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幽灵的复仇

火车在津门站停靠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月台上的煤油灯被海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晕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画出一圈一圈模糊的弧线。沈渡提着两个帆布包走下火车,苏暮寒跟在后面,把伞收起来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路线图。这张图是他在火车上画的,用铅笔在《雪国》的扉页背面画了一条从津门港到神户港的航线,旁边密密麻麻标注了船期、票价和沿途停靠的港口名字。

“津门到大阪的船三天后才开。”苏暮寒把图折好放回口袋,“我们得在津门住两天。”

“住哪儿?”

“码头边上有一家海员客栈,老板是昭南人。我上次来津门查S博士的论文时住过。”苏暮寒提起帆布包,朝码头方向走去。

津门的海风比昭南更冷,也更湿。风里夹着盐粒和柴油的混合气味,从港口方向一阵一阵地灌过来。码头边的街道很窄,两侧挤满了低矮的砖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和船运公司的广告。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几十步才有一盏,大部分灯泡都被海风吹坏了,只剩下一两根钨丝在玻璃罩里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海员客栈的招牌挂在巷子最深处,是一块用铁丝吊着的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津港客栈”四个字,漆皮已经裂成了龟壳般的纹路。推开门,一股煤炉子和潮湿被褥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正低着头织毛衣,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苏暮寒的时候愣了一拍。

“又是你。”胖女人把毛衣放下,摘下老花镜,“上次你来住店,半夜不睡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我楼下天花板的灰都走掉了一层。这次不许再走了。”

“这次住两天。”苏暮寒把房钱放在柜台上,“不走。就睡觉。”

胖女人哼了一声,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扔在柜台上。钥匙上拴着木牌,上面用烙铁烫着房间号——“203”和“204”。两间房挨着,都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房间很小,每间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墙是薄木板隔的,敲一下整面墙都会嗡嗡响。沈渡把自己的帆布包扔在床上,推开窗户想透透气,窗外正对着港口,能看见远处海面上几点渔火在黑暗里明灭。他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到墙边,用指节在隔板上敲了两下。隔壁很快回了两下——弟弟还在。

他在床边坐下来,从帆布包里翻出那本他带上火车的书——藤原谦三在狱中写的信。不是原件,是苏暮寒在地下室里用钢笔逐封逐封抄下来的副本,厚厚一沓,用棉线装订成册,封面写着“藤原谦三狱中书简·1943至1946”。在火车上的两天里,沈渡已经把整本信抄读了大半。现在他翻到还没读过的那一页,就着床头昏暗的灯泡继续往下看。

这一封信的日期是1944年9月,写于藤原被转移到监狱医院之后。信上的字迹明显比之前的更潦草,有些笔画歪到了纸的边缘,但写信的人依然用力握着笔,每一个字都刻得很深。

“暮寒:

今天医院里的一个护士告诉我,战争可能很快就要结束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走廊里的宪兵听见。我不知道她是哪里听来的消息,但我愿意相信她。她的眼睛和你的眼睛很像——单眼皮,眼尾有一点微微上挑。她说她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弟弟,在广岛,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信了。

如果战争真的结束,如果我还能活着走出这所监狱,我想带你回一次日本。不是回东京——东京大概已经被烧光了。是去你母亲的故乡,长野县的一个小村子,冬天会下很大的雪。她生前总说,想让你看看日本的雪。她说雪落在神社的屋顶上,会把一切声音都吸进去,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沈渡翻到下一页。信的末尾有一段文字被反复涂改过,墨水洇了好几层,有些地方连纸张都被钢笔尖戳破了,最终还是能辨认出那些被划掉的句子写了什么。

“我今天又想起那个被你哥哥拿走的怀表。他在台阶上把那块表塞进口袋里的画面,我一直忘不掉。他以为我看不见,其实我什么都看见了——他拿表的时候手在发抖。他把口袋的扣子扣了三遍,怕表从口袋里掉出来。他的那件棉袄太大了,表放在口袋里完全看不出来,他自己也觉得藏得很好。”

下面是另一段被涂改得更厉害的话。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把表交给云起,而是直接给你,也许你们就不会被分开。我把表交给一个我不敢多看一眼的孩子,是因为我怯懦。我不是怕被发现,我是怕一旦开口叫他的名字,我就再也放不下他了。我知道他不是我的孩子,但他是你的影子。我在你脸上看到的所有表情,都在他脸上以另一种方式复刻出来。我告诉自己,我只需要把你养大,他是另一个人的责任。那个想法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信的最后几行没有涂改。

“如果我出不去,我要你记住——你有哥哥。不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但比亲兄弟更亲近,因为你们曾经用同一个枕头睡过觉,用同一件棉袄盖过腿,用同一只破碗喝过粥。不管他后来改了名字还是没改,不管他还认不认你,你要找到他。找到他之后告诉他:藤原谦三这一生做过许多错事,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在一个黄昏的法庭台阶上,把一块怀表塞进一个陌生孩子的手里。那个孩子有一双和你一模一样的眼睛。”

沈渡把信抄合上,后背靠在床头板上,望着天花板上被雨水洇出的那一圈黄渍。他听见墙的另一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咳嗽——是弟弟,还在灯下做他的事。

他用指节在墙上敲了两下。

隔壁回敲了两下。

然后他听见苏暮寒的声音从木板那边传来,不高,但在这间寂静的、只有两张薄木板做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哥。”

“嗯。”

“父亲信里写的那句——‘那个孩子有一双和你一模一样的眼睛’——他骗了你。”

“什么意思?”

“那个黄昏他其实回头看了你三次。不是一次。第一次是在你接过怀表的时候,他回头看你有没有抓紧表。第二次是在他走向汽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你还在不在台阶上。第三次是在汽车开动的时候,他从后车窗里回头——那时候天已经很暗了,他看不见你的脸,他只能看见一个穿着条纹棉袄的孩子的轮廓,那个轮廓他分不清是你,还是我。”

苏暮寒的声音停了一拍。

“他把对你说的话写给了我,把对我说的话写给了你。因为他不敢把话给对的人——给了,就等于承认他选错了。他选了一个孩子带去日本,把另一个孩子留在昭南。这个决定他在狱中想了三年,想了三年都没想通。他只能把写给这个人的话写给那个人,把写给那个人的话写给这个人。像两块表——他没有两块表,他只有一块表,但他有两个人。”

沈渡在黑暗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港口远处的渔船汽笛响了一声,低沉绵长,像一头鲸鱼在深水里翻了个身。然后他对着那堵薄木板说了一句话。

“他没有选错。”

木板那边没有回应。

“我不是说被他送走是对的,我是说——那个孩子用一块表活了十三年。如果他选了另一个,另一个不一定有这块表。没有这块表,另一个活不了那么久。”

他听见木板那边传来一个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金属搁在桌面上的声音,又像是表盖被合上的声音。然后苏暮寒说了一句几乎被风吞掉的话。

“我也是靠这块表活下来的。”

津门的第三天清晨,他们登上了开往大阪的货轮。这艘船不是客船,是一艘运棉花的日本货轮,船东允许船员私下带几名乘客,收费比正规客轮便宜三分之二。他们被安排在船尾的一间工具舱里,四面墙都是铁皮,角落里堆着备用的缆绳和柴油桶。铁皮墙上有一扇圆形舷窗,只有脸盆大小,但至少能看见海。

船开出津门港之后,海水从浑浊的泥黄色渐渐变成了深沉的灰蓝色。海鸥在船尾翻飞盘旋,时不时俯冲下来抢食船员扔进海里的剩饭。苏暮寒站在舷窗前,把脸凑近那个脸盆大小的圆孔,一直看着海面。

“我们在遣返船上没有舷窗。”他说,“底舱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个通风口的铁栅栏。有时候海浪打得太高,海水会从通风口灌进来,把铺位下面的稻草泡成湿泥。孩子在底舱不允许上甲板,怕有人跳海。有一个比我大几岁的男孩,在第三天夜里试图从通风管道爬出去,被发现了,被宪兵用皮带抽了十分钟。他的哭声从铁栅栏传下来,我们下面的人在黑夜里听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转过身,把后背靠在铁皮墙上。

“那个男孩后来死了。不是被打死的,是四天之后发高烧,没有药。他的尸体被从底舱抬出去,抬尸体的船员说海葬,就是扔进海里。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数一遍底舱的人数,数到我们自己这排的时候总是少一个,然后发现少的那个是我——我自己忘了数自己。”

“你以前没跟我说过这些。”沈渡说。

“在火车上没来得及说。”苏暮寒从舷窗边走过来,坐在沈渡对面的缆绳捆上,“船要开三天。够说十三年的。”

货轮在东海上的第二天傍晚,他们遇到了风暴。

天边从下午开始就堆起了一层铅灰色的云墙,到傍晚云墙崩塌,狂风夹着暴雨横扫过甲板。货轮在浪涌里剧烈地左右摇摆,工具舱里的柴油桶开始滑来滑去,撞在铁皮墙上发出沉闷的咣咣声。沈渡和苏暮寒把缆绳捆堆成一道矮墙,躲在里面,一人抱着一只帆布包,防止被甩出去的柴油桶砸到。

船身的每一次起落都会把人的胃托起来再摔下去。沈渡吐了两次,把早上吃的干粮吐得干干净净,最后只能干呕。苏暮寒没有吐——不是不晕船,是他的手一直在做一件事,这件事让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指尖而不是胃里。他拿着那把修表镊子和一小块从修表师傅那里拿来的废弃机芯,就着舷窗外面闪电的冷光,反复练习一个极细的动作——把游丝从轴承上拆下来再装回去。

“你在遣返船上也是这么过来的?”沈渡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是冷汗还是海水的水珠,问道。

“遣返船上没有游丝。”苏暮寒说,“但我有一本书。就是现在带在身边的那本《雪国》。我读了无数遍。每次浪来我就读一行,浪过去再读一行。底舱很黑,我只能借着从通风口漏下来的光读,有时候海浪把船推得很高,漏下来的阳光会照在纸上一小片,正好能读完一段。然后下一个浪来,我再在黑暗里背刚才读到的那一段。就这样把一本书背下来了。”

“现在还能背吗?”

苏暮寒把镊子和机芯放在一边,望着铁皮墙上的铆钉,用一种很慢的、近乎仪式性的语气开始背诵。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车在信号所前停了下来。岛村从车厢里走出来,踩在雪上,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一个女人从候车室里跑出来,穿过雪地,一直跑到他的面前。”

他停了一下。

“我以前背这一段的时候总在想,如果隧道尽头不是雪国,是另一个隧道,怎么办。读完这本书之后我才发现,川端写的那段隧道只是第一个,后面还有更长的隧道——女主角的隧道,男主角的隧道。他们穿过了各自的隧道,但他们没有在隧道的另一端相遇。他们在中途错过了。”

“所以你以前写了那句话——‘隧道之后没有雪国,只有另一个隧道。’”

“那是以前。”苏暮寒说,“现在我觉得,隧道之后也许有雪国,只是我们不知道是哪一条隧道。父亲在信里说想带我和母亲去长野看雪。他说雪会把一切声音都吸进去,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如果能到那里,我想替他看一眼。”

船在第三天下午靠岸。

大阪港在深秋的暮色里显现出一种灰蒙蒙的沉静。码头上的起重机排成一列,像一群在夕阳里低着头的钢铁长颈鹿。远处的大楼废墟还保留着战争留下的痕迹——炸歪了半边的外墙,烧得只剩骨架的铁窗框,墙面上的弹孔被水泥粗糙地填补过,补丁的颜色和原来的砖墙总是不太一样。

他们下了船,在码头边上的外国人临时登记处排了一个小时队,填了入境表。表格上有一栏要求填写“在日联系地址”。苏暮寒拿起笔,在空格里写了一行字:

“东京都千代田区神田神保町·旧书街·北原书店阁楼。”

“北原先生。”沈渡念出那个名字,“是典当了妻子和服给你买盘尼西林的老板?”

“嗯。”苏暮寒说,“战后他把书店从昭南搬回了东京。我上次来找S博士的时候,他让我住在阁楼上。走的时候他说,阁楼永远给你留着一张床。”

从大阪到东京的火车走了整整一个白天。车厢里的乘客大多是战后返乡的日本侨民,行李极少,脸被风尘和旅途磨得很沉默。沈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一座座城镇——有些已经重建了,崭新的白铁皮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有些还残留着废墟,断墙上长满了野草,草在风里摇摆,像无数只举起来的、看不见主人的手。

苏暮寒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一直看着同一个方向。但他看的不是窗外,是车窗玻璃上映出来的沈渡的脸。两个人在玻璃里对视——这不是他们在火车上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对视。从昭南开往津门的绿皮车上,从津门开往大阪的货轮工具舱里,他们在镜像里看了无数次。不是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可看,是因为每一次在玻璃里看到对方的脸,都会短暂地产生一种错觉——那张脸是自己的。

快到东京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车厢里的灯亮起来,车窗玻璃从一面镜子变成了一扇真正的窗户,映出外面城市边缘零星的灯火。苏暮寒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里是一栋隐约可见的高楼,楼顶亮着一排红色的航空警示灯。

“那是东京塔的方向。”他说,“神田在它南边。我们快到了。”

火车在东京站停下的时候,站台上的广播正用日语播报车次和时间。沈渡听不懂,但他看到了车站穹顶上那面巨大的时钟——时针指着晚上八点十二分,秒针还在不慌不忙地一格一格往前走。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贴胸口袋里的怀表。秒针和车站大钟的秒针在同一秒跳动。

同步了。

神田旧书街在入夜之后很安静。狭窄的石板路两旁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旧书店,店门大多已经关了,只有几家窗户里还亮着灯。书店的招牌五花八门——有的用书法写了汉字的店名,有的挂着褪色的和风布帘,有的干脆只在玻璃门上贴了一张手写的纸牌,上面写着“文学·哲学·古本”。街上弥漫着旧纸张和樟脑粉混合的气味,被十月末的夜风一吹,钻进人的衣领里,凉丝丝的。

北原书店在旧书街最深处。门面只有两间宽,橱窗里陈列着几本翻开的浮世绘集和一套精装的全集。玻璃窗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中文和日文分别写着同一行字:“本店收售中文旧书,代购日文新刊。”

苏暮寒站在店门口,没有敲门。他蹲下来,从门口的踏脚石下面翻出一把钥匙——还是几年前他离开时放在那里的那把,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但钥匙没有锈,铜色的齿牙在街灯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门开了。

店内一片漆黑,只有收银台上方亮着一盏极小的夜灯。货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开本、各种厚度的旧书。书脊上的文字在昏暗里像一行一行刻在墙上的密码——有些是日文假名,有些是中文繁体,有些是两种文字交错排列的。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纸香,混合着淡淡的樟脑和旧木头的气味。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矮小的老头穿着条纹睡衣,披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外套,手里举着一盏油灯出现在楼梯拐角处。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眼睛很小,藏在厚厚的镜片后面,但镜片挡不住他看见门口两个人时眼睛里涌上来的光。

“暮寒。”老头说,声音颤抖,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之后终于落下来的叶子。

“我回来了,北原先生。”苏暮寒说。

北原老头举着油灯走下楼,把灯放在收银台上,走到苏暮寒面前。他比苏暮寒矮了将近一个头,必须仰着脸才能看清对方的脸。他仰着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苏暮寒的左肩上用力握了一下。不是握手,不是拥抱,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笨拙的动作,像一个老父亲在确认一个久别归家的孩子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是原来那个孩子。

“你找到了吗?”北原问。

苏暮寒侧过身,让北原看见站在他身后的沈渡。北原的镜片在油灯光里闪了一下,他松开苏暮寒的肩膀,走到沈渡面前,仰着脸仔细端详了许久。然后他退后一步,摘下眼镜,用睡衣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一样的眉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下巴。世上没有这么像的两个人。”他把眼镜推回鼻梁,声音忽然哽咽了,“藤原医生如果能活到今天,看到你们两个人站在一起,他会——”他没有说完。因为说不完。他用手背在眼睛上用力按了一下,转身朝楼梯走去。

“阁楼我收拾过了。床单换了新的,被子晒过太阳。两张床。”他顿了顿,“两张都是好的。”

阁楼比想象中要宽敞。斜坡屋顶下方摆着两张单人床,床头对着一扇天窗,天窗外面是东京夜晚的天际线,东京塔的红色灯光在远处缓缓转动。两张床之间放着一张小书桌,桌上铺着旧报纸,上面搁着一盏台灯和几本摊开的笔记本。书架从地面一直砌到斜屋顶的最高点,塞满了日文、中文、英文各种版本的书——几乎全是推理小说和比较文学研究专著,有几排整整齐齐地码着同一个作者的多个译本,从查尔斯·狄更斯到芥川龙之介,从阿加莎·克里斯蒂到川端康成。

“你在这里住了几年?”沈渡问。

“从1948年底住到1952年。然后开始往返于东京和昭南之间。”苏暮寒把帆布包放在其中一张床上,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笔记本封面上贴着标签:“S博士·追踪记录·1950年起”。

“这里面是我能找到的所有关于S博士的资料。”苏暮寒打开笔记本,翻过目录页——每一行都用工整的仿宋体写着日期、调查事项和进展。1950年3月,查实S博士战前所在研究机构;1951年6月,获取战后制药公司火灾后的幸存档案复印件;1952年9月,锁定S博士现任职的大学及研究方向;1953年4月,旁听S博士在学术会议上的演讲并记录其发言要点。

“演讲题目是《战时防疫疫苗研发的历史回顾》。”苏暮寒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日文笔记,旁边用中文标注了每一段的要点。他指着一行被红笔圈出来的句子,“他在演讲中说:本研究的实验阶段是在‘标准实验室条件’下完成的,所有受试者均签署了知情同意书。这句话是谎话。他从未在昭南进行过任何有知情同意的实验。”

沈渡把笔记本接过去,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页都记录得极为详尽,引用数据旁边都标注了出处——哪一年哪一期哪一本期刊的第几页。在笔记本最后几页,夹着一张照片,是从一本学术期刊的封面上剪下来的。照片上是一个穿白大褂的老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站在一间宽敞明亮的现代实验室里,微笑着面对镜头。

照片下面的图注印着:“本刊年度杰出研究者奖获得者·S. 教授”。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人的脸。不是模糊的剪影,不是被煤油洇掉的名字。而是一张清晰的、被学术期刊当作封面人物印刷出来的照片。

“他长这样。”沈渡说,声音很平,但握着照片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对。”苏暮寒说,从他手里拿过那张照片,把它放在台灯下面。灯光从照片背面透过来,把S博士的脸照成了一张半透明的纸。他盯着那张脸,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平静——那是一种经过多年酝酿之后已经蒸馏掉了所有烈度的平静,不烫手,但比任何怒火都要冷。

“明天上午,他的研究室有固定办公时间。我们不需要预约——我把庭审记录、父亲的认罪书副本和你在火车上翻译的论文数据分析全部备好了。三套文件,三个档案袋。”

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三个已经封好的牛皮纸档案袋,依次放在桌上。第一袋封面写着“昭南特别军事法庭藤原谦三案·庭审记录篡改证据”。第二袋写着“藤原谦三认罪书及狱中书简·有关S博士部分”。第三袋写着“S. 教授战后发表论文与战时人体实验数据的统计学比对”。

“明天,我们把这三袋东西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他把台灯的亮度拧暗了一点,光线收拢成一个刚好能照亮桌面的光圈。然后他坐在床边,把那双修过无数钟表的手平放在膝盖上,对沈渡说了一句话。

“然后我会问他一个问题。就一个。”

“什么问题?”

苏暮寒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穿过天窗,落在远处缓缓转动的东京塔红灯上。

“他记不记得1942年冬天,有一个叫藤原谦三的医生,在昭南城外的藤原医庐门口,把一个黄铜怀表塞进了一个孩子的手里。那个孩子不是藤原谦三的儿子,但他有一双和藤原谦三的儿子一模一样的眼睛。”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吹得轻轻翻过了一页。翻过去的那一页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几年前苏暮寒在某个深夜失眠时写的,字迹潦草,有好几处笔尖戳破纸背的痕迹:

“如果明天的见面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S博士,如果法律在这里不能给我任何帮助,如果我必须做出那个选择——我该怎么选?”

下面是一段被反复涂改过无数遍、最终还是依稀可辨的回答:

“我应该选不杀。因为父亲没有用暴力反击暴力。他用的是沉默、绝食、以及最后那封信上被煤油洇掉的名字。那不是怯懦——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道防线。我不能跨过去。”

沈渡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档案袋旁边。然后他在另一张床上躺下来,把双手枕在脑后。天窗外面有一片薄云从东京塔的灯光前飘过,把红光变成了柔和的、一明一暗的呼吸。

“明天我陪你去。”他说。

“我知道。”

“你睡着之后,还会不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今晚不走了。”苏暮寒把被子掀开,把怀表放在床头柜上,和沈渡的那块并排。两只表的秒针在各自的表盘上同时跳动,发出两个几乎完全重叠的嘀嗒声,像一个节拍器分出来的两条声音轨道。“现在两块表同步了。如果表停了,你那边会响——我听得见。”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过了一小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已经带上了睡意的哑。

“哥。”

“嗯。”

“明天是十一月一日。父亲的忌日。”

沈渡把脸转向窗外。东京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东京塔的红色灯光在一格一格地转动,像一个巨大的、不会停摆的秒针。

“我知道。”他说,“明天我带怀表去。两块都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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