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血线迷踪

杏花香。

高伯言站在驿馆东厢房门口,那股淡淡的杏花香气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风里飘过来,绕了他一圈,又飘走了。他的手指僵在怀中的玉坠上,整个人像一尊被瞬间冻住的石像。

高朗注意到了父亲的异样。他从未在这个老人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悲痛,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茫然无措的怔忪,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三十年,忽然看见前方亮起一盏灯,却分不清那是归家的灯火,还是鬼火。

“父亲?”高朗试探着叫了一声。

高伯言没有应。他缓缓转过身,面朝着那股香气飘来的方向。那是驿馆后院的方向,后院的围墙塌了一半,墙外是一片废弃的菜地,再往外就是封冻的滹沱河。河面上积着厚厚一层雪,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青光。

“是她。”高伯言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杏花香。她用的脂粉里总调一味杏仁油,多少年了,改不掉。”

“谁?”高朗追问道。

高伯言没有回答,而是迈步朝后院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沉,像是在趟过一条看不见的河。沈七郎示意牛铁柱留下看守昏迷的差役,自己快步跟了上去。

驿馆后院荒废得更厉害。半人高的枯草被积雪压弯了腰,几棵不知死了多少年的老榆树光秃秃地戳在地上,树杈上挂满了冰凌。围墙的豁口处堆着倒塌的土坯,雪面上有一行脚印,从豁口延伸出去,一直通往河岸的方向。脚印很窄,很小,落地的力道左脚比右脚轻。和之前在王守正书房窗外发现的那行足迹一模一样。

高伯言蹲下身,伸出手指在脚印边缘探了探。雪还在下,脚印边缘已经开始被新雪填平,但痕迹还很清晰,说明人刚走过去不久。

“她带走了沈七斤。”沈七郎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沈七斤是个壮年男人,虽说个子矮,但终究是个男子。她一个女人,怎么拖得动他?”

高伯言站起来,沿着脚印往前走。走到豁口外面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了一样东西——一截断了的麻绳。绳头的断口很整齐,不是扯断的,是用刀割断的。麻绳旁边还有两道更深的拖痕,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行过。

“她不是一个人。”高伯言沉声说。

沈七郎接过麻绳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他环顾四周,发现雪地上的足迹不止一行。除了那双窄小的女人脚印之外,还有两行更大的足迹,一左一右,和拖痕并排延伸。三个人的脚印——一个人在前面带路,两个人在后面拖着一个沉重的物体。

“沈七斤没有反抗。”沈七郎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雪地上没有挣扎的痕迹。如果沈七斤是被强行拖走的,他一定会蹬腿、扭动、抓地,雪面上会有凌乱的痕迹。但这几行脚印很整齐,拖痕是直的。要么沈七斤被打晕了,要么——他是自己愿意跟走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高伯言:“一个被关了三十年仇恨的人,忽然乖乖地跟着一个他从没见过面的女人走,只有一个可能——他认出了她。或者说,他以为他认出了她。”

高伯言闭上了眼睛。三十年。沈九娘离开沈七斤的时候,沈七斤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狱卒。三十年后,一个六十多岁的矮小老人被关在驿馆里,忽然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杏仁脂粉香,忽然看见了一个走路左脚比右脚轻的女人——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以为是妹妹的鬼魂来接他了?

“她是在收网。”沈七郎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把沈七斤从驿馆带走,一来可以保护他,二来可以让他避开接下来的事。字条上写了‘还剩下三个’。如果高审行已经死了,那名单上还剩下的人,除了你高伯言之外,还有谁?”

高伯言沉默了。三十年前的章怀太子案牵连数百人,单是被记录在大理寺卷宗上的涉案人员就有近百个。他没有办法确认那份名单上到底有哪些人,更没有办法确认凶手手里握着的名单和他记忆中的那一份是不是同一份。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凶手对当年案情的了解,远比我以为的要多。他知道赵守业收了高家的田产,知道王守正收缴了高家的宅邸,知道李怀德在大理寺狱里递过纸条。这些都是案卷上没有记录的细节。除非他当时也在场,除非他也参与了那桩案子——或者,他把每一个参与过的人都查了个底朝天。”

沈七郎点了点头。他正想继续追问,忽然听到河岸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是人的声音,是物体落水的声音——不对,河面已经封冻了,不可能落水。那是物体砸在冰面上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朝河岸冲了过去。

滹沱河的冰面上,靠近河岸的地方被砸开了一个窟窿。窟窿不大,刚刚能容一个人钻进去。碎冰碴子散落在窟窿周围,旁边扔着一把铁镐,镐头上还沾着冰屑。窟窿边缘的冰层很薄,只有两寸来厚,像是被人提前凿过了,又故意没有完全凿穿,留着一层薄冰做遮掩。

沈七郎趴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将手探入窟窿。水冰冷刺骨,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了片刻,碰到了一样东西——布料。他攥住布料往外拉,拉上来一只棉鞋。鞋是新的,鞋底几乎没有磨损,鞋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高伯言的脸色骤然变了。他认识这只鞋。鞋面上的小花是高朗小时候学针线时绣的——那是六年前的事了,高朗看着邻居家的姑娘绣花觉得好玩,自己也拿针线在一块碎布上学着绣。绣出来的花瓣有大有小,歪歪扭扭的,逗得高伯言难得地笑了一次。后来他把那块绣了花的碎布缝在了高朗过冬的棉鞋上,图个暖和。这双鞋高朗穿了三年,鞋底磨穿了,才换了一双新的,旧的就收在了床底下的箱子里。

“这鞋怎么会在这里?”高伯言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沈七郎从冰窟窿旁边站起来,发现冰面上还有一行拖痕,从河岸一直延伸到窟窿边缘,然后消失了。拖痕旁边有凌乱的挣扎痕迹——雪面上有手指抓挠的印子,脚跟蹬出的凹坑,还有几滴已经冻成冰粒的血迹。

“有人被拖到这里,然后塞进了冰窟窿里。”沈七郎的声音急促起来,“这些挣扎的痕迹说明那个人还活着,还在反抗。但拖他的人和之前在废井巷带走沈七斤的人不是同一批——那些人的手法很干净,这次却很粗暴。要么是换了人,要么是时间太紧迫了,来不及做得更利落。”

“或者,”高伯言缓缓站了起来,手里的棉鞋被他攥得变了形,“这是一个诱饵。”

沈七郎抬起眼睛看着他。

“凶手知道我会追到这里。他知道河面上砸了一个窟窿,丢了一只鞋,就能让所有人都以为——朗儿死了。然后所有人都会把注意力放在河面上,在冰层下面打捞尸体。而真正的线索,会在这段时间里被悄悄地转移走。”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到沈七郎感到了一种比愤怒和恐惧更深的寒意。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棉鞋,又看了看冰窟窿边缘那些挣扎的痕迹和冻硬的血滴,忽然蹲下身,用指甲刮了一点血迹放在鼻尖闻了闻。

“血是新鲜的,最多一个时辰。”他将血迹抹在雪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高老爷,我不认为这只鞋是障眼法。因为如果是障眼法,凶手不会在冰面上留下挣扎的痕迹——他会做得更干净,更像是失足落水。这些挣扎的痕迹太真实了,真实到只能是实际发生过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高朗确实被人拖到了这里。他确实反抗过。但你说得对,凶手不会把他的尸体留在这里。他把高朗塞进冰窟窿里,只是为了——”

“只是为了让我知道,他做得到。”高伯言接过了他的话,声音像一把锈刀刮过磨石,“他在告诉我,他已经走到了朗儿身边。他可以随时下手。他不下手,不是因为他仁慈,而是因为他还没玩够。他要我在恐惧中煎熬,就像当年他在恐惧中煎熬一样。”

沈七郎没有说话。他看着高伯言的侧脸,看着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肌肉微微跳动,忽然明白了这个老人三十年来一直在承受的是什么——不是罪孽感,不是悔恨,而是等待。等待一桩三十年前的血案重新追上门来。他已经等了三十年,等了每一个除夕夜跪在祠堂里,等了每次看到高朗时就想起另一个死去时同样年纪的少年。他已经等得太久了,久到当真正的追债人终于出现时,他感到了某种近乎解脱的清醒。

“高老爷,”沈七郎忽然开口,“你刚才闻到的那股杏花香,除了你前妻之外,还有别人会用吗?”

高伯言微微一怔。他回忆了很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那种杏仁油是她自己调制的,在长安城里独一份。她说她小时候住在渭水边,家里的老宅后院种了十几棵杏树,每年收下来的杏仁晒干了榨油,调在脂粉里抹脸。别人家的杏仁油是苦的,她家的甜——因为她会在榨油前先用蜜水泡三天杏仁。”

“三十年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沈七郎轻轻说了一句,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追问,而是话锋一转,“如果你前妻还活着,如果她就是沈九娘,或者说沈九娘就是她——那三十年前沈九娘和岐儿的关系就不单单是一把伞和一碗汤那么简单了。”

高伯言沉默了很久。河面上的风越刮越紧,将碎冰碴子吹得在冰面上乱滚,发出细碎而清脆的撞击声。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只绣了花的棉鞋,忽然将鞋子翻了过来,看了看鞋底。鞋底是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整齐得近乎刻板——那是他自己的手艺。高朗从三岁起穿的鞋,全都是他一针一线纳出来的。他纳鞋底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一针一针地反复扎,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扎进鞋底里,扎进那些细密的针脚里,扎进那些他不会说出口的话里。

“纳鞋底的手法,”他忽然说,“和杀人一样。都是把一根针扎进一个柔软的东西里。”

沈七郎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妻子会纳鞋底吗?”

高伯言抬起头,目光里忽然涌上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那是回忆、痛苦、恐惧和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混在一起的颜色。

“会。她纳鞋底的手法很特别,每扎三针会打一个回针,说是这样纳出来的鞋底不容易脱线。”他将鞋底翻过来,对着月光仔细看了看。

鞋底的针脚是三针一个回针。

和他三十年来纳的每一双鞋底一模一样。

因为他学纳鞋底,就是她教的。

“三十年前在寒鸦镇种梅树的那个女人,”高伯言的声音变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周夫子说她自称‘沈娘子’。可我妻子不姓沈。她姓裴,小字杏儿。”

沈七郎怔住了。他脑中那些刚刚拼在一起的碎片忽然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打散了。如果高伯言的妻子姓裴,那沈九娘是谁?三十年前那个在大理寺门前击鼓鸣冤的姑娘,那个被打了二十大板后不知所踪的姑娘,那个在沈七斤手臂上刻下“岐儿不能白死”的妹妹——她和高伯言的妻子之间,是两个人,还是同一个人?

“如果不是同一个人,”沈七郎缓缓说,“那她们之间一定认识。而且,她们都在为高岐的死做同一件事——复仇。只是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一个用眼泪和击鼓鸣冤的方式抗议,另一个用三十年的时间织一张网,等所有人都忘了那桩案子的时候,再一把收紧。”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高老爷,你有没有想过——沈九娘和你前妻裴杏儿,可能从来就不是两个人?”

高伯言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睛里翻涌着一种三十年从未示人的暗流。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牛铁柱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手里举着一支快要烧完的火把,脸上写满了惊惶。

“高老爷!沈先生!找到了!找到高朗了!”

“在哪里?”高伯言猛地转过身。

“赵家……赵家粮仓!”牛铁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被关在赵守业后院的粮仓里!是陈掌柜家的小子偷跑进去玩的时候发现的!人还活着,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谁都不肯松手。我们看不太清楚,好像是……好像是一封信。”

高伯言没有等他继续说完。他拔腿就往镇里跑,脚下的积雪被踩得飞溅开来,每一步都迈得又急又大,全然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沈七郎紧随其后,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的冰窟窿和散落在雪地上的碎冰。

那只铁镐还躺在冰面上,镐柄上的牛皮带子断了一半。和之前高朗在井沿上放下的那把旧横刀,刀鞘上的牛皮带子断口,是同一股皮绳。

有人用同一张牛皮,割出了两条绑带。

一条拴着横刀。一条拴着铁镐。

而那张牛皮的主人,在寒鸦镇只有一个——打铁的牛铁柱。

沈七郎边跑边侧过头,看了一眼跑在前面的牛铁柱的背影。牛铁柱的身形魁梧,步子极大,左手和右手摆臂的幅度完全对称——那是长年累月在军中使用双刀练出来的习惯。府兵制度下,寻常士兵只练单手刀,只有伙长以上的军官才练双刀。而牛铁柱的退伍军籍册上写得很清楚:他退伍时的军衔是伙长。

左右开弓的伙长。

沈七郎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根包在布里的银针。

他没有声张。他只是加快了脚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三步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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