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父影瞳瞳

高伯言冲进自家院门的时候,正堂的油灯还在跳,火苗已经缩成了黄豆大小的一粒,随时都会灭。桌上那碗结了冰的黍米粥旁边,那张字条被风吹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目光扫过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最后停在了那朵小小的梅花上。

他的手没有抖。在战场上被三支流矢射穿肩胛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在大理寺台阶上跪了一整夜之后,他的手没有抖。三十年前那个雨夜,亲手将刀送入儿子胸口的时候,他的手也没有抖。

但现在,他的手指捏着这张薄薄的字条,指节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沈七郎随后赶到。他接过字条看了两眼,眉头便拧成了一个结。他注意到字条的纸质——和之前那两封伪造的朝廷密函是同一种纸。墨迹也不是普通的松烟墨,而是掺杂了赭石粉的旧墨,写出来的字带着一种暗沉的红褐色,像干涸的血迹。

“纸和墨都跟密函一样,”沈七郎将字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凑到灯下细看墨迹的渗化程度,“但墨迹已经干透了,至少写了两三天。也就是说,这张字条在李怀德暴露之前就已经写好了。写这张字条的人早就知道李怀德会暴露,也早就知道你会回到这座屋子里看到它。”

他将字条放在桌上,抬头看向高伯言:“这不是临时起意。每一步都是提前布好的棋。沈七斤在驿馆杀官差,赵守业和王守正被剜心,李怀德拿着假密函在镇上煽动恐慌——所有这些事情,背后都有一个人在推动。这个人了解你的过去,了解沈七斤的仇恨,了解李怀德的恐惧,甚至连这场大雪封山的时机都算得分毫不差。”

高伯言没有接话。他走进高朗的房间,点着了桌上的油灯。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墙角堆着几捆柴。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千字文》——那是他教高朗认字时用的书,书页已经起了毛边,有几页用浆糊粘过,是这孩子自己补的。

书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高伯言伸手取出来,是一块磨刀的砺石。砺石表面被用得凹下去了一块,看得出用了很久。高朗从来不喜欢磨刀,每次他让这孩子去磨菜刀,都要磨蹭半天,推三阻四。但这块砺石上的凹痕告诉他,最近这些天,高朗一直在偷偷磨什么东西。

他放下砺石,开始检查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床底下的箱子还在,箱子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和一双没穿过的新布鞋。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灰上有几道浅浅的指印,像是有人双手撑着窗台往外看过。门后的墙壁上钉着一根木楔,平时用来挂斗笠——斗笠还在,但斗笠旁边多了一道新的划痕,是刀尖划过的痕迹。

高伯言的手停在那道划痕上。他比了比划痕的高度,又比了比自己的身高,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这道划痕在墙上的位置,恰好是高朗将一把刀挂在斗笠旁边时,刀刃不小心蹭到的。他教过高朗练刀,这孩子每次出刀之前都有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先掂一掂刀柄,再调整一下握刀的位置。这个小动作会让他手中的刀尖微微上翘,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就像这道划痕一样。

高朗在最近几天里,往墙上挂过一把刀。

沈七郎站在门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出声打扰,而是转身走进了灶房。灶台是冷的,锅里还剩着半锅凉透了的粥。灶台旁边的碗柜门虚掩着,他拉开门,看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只粗瓷碗,碗沿都洗得干干净净。底层隔板上放着一把菜刀,刀锋朝里,刀柄朝外——这是左撇子放刀的习惯。

他拿起菜刀看了看。刀刃是新磨的,磨得极快,刀柄上刻着一个篆体的“高”字,和那把在驿馆发现的短刀上的刻字一模一样。

“高老爷,”沈七郎提着菜刀走了出来,“你家里这把菜刀,是谁磨的?”

高伯言接过刀,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他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这刀平时是我磨的。但最近几天我没有碰过它。”

“那就是高朗磨的。”沈七郎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刻着“高”字的短刀,将两把刀并排放在桌上,“你家的菜刀,和驿馆那把杀人的短刀,是同一批锻造的。同一个铁匠,同一炉铁水,同一天淬的火。短刀二十年前送给了赵守业,菜刀一直留在你家。但奇怪的是——菜刀的刀刃是新磨的,而短刀的刀刃却是钝的。”

他指着短刀的刀锋说:“杀刘广那一刀,刀口卷了刃,说明凶手在割喉的时候下了很大的力气。凶手根本不是惯用刀的人。如果是惯用刀的人,比如你高将军,杀一个人不会割得这么费力。这说明沈七斤没有说谎——刘广确实是他杀的。他的刀法很生疏,因为他本来就不是拿刀的人,他是拿棍子的狱卒。”

他将两把刀翻过来,指着刀背上一个极小的印记说:“但这个印记告诉我,有人在他动手之前,替他磨过这把刀。磨刀的人手法很熟练,磨出来的刀刃角度完美,是职业磨刀匠的水准——或者是打铁出身的退伍老兵。这个人不但帮他磨了刀,还把刀放在了一个沈七斤能拿到的地方。”

高伯言的瞳孔猛然收缩:“牛铁柱?”

“牛铁柱确实可疑。但还有一个人也符合这个条件——一个从小学过磨刀的退伍老兵,一个在这座镇子里住了六十年的人。”沈七郎抬起头,目光像两枚钉子一样钉在高伯言脸上,“你自己。”

高伯言的呼吸骤然加重了。

“你想一想,”沈七郎不紧不慢地说,“换作是我,如果要栽赃一个人,我会让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但又每一条线索都可以被推翻。一把二十年前送出去的短刀,一把新磨过的家传菜刀,一块用过的砺石,一张写着梅花印记的字条——这些东西加起来,只能证明一件事:有人在刻意地引导我们往你的方向查。可越是这样,你就越不像真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那个人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他知道你永远不会辩解。”

高伯言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年轻三十岁的仵作。

“你知道高朗为什么要磨刀吗?”

沈七郎摇了摇头。

“因为他怕我。”高伯言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一块石头在碾子上缓缓碾过,“这孩子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他从来不问,我也从来不说。父子俩维持着一种默契的沉默,但沉默这东西,时间久了就会发酵。沈七斤在城隍庙说的那些话,他都听见了。他知道了我杀过高岐。他开始害怕——不是害怕我,是害怕他自己。怕自己会是下一个。”

他坐到了椅子上,目光落在桌上那碗结了冰的黍米粥上,声音越来越低:“所以他开始磨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防我。”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门外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掌柜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脸上没了半分血色,一张嘴就哆嗦得说不了完整的句子。

“沈……沈先生!高……高老爷!找到了……找到李怀德了!”

沈七郎霍然起身:“在哪里?”

“废井巷!”陈掌柜扶着门框喘气,“挂在废井巷那口枯井的辘轳上!脖子拴在井绳上,人跪在井口边,跟……跟当年高岐死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

高伯言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废井巷在镇西的尽头,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枯井在巷子最深处,井口的辘轳架已经腐朽了大半,平时连老鼠都不愿意靠近。此刻井口周围却围满了人,牛铁柱举着火把站在最前面,火光将辘轳架上那根井绳照得清清楚楚。

李怀德跪在井口边,脖子被井绳勒紧,整个人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垂挂在那里。井绳是从辘轳上放下来的,另一头拴在辘轳的木轴上,绷得笔直。他的膝盖跪在井沿的石板上,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和赵守业、王守正的死状如出一辙——安详,温顺,仿佛不是被人勒死的,而是自己跪下来把头伸进了绳套里。

但他的致命伤不是勒死的。

沈七郎拨开人群,蹲到李怀德的尸体旁边,伸手在他后颈的发际线下摸索了片刻,抽出了一根细长的银针。和杀死赵守业、王守正的那根一模一样。

“封心脉,然后制造成跪死示罪的姿势。”沈七郎将银针用布包好,站了起来,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凶手不是在杀人。凶手是在行刑。他在按照某种规则,一步一步地执行一场审判——赵守业、王守正、李怀德,每一个人都对应着当年章怀太子案中的一个角色。”

他转过身,看着高伯言,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下一个是谁?”

高伯言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李怀德的尸体,目光从那张没有挣扎的脸移到跪在地上的双膝,再从膝盖移到井绳在脖颈上勒出的淤痕。三十年前,高岐也是这样跪着的。跪在大理寺狱的牢房里,手脚戴着镣铐,脖子被铁链拴在墙上的铁环上,跪了整整九天,跪到膝盖化脓,跪到再也站不起来。

然后他被送回了家。然后他跪在父亲面前。然后他被一刀刺入胸口,又被一刀割开咽喉。

“他要的不是复仇。”高伯言缓缓说。

沈七郎看着他。

“他要的是重演。把三十年前的血案,在所有人面前重演一遍。他要让这座镇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看到,当年那桩案子从头到尾是怎么发生的——章怀太子被诬陷,数百人被株连,父亲杀儿子,兄长杀弟弟,朋友出卖朋友,最后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那个最该死的人还活着。”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废井巷破败的墙头,落在镇子西南角自家的屋顶上。屋顶上积着厚厚一层雪,雪面上站着一只寒鸦,正歪着头看向这边的火光。

“最该死的那个人,”高伯言说,“就是我。”

话音刚落,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不是。”

所有人都转过身去。高朗站在巷口,身上的棉袍皱巴巴的,袖口撕破了一块,正是李怀德手里攥着的那块布料的颜色。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额头上沾着灰,但神情出奇地平静。他手里提着一把刀——一把和高家菜刀同款的旧横刀,刀鞘上的牛皮带子断了一半,刀柄上的皮绳也松了好几圈,看上去像是从什么地方仓促中抽出来的。

“我去追李怀德了。”高朗走到人群中间,将刀放在井沿上,“他从镇公所逃出去以后,我第一个追了上去。他跑进废井巷,我跟在后面喊他的名字,让他停下。他忽然回过头,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没听懂的话。”

“什么话?”沈七郎问。

“他说——”高朗的声音低了下去,嘴唇微微发颤,“他说,不是我杀的他。不是我杀的他。然后他跑进了巷子深处,等我追到的时候,他已经跪在井口了,脖子被绳子勒着,人还活着,手还在动。我冲上去想把他拉下来,有人从后面打了我一下,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我醒过来,李怀德已经死了。”

沈七郎看了一眼高朗额角的淤青,又看了一眼井沿上那把旧横刀,忽然蹲下身,将刀从井沿上拿起来,拔刀出鞘。

刀刃上有一抹暗红色的血迹。

高朗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不是我的刀!”他的声音骤然提高,“这把刀不是我带来的!我追李怀德的时候手里拿的是扁担——出门前随手抄的门闩。这把刀……这把刀是刚才我醒过来的时候,放在我手边的!”

人群开始骚动。牛铁柱狐疑地看着高朗,陈掌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赵家孙氏从人群里挤出来,指着高朗厉声说:“你还敢狡辩!你爹是个杀子的凶手,你也好不到哪去!你们高家满门都是祸害!”

沈七郎站起身来,将那把旧横刀举到火把下仔细端详。刀身上除了那道新鲜的血迹之外,刀柄的缠皮缝隙里还嵌着一些已经干涸发黑的旧血垢,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痕迹。他将刀翻转过来,在刀柄的最末端看到了一行细小的刻痕——不是字,是一朵梅花。

他转头看向高伯言,发现高伯言的脸色已经白得像雪。

“这是当年杀高岐的刀。”高伯言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一点点拽上来的,“我认得它。三十年前的那天晚上,我就是用这把刀刺入岐儿的胸口。后来我被贬出京,这把刀被大理寺收走,从此再也没有见过。”

他抬起头,嘴唇在微微地发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压在心底三十年的东西在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这把刀怎么会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他。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落在井口上,落在辘轳架上,落在李怀德那张没有合上的眼睛上。井巷尽头有风穿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

高朗看着父亲手中的那把刀,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想起自己醒过来的时候,那把刀就搁在他手边,刀柄对着他的手心,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放了很久。他还想起——但他不敢确定——在他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曾经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气味。不是血腥味,不是霉味,而是一种像梅花一样的冷香。

他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半夜醒来,也在父亲的枕边闻到过同样的香味。那时候父亲睡得正沉,眉头紧锁,脸上有泪痕。他不敢叫醒父亲,只是悄悄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从来没有问过那股香味来自谁。

他忽然觉得,或许他应该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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