不会不敢出来。”

门开了。郑远拄着拐杖站在门槛里面,身上的旧官袍已经换掉了,穿了一身寻常百姓的青布棉袍,看起来和镇上任何一个普通老人没有两样。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神情出奇地平静——不是那种胸有成竹的平静,而是一种已经预料到这一切的平静。

“我不出去。”他说,“我出去了,你们会打死我。你们打死我之后,会发现人还在死,因为凶手从来就不是我一个。然后你们会找下一个,再下一个。直到这个镇子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人,那个人也会被你们绑在树上——因为他没有办法向自己证明,他自己不是凶手。”

老丁的扁担在手里抖了一下,但他没有放下。

“你别说这些没用的!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写名单的时候,知不知道会让这么多人死?”

郑远沉默了很久。傍晚的风吹过土屋门前的窄巷,将屋檐上的积雪吹下来,簌簌地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着抖,但他没有退缩。

“知道。”他说,“每一个名字我都知道。我在大理寺干了十二年推丞,经手的案卷可以堆满这间屋子。我不但知道写了名字会死,我还知道他们怎么死——砍头、绞刑、流放、狱中瘐死。每一样我都亲眼见过。但那又怎么样?我不写,会有人替我写。我不勾那个名字,会有人替我勾。大理寺的推丞,说白了不过是一支笔。笔没有心,执笔的人有心。有心的人在一张决定七十三个人生死的名单上,随便勾了二十七个名字,连他们的脸都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忽然停住了,不是被人打断的,是他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握着拐杖的手指节节发白,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这样的人,”他终于把话说完,“还有什么资格活着?”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走出来。但他没有。他后退一步,缓缓关上了门。门闩从里面插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老丁举着扁担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终于狠狠地将扁担摔在地上,转身走了。人群跟着他渐渐散去,但怨气和恐惧没有散。它们在每一扇紧闭的门背后继续发酵,在每一盏吹灭的油灯下面暗自膨胀,在每一双因为失眠而充血的眼睛里来回折射。

这天夜里,寒鸦镇又死了人。

不是被杀死的,是自己上吊的。死者姓丁,是老丁的表弟,在赵守业的当铺里做伙计。他留了一封遗书,遗书上只有三行字:“赵老爷待我不薄。我没杀他。但你们早晚会说是我杀的。与其被你们绑在树上,不如自己来。”

老丁发现尸体的时候,整个人崩溃了。他跪在表弟悬梁的房梁下面,抱着那双已经冰凉的脚踝,哭得像一头受了致命伤的牛。围观的镇民们站在院子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每个人都像是被遗书上那三行字钉在了原地。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些被他们绑在树上的人,那些被他们扔石子的人,那些被他们指认为凶手的人,并不一定真的做过什么。他们只是恰好站在了恐惧的正前方,成了一个可以被替换的名词。

恐慌一旦开始了自我屠戮,就停不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镇公所的墙上被人用炭条写了一行大字。

“交出高真行,路就会通。”

这行字出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等沈七郎赶到的时候,墙下已经围了一圈人,正指着那行字窃窃私语。他蹲下身,检查了墙根下的雪地——雪地上有一行脚印,窄而浅,左脚比右脚轻。和之前在王守正书房窗外、驿馆后院、城隍庙侧殿门口看到的那行足迹一模一样。

“她没走。”沈七郎站起来,低声对赶来的高伯言说,“她还在这座镇子里。”

高伯言看着墙上的字,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行字不是沈杏写的。笔迹不对。沈杏的字是左手写的,端正清秀,每一个字都收得很稳。这行字是右手写的,笔画粗粝而急促,炭条在墙上划过时留下了很多碎屑,像是在极其紧张或者极其愤怒的状态下写出来的。但脚印是她的。或者说,脚印和她的足迹特征完全一致——左脚比右脚轻,步幅短,落脚时微微内八。

“有人穿了一双和她一模一样的鞋。”高伯言缓缓说,“或者——”

“或者是她身边还有一个人。”沈七郎接过了话,“这个人用右手的笔迹在墙上写字,穿着和她一样的绣花鞋,专门挑她不在场的时候制造痕迹。为的就是让我们——包括她自己——以为她在做某些她根本没有做过的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了同一个人。

牛铁柱已经死了。但牛铁柱死之前说过的那句话,此刻重新回荡在两个人的耳边。

“那个人的名单上,排在第一个的,不是你。是高朗。”

高伯言猛地转过头,望向自家宅院的方向。屋顶上积着厚厚一层雪,烟囱里没有冒烟。高朗今天早上出门去河边打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而在寒鸦镇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角落里,有一双窄窄的绣花鞋正踩过积雪的巷子,一步一步地走向高家后院那扇虚掩的木门。鞋头上绣着梅花——四瓣的梅花,用粗糙的针脚匆忙绣上去的,和牛铁柱用炭条画的那朵一模一样。

穿这双鞋的人,不是沈杏。

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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