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饥饿的真相

东京的清晨是从乌鸦的叫声开始的。

神田旧书街的乌鸦比昭南的更大,羽毛黑得发蓝,蹲在电线杆上扯着嗓子嘶叫,声音粗粝得像砂纸划过铁皮。沈渡从天窗漏下来的灰白天光里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床头柜上并排放着的两块怀表——秒针依然同步,在各自的表盘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两个并排呼吸的人。

苏暮寒已经起来了。他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床,正在把三个档案袋里的文件逐一取出、重新检查、再逐一放回去。他的动作很慢,每抽出一张纸都要对着台灯看一遍,确认页码没有错、顺序没有乱,然后再放回袋子里。桌上还放着一样沈渡昨晚没注意到的东西——一个旧皮面笔记本,翻开的页面已经泛黄,上面用工整的日文写满了字。

“那是什么?”沈渡从床上坐起来。

“父亲的实验日志。”苏暮寒没有回头,“不是军方要的那本——那本被他烧了。这是他私下记录的一份副本,用日文写的,藏在诊所药柜的夹层里。滕跛子在被捕前把它取了出来,交给了纪怀瑾。纪怀瑾在档案库里保存了十几年,你们离开昭南的前一晚他把它交给了我。”

他把笔记本翻到夹着一片枯叶的那一页,推到沈渡面前。那一页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处方笺,笺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

“1942年11月,昭南难民收容所,儿童急性痢疾疫情。以下为本人以藤原诊所名义向军方申请磺胺类药物被拒之全部记录。拒绝理由:磺胺库存须优先保障军事用途。自该日起,本人以私人渠道从神户采购替代药物,费用由诊所自有资金承担。”

处方笺下面附了一张表格,密密麻麻记录着从1942年11月到1943年3月期间,藤原谦三私下采购并发放给难民儿童的药品清单。每一种药品旁边都标注了数量、价格和接收人的名字——大多是收容所里的孤儿,有些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沈渡猜那代表孩子活下来了;有些名字后面画了一条横线,那大概是没有活下来的。

在表格的最末尾,有一个画了圈的熟悉名字:“苏云起”。旁边还有一个画圈的名字:“苏暮寒”。

“我们两个都活下来了。”沈渡的指尖在那两个名字上停住了。

“对。但他自己没有活下来。”苏暮寒把笔记本合上,放进第三个档案袋里,“走吧。他研究室九点开门。我们走过去,正好。”

东京都西部的大学校园在秋末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透了,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穿着深色制服的学生们抱着书本在林荫道上走来走去,偶尔有人好奇地看一眼这两个穿着旧大衣、手里抱着牛皮纸袋的年轻男人,但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战后东京的外来者太多了,多到没有人有精力去追问每一个人的来历。

医学部研究楼是一栋新盖的五层钢筋混凝土建筑,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涂料,窗框是崭新的铝合金。和昭南那些弹孔累累的砖楼相比,这栋楼干净得像是从另一个时代直接插进这片土地上的。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用日文和英文刻着:“医学部·免疫学研究室·S. 教授”。

沈渡在那块铜牌面前站了片刻。他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摸到那两块怀表——它们还在跳动,频率稳定,像两颗不会退缩的心脏。

苏暮寒推开玻璃门。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藤原医庐当年走廊里的气味一模一样。这种气味让沈渡的后背不自觉地绷紧了——不是恐惧,是一种被气味直接拖回1942年秋天的生理反应。那时候藤原医庐的走廊里也弥漫着这种味道,混着煎药锅里的草药味和弟弟棉袄袖口上墨水的味道。

研究室的门在走廊尽头。门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里面亮着灯,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桌前,似乎正在翻阅文件。苏暮寒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敲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记都像用音叉敲在金属上。

“请进。”里面的人用日语说。

苏暮寒推开门。

房间比想象中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日文、英文、德文的医学期刊和精装专著。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铺着一块墨绿色的吸墨垫,垫子上搁着一支钢笔、一叠信纸和一个陶瓷茶杯。茶杯里的茶还在冒着热气。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白大褂,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的亮,是一种被知识和地位打磨了几十年之后沉淀下来的、不含任何杂质的自信。他看起来和学术期刊封面上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比照片里更瘦一些,颧骨下面有两道浅浅的阴影。

他抬起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门口的两个年轻人。他的目光在苏暮寒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沈渡脸上。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出现了一帧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像是在记忆深处搜索某张面孔但暂时没有搜索到的短暂停顿。

“请问你们是?”他用日语问。

“我们从中回来。”苏暮寒用日语回答。他的日语说得很好,带着一点东京旧市区特有的口音,那是他在神田旧书店里跟北原先生学的。“我叫苏暮寒。这是我哥哥,沈渡。”

S教授的金丝边眼镜反着窗户的光,看不清他眼睛里的内容。但他放在桌面的那只右手动了一下——食指微微蜷起,在墨绿色吸墨垫上轻轻刮了一下,像是想把一个不存在的小纸屑从垫子上刮掉。

“苏。”他用中文重复了这个姓氏,发音很生硬,像是很久没有说过中文了,“这个姓氏我不熟悉。请问有什么事吗?”

苏暮寒没有回答。他走到办公桌前,把三个档案袋依次放在墨绿色吸墨垫上,排成一排。然后他从第一个袋子里抽出那份庭审记录篡改证据,翻到夹了红色标签的那一页,放在S教授面前。

“1943年,昭南特别军事法庭审理了一桩案子。被告是一个叫藤原谦三的医生。”苏暮寒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读一份实验报告,“他被指控协助军方进行人体实验。庭审中,三名控方证人提供的证词存在重大矛盾——关于实验地点的描述互不一致,关于受试者招募方式的陈述前后冲突。但法庭没有追查这些矛盾。审判长在庭外预备会议上说了一句话——‘这个案子不需要完美的证据,需要的是及时的判决。’”

S教授没有看那份文件。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一种审慎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看着苏暮寒。

“那场审判我有印象。”他说,中文依然生硬,但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战后我在报纸上读到过相关报道。但我本人并不了解细节。我的研究方向是疫苗免疫学,和那场审判涉及的案件没有直接关联。”

“是吗。”苏暮寒从第二个档案袋里抽出藤原谦三的认罪书副本,翻到最后一页,放在S教授面前。那一页上被煤油洇掉的名字依然模糊不清,但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中文注解:“S. 1942年冬,以军方代表身份至藤原医庐,要求医生配合军方实验项目。”

“这是藤原谦三在狱中写的认罪书。他临死前写到了你。他用煤油把名字涂掉了——不是怕别人看见,是不想让读到这封信的人只凭一个名字就给一个人定罪。”苏暮寒把手指放在那团蓝黑色的污渍上,“但他记下了你来找他的日期。1942年12月4日。你在那天下午出现在藤原医庐,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戴着和现在一模一样的金丝边眼镜。你对他说:帝国军方需要在昭南建立一个疫苗临床测试点,鉴于藤原诊所在本地难民中拥有良好声誉,军方希望由他来主持项目。”

S教授的金丝边眼镜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表情,是瞳孔。瞳孔在听到“1942年12月4日”这个日期的时候,短暂地收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语气依然平稳,但音量降低了半度。

“因为藤原谦三是我的父亲。”苏暮寒说,“养父。他在那场审判中被定罪,1946年死在狱中。我的养母——他的妻子——在同一年被遣返回日本,途中因斑疹伤寒死在遣返船的底舱里,尸体被抛入了太平洋。而我,作为他们的养子,在横滨的收容所里被改名换姓,从此失去了他们的姓氏。”

S教授沉默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乌鸦飞过时留下的一声粗哑的嘶叫。然后他摘下金丝边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缓慢地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焦点,变得模糊,像一个被从背景上撕下来的剪影。

“你说完了吗?”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我对你父母的遭遇表示同情。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家庭太多了,你的家庭是其中之一。但如果你认为我应该为他们的死负责,那就错了。我只是一个研究员。我设计实验方案,提交给军方的伦理审查委员会。方案被批准之后,具体由谁执行、在哪里执行、如何招募受试者——这些都不是我的职权范围。”

“所以你不知道昭南城北废弃砖窑里的尸体。”苏暮寒说。

S教授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不知道1942年冬天到1943年春天之间,有至少二十七名流民和逃兵被强制注射了实验性疫苗,其中十九人在注射后两周内死于严重不良反应。你不知道这些尸体被扔进了砖窑,直到一个巡夜的更夫发现了他们——然后这个更夫被宪兵队抓走,从此再没有人敢说一个字。”

他从第三个档案袋里抽出那份论文数据比对分析,放在S教授面前。那是沈渡在火车上花了整整一天翻译出来的——把S教授1947年发表在《免疫学杂志》上的那篇论文中的实验数据,和1942年军方留下的残存记录中的数据进行逐项比对。表格用红笔画出了所有统计学上无法用巧合解释的重合。

“你战后发表的第一篇论文,标题是《斑疹伤寒疫苗在亚洲人群中的临床免疫应答研究》。你在论文中声称,所有实验数据均来源于‘标准实验室条件下的知情同意受试者’。但你论文里的样本量、性别比例、年龄分布和不良反应发生率,和1942年昭南军方实验的残存记录完全吻合。每一个数据都能对上——除了一个数据。”

苏暮寒用指尖点着表格最后一行。

“死亡率。你的论文报告死亡率是百分之二。军方的内部记录里,死亡率是百分之四十一。”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S教授低头看着桌上那一排文件,不翻,不动,只是看着——像一个下了大半辈子棋的人忽然发现对手从开局到现在所有的落子,都在他以为对方还不会下棋的那个角落里,围死了他唯一一条活路。

“这些数据,”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出口之前经过无数道审查,“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从你能想到的所有地方。”苏暮寒说,“制药公司火灾里抢救出来的档案残片,宪兵队的内部备忘录,被你删掉但没删干净的旧版论文手稿——北原先生花了三年时间,在东京所有旧书店里替你收齐了你自己扔掉的东西。这些你以为已经烧成了灰的东西,一直在旧书街上等着你。”

S教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微妙的、近似于苦笑的表情——像一个花了几十年搭建起来的沙堡,忽然被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浪冲垮了。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呼出一口长气。

“你们来日本,就是为了把这三袋文件放在我面前?”他放下手,重新露出他的脸。那张脸在失去眼镜的遮挡之后看起来忽然老了很多——嘴角下垂,眼眶凹陷,额头上那几道浅浅的抬头纹全部变成了深沟。“然后呢?你们希望我做什么?认罪?辞职?去海牙国际法庭自首?”

“我们希望你先读完这些。”苏暮寒从档案袋最底下抽出一封信——不是影印件,是原件。信封装在一层油布套子里,信封上的笔迹端正而用力,封口处的火漆已经碎了。“这是藤原谦三在狱中写给你的信。他没有寄出去——因为他不知道你的地址,也因为他在信写完之后就失去了寄信的力气。这封信在宪兵队的档案库里封存了十年,在他的辩护律师手里又保存了三年。现在它到了你手里。”

他把信放在S教授面前。

S教授没有立刻拿起来。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枚还没有引爆的哑弹。然后他用那双刚才在膝盖上微微发抖的手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他花了不到一分钟就读完了——然后他闭上眼睛,把信纸轻轻放在桌面上,用指尖按着纸的边缘,像是怕它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带走。

“他在信里请求我,用我的余生回答每一个看到这些档案的人的提问。”S教授的声音失去了之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变得干涩,像一个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水龙头里流出来的第一股水。“但有一个条件——他说,不必承认任何没有做过的罪行,只需要承认做过的那些。”

“你做过什么?”沈渡问。这是他走进这间办公室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S教授转过头,看着沈渡。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刚才被手掌压出来的,还是早就在那里。他打量了沈渡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皮文件盒。盒子上了锁,他用一把挂在钥匙圈上的小钥匙打开,揭开盒盖。

里面是一沓已经泛黄的信纸。最上面那张的抬头印着帝国陆军军医学校的徽章,日期是1942年10月。信的内容是军方向S. 研究员下达的一份指令——“着令贵官于昭南地区建立斑疹伤寒疫苗临床测试点,受试者招募工作由当地宪兵队予以配合。”

“这就是一切的起点。”S教授说,“这份命令我一直留着。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在某一天,如果有人来敲我的门——就像你们今天这样——我至少可以向他证明,我没有主动去找过他们。是他们来找我的。”

他把文件盒转了个方向,让沈渡和苏暮寒都能看清里面的内容。里面是几十份类似的文件——命令、备忘录、实验记录、审查报告,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份都标了日期,最早的是1942年,最晚的是1945年春天。

“但这些文件证明不了你是无辜的。”苏暮寒说,“它们只能证明你没有亲手注射过疫苗。但实验方案是你写的,剂量是你计算的,观察指标是你制定的。没有你的方案,宪兵队不知道该注射什么、注射多少、注射之后观察什么。你是这个机器的大脑。大脑不需要亲手扳动开关,大脑只需要发出指令。”

S教授没有反驳。他把那份1942年的军令放回盒子里,盖上盒盖,把锁重新扣上。锁扣发出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极其清脆,像一个句号被敲死了。

“我今年六十六岁。”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有三个研究生,一个在写博士论文。我在这所大学工作了十几年,发表过几十篇论文,教过几百个学生。你问我现在承认这一切会怎样?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我会失去终身教职,论文会被撤稿,学生会被重新分配。这些我都可以接受。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是一座正在重建的城市——脚手架包裹着半完工的高楼,起重机在秋日的晴空里缓缓转动。东京塔的骨架在不远处反射着银白色的日光。

“我没法接受的是——那个被煤油洇掉的名字。藤原谦三到死都在给我机会。他知道我的名字,但他没有写在信上。他明明可以在法庭上说出来,让全世界都知道S博士是谁,但他没有。他在最后那封信里写‘不必承认任何没有做过的罪行’。他是在对我说——你没有杀人。你是杀人的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但你不是拿刀的那个人。他比我自己更宽恕我。我不配。”

他转过身,把眼镜重新戴上。

“所以我不会辞职。也不会主动去认罪。不是因为我没有罪,而是因为辞职和认罪都可以是自我安慰——辞了职就以为和过去划清了界限,认了罪就以为良心上可以少背一点重。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我可以做另一件事。”

他从桌上拿起那沓论文数据比对分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只印着表格的边框。

“你们留一个地址给我。我会把这份数据比对附上我的署名——不是S. ,是我的全名——寄给《免疫学杂志》编辑部,要求撤回1947年的那篇论文。撤稿声明里会写明原因:原始数据来源存在伦理问题,未获得受试者知情同意。这份声明不会提战争,不会提军方,不会提任何可能被他们用‘时代背景’搪塞过去的借口。只会提一件事——科学造假。”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印有大学抬头的空白信纸,拿起钢笔,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笔尖触纸的瞬间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苏暮寒。藤原谦三的养子。”他说,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我花了十几年假装你父亲只是报纸上的一个名字。现在不用了。因为他就站在我面前。”

他把写好的纸条折起来,推过桌面。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致苏暮寒、沈渡:我已收到你们移交的全部档案。我承诺在一个月之内启动论文撤稿程序。如需进一步对证,我的办公时间是每周二、四上午。S.”

“这不是认罪。”他说,“这只是开始。”

苏暮寒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贴着胸口的内袋里——和怀表放在一起。

“这够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年11月1日,如果你有空,可以来一趟长野。那里有一个小村子,冬天会下很大的雪。藤原谦三在狱中写信说想带我和母亲去那里看雪。他没有去成。”

他把门推开,站在走廊的光线里,侧脸的轮廓和沈渡交叠在一起,在磨砂玻璃上投下两道几乎完全重合的灰色剪影。

“如果你想问他有没有原谅你——你得自己去问他。但你需要早点出发。去长野的火车,冬天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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