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冬眠者苏醒

薇拉·许茨在第六项任务解锁前四十八小时,做了一件她职业生涯中从未做过的事——她放走了一个自己追了七年的嫌疑人。

她站在弗罗斯特堡大学城附近那家书店的监控盲区里,透过玻璃窗看着艾德里安与约纳斯交谈。她看到了艾德里安帽檐下刻意压低的视线,看到了约纳斯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看到了这场会面结束时两个人各自离去的背影——一个往北,一个往南,像两枚被同一只手推开的棋子。她没有进去。她本可以进去。她口袋里装着一份刚刚获批的正式传唤令,上面写着艾德里安·凯斯勒的名字。但她在那一刻选择了将传唤令折好,放回口袋。

她回到办公室,开始重新翻阅七年来收集的所有关于“冬眠者”的资料。纸箱堆满了整张会议桌,每一份文件都带着时间侵蚀的痕迹——泛黄的打印纸、褪色的标记贴、边角卷曲的证物照片。七年是一个足够长的时间跨度,长到让她从一个热切地想抓住每一个罪犯的年轻探员,变成了一个愿意先理解再行动的调查者。

她在凌晨两点翻到了一张旧照片。那是一张霍姆镇社区医院产科病房的合影,拍摄于三十一年前的某个早晨。照片中,一个面容疲惫但微笑着的女人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坐在病床上。女人是阿斯特丽德·沃斯。旁边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坐在她右手边握着她的手,那是她的丈夫莱昂哈特。另一个站在门口,半侧着身,仿佛在犹豫是否应该进入画面。

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是埃利亚斯·凯斯勒。艾德里安的父亲。

薇拉将照片翻到背面,发现了一行几乎被磨平的铅笔字:“阿斯特丽德出院前一日。莱昂带来了相机。埃利亚斯不肯坐下。”

她盯着“不肯坐下”这几个字。一个人不肯在合影中坐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画面,意味着他与画面中心的那个女人之间存在某种无法被镜头容纳的距离。而三十一年后,这个距离变成了一场穿越时间的犯罪。

她拨通了渡鸦留给她的加密线路。这一次,渡鸦在响了三声后接起,声音依然是经过合成处理的,但在背景中她听到了某种极细微的杂音——像纸质档案被翻动的声音。

“你在查什么?”薇拉直接问。

“和你查的一样。”渡鸦说。“只不过我比你早了两年开始。”

“那我们为什么不共享信息?”

线路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渡鸦说了一段薇拉没有预料到的话:“因为我一直不确定你是来阻止这场犯罪的,还是来完成它的。你的父亲也曾经在联邦司法部工作过。他参与过转化疗法禁令的早期立法研究。你不觉得你被分配到‘冬眠者’专案组,本身就是一个设计好的程序吗?”

薇拉握着电话的手僵住了。她从未公开过父亲的职业背景。联邦调查科的人事档案里也没有这一条——那是她入职时选择不填写的选填信息。渡鸦知道的比她以为的更多,比她自己愿意记得的更多。

“你说‘葬礼’,”薇拉说,“上一通电话里你说的——我追的不是罪犯,是一场葬礼。谁的葬礼?”

“所有人的。”渡鸦说完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清晨,薇拉驱车前往霍姆镇。那家社区医院已经废弃,窗户被木板封住,大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她用一把随身携带的多功能工具撬开了侧门的锁,进入了大楼内部。走廊里弥漫着霉味和消毒剂的幽灵。她推开档案室的门,里面的一切都被时间浸泡过——纸箱塌陷、铁柜变形、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张褪色的地图。

但莱昂哈特·沃斯的资料没有被销毁。它只是被放错了位置。薇拉在一堆标着“神经内科”的旧档案中找到了一个贴着“沃斯,L.——精神科研究”标签的文件夹。她打开它,发现里面是一份被反复涂改过的手稿,标题是《论信念系统的可编程性——理论框架与初步临床数据》。这就是艾德里安看到的论文的原始版本。

但她的版本比艾德里安看到的多了几页。这些页面被从正式发表的版本中删除,记录了莱昂哈特在“纯白之境”进行的临床实验的具体数据。九名受试者——不是艾德里安以为的“第九号实验体”对应的九项任务,而是真实存在过的九个人。其中八人接受过完整的“信念系统再编程”,他们的后续跟踪数据显示,七人在治疗结束后的一至三年内出现了深度抑郁,五人有自杀倾向,三人最终死于自杀。阿斯特丽德是第四名死亡者。唯一一名“成功”的受试者,在论文中被标记为“受试者E”,跟踪记录只有一行字:“已完成再编程。后续行为模式稳定。拒绝进一步随访。”

受试者E。E. 埃利亚斯。艾德里安的父亲。

薇拉坐在地上,周围堆满了三十年前的旧纸。她忽然理解了叔父为什么选择艾德里安作为第九号实验体。不是因为他是阿斯特丽德的儿子,而是因为他是埃利亚斯的儿子。他继承了父亲的一切——包括一套被成功编程的信念系统。叔父想要证明的,是这套系统在第二代身上是否仍然有效。他不仅要拆毁侄子所建造的一切,他还要通过侄子验证他三十年前在哥哥身上取得的“成功”是否能被遗传、被复制、被证明为永恒。

而约纳斯·菲舍尔只是这个验证过程中的一个标尺。

在弗罗斯特堡的书房里,艾德里安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坐在地板上,周围散落着第六项任务的策划资料。格里姆美术馆。青铜雕塑《呼喊自由》。保险基金背后的捐赠者名单。他在查看美术馆的结构图纸时,发现了一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美术馆的地下档案室中存放着联邦转化疗法立法史上唯一被封存的全部听证会记录。这些记录从未公开,因为其中包含了当年立法过程中所有被否决的修正案——包括一条由“纯白之境”资助的游说团体提出的、主张“成年公民有权自愿选择接受性取向转化治疗,法律不应剥夺其自由选择权”的修正案。叔父盗取雕塑不是为了钱,也不是纯粹为了破坏。他是要用一场轰动全联邦的艺术品盗窃案作为掩护,换取进入地下档案室的通道。

第六项任务和第四项一样,不是针对一个目标,而是针对两个。表面的目标是青铜雕塑。真正的目标是雕塑下面的文字。

工具包在此时弹出了一条提醒:“任务将于二十四小时后正式解锁。系统检测到外部数据检索行为异常增加。建议用户确认自身是否处于监视状态。”

艾德里安抬起头,看着屏幕上的提醒。但他没有去检查自己的网络是否被追踪,没有去拉窗帘,没有去查看楼下是否有未熄火的陌生车辆。他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将所有材料整理好。

他已经在某个时刻放弃了逃脱的念头。现在驱动他的不再是恐惧,也不再是那九十七亿,而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直觉:叔父留给他的不是一份遗产,也不是一份犯罪清单,而是一张地图。每一页犯罪都在带着他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最终通向这座家族大厦地下室最深处那扇锁着的门。

而在霍姆镇的废弃医院里,薇拉翻开文件夹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没被归档的记录卡,上面的字迹不是打印的,而是手写的,墨水已经褪成浅灰色。记录卡的抬头写着“受试者E——最终评估”,下半部分只有一行字:

“他不再需要被矫正了。他已经学会了矫正自己。自由意志——如果它曾经存在过——已经完成。接下来是他的孩子。从爱。”

薇拉将记录卡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地址,是莱昂哈特的手迹,墨迹较新,像在十几年前补上的。地址指向弗罗斯特堡老城区一栋公寓楼,房间号与艾德里安住在同一层,只隔了一堵墙。

她合上文件夹,站了起来。窗外霍姆镇的黎明正在灰色的天际线上缓慢展开。而在四百公里之外的弗罗斯特堡,艾德里安书房的灯还在亮着。他是唯一一个不知道隔壁房间已经空了三十一年的人——不知道叔父在他出生的那一年就买下了与他相邻的公寓,不知道这堵隔开他和他生父的墙,厚度不过十二厘米,刚好够阻挡人耳的听觉频率,但不够阻挡一个实验者对受试者的沉默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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