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在第三天夜里打开了叔父留下的第一个加密分区。
密码不是他猜出来的。是工具包在检测到他连续四次输入错误之后,自动弹出了一行提示:“你最害怕的那个答案。”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输入了父亲的死亡日期。分区解锁。
里面是一套手稿,标题为《零度信托:关于自由意志的终结与人类可编程性的哲学论证》。文档的创建日期是二十七年前,最后一次修改是在叔父失踪前一周。全文共三百四十二页,分为九个章节,每一章的标题都对应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学术期刊上看到过的概念:“信念注入的窗口期”“社会镜像的撤除与重建”“道德直觉的算法属性”“作为治疗的犯罪”。
艾德里安从第一章开始读。叔父的文字和他记忆中的声音一样——精确、冷静,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优雅,像一把手术刀在描述自己切开皮肤的过程。手稿的核心论点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人类所谓的“自由意志”不过是一套被社会反复编程后的输出结果,而唯一能够证明这一论断的方法,就是通过一系列系统性犯罪,将一个人的全部社会编程逐层剥除,然后观察他还剩下什么。
“犯罪,”叔父在某一段中写道,“是最纯粹的心理实验。因为只有在违反社会规则的那一刻,人才能确定自己的行为不是被规则所编程的。如果一个人在犯下最严重的罪行后,发现自己的道德直觉依然坚不可摧,那么自由意志就得到了证明。如果他崩溃了,那就证明他从未拥有过它。”
艾德里安翻到第九章。这一章标题下只有一行未完成的句子:“第九号实验体将是最终验证。他同时具备实验者和受试者的双重身份。他将在完成前八项犯罪的过程中,亲手拆解自己的全部社会编程。如果他——”
句子在此中断。没有句号。
艾德里安往后翻了几页,全是空白。他试图打开第二个加密分区,但系统提示该分区只能在第七项任务完成后解锁。叔父把答案分成了几个阶段,像在引导一个孩子逐步走进他设计的迷宫深处。
第九号实验体。艾德里安靠在椅背上,盯着这个词。不需要任何推理就能得出结论——他就是第九号。叔父没有孩子。叔父只有一个被他称为“最亲近的血亲”的侄子。而他父亲死后,这个侄子就成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直系亲属。这一切不是遗产,不是犯罪,而是一场长达三十年的实验设计。叔父在父亲去世那一年开始撰写手稿。那一年艾德里安十七岁。正好是一个人所有社会编程开始固化的时候。
他关掉手稿,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他打开灯,给安德斯·穆勒写了一封邮件。
这不是计划的一部分。他知道任何与目标的主动接触都可能被工具包判定为违规。但他必须做点什么——任何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是实验者而非纯粹的受试者的事情。邮件的措辞极其谨慎,他署名为一名字自由记者,声称正在撰写关于自动驾驶伦理算法发展史的深度报道,希望约访穆勒。他在邮件末尾加了一句:“我尤其想了解您十几年前在‘纯白之境’时期的工作。有人认为那段经历塑造了您后来在伦理算法上的核心思想。”
这封邮件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但他需要看到穆勒的回复。他需要确认这个人在死之前,会如何描述自己做过的事。
穆勒在次日清晨回复了。回复热情而详尽,用词考究,每一个段落都像一篇经过公关部门润色的演讲稿。他说他很乐意接受采访,并建议安排在周四下午——也就是测试日——测试结束之后。他说他一直为“纯白之境”时期的工作感到自豪,认为那段时间让他深刻理解了“人类道德决策背后的算法结构”。
“我们将某些性取向定义为需要矫正的偏差,”穆勒写道,“正如我们将自动驾驶中某些风险偏好定义为需要调整的参数。本质上,两者都是对‘最优决策路径’的追求。我从不认为转化疗法是对人的伤害。我认为不对偏差进行干预才是。”
艾德里安读完这封邮件,将它保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然后在工具包的任务执行页面上,点击了“激活”。
他没有给自己留下七十二小时。他只用了三天就明白了,有些人在递给你一把刀的时候,已经替你做好了所有道德计算。叔父选择穆勒作为目标,不是因为此人的公开立场有多极端,而是因为他在三十一年前,在一份死亡证明的审核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天晚上,艾德里安回到工具包的档案文件夹,找到了另一组文件——关于“纯白之境”内部结构的组织架构图。在“高级伦理顾问”一栏中,穆勒的名字旁边,还有另一个被灰色方框标记的名字。灰色的含义在叔父的体系中意味着“已故”。那个名字是阿斯特丽德·沃斯。
生母。死在“纯白之境”的治疗床上。死的时候她的丈夫正在这个机构的地下室里撰写关于人类可编程性的哲学手稿。而穆勒以伦理顾问的身份批准了那次治疗。
艾德里安关掉所有文件,走到窗边。弗罗斯特堡的夜色清澈而寒冷,每一颗星星都清晰得像被刀尖刻在玻璃上。他忽然想起父亲去世时的那个夜晚——他站在医院走廊里,叔父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用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声音说:“艾德,你父亲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温柔到不愿意让你知道,这个世界对他做了什么事。”
他当时以为叔父说的是疾病。现在他明白,叔父说的是另一种东西。
周四清晨,天气异常晴朗。安德斯·穆勒在诺德公司园区的自助餐厅里吃了一碗麦片和半根香蕉,然后在一群工程师的簇拥下坐进了测试车的驾驶座。他没有启动手动驾驶模式——根据测试协议,整条路线都将由系统自主完成。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方向盘下方,随时准备在紧急情况下接管控制。
测试车驶出园区大门,按照预定路线向东行驶。弗罗斯特堡大桥的路面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干燥的灰白色光芒。车辆以每小时六十二公里的速度平稳前行,车载屏幕上实时显示着传感器阵列捕获的三维路况模型。
与此同时,艾德里安坐在二十公里外的书房里,面前的多窗口屏幕上同步显示着隧道传感器网络的状态面板。叔父的工具包已经将权限嵌入了网络底层,他现在可以看到整条隧道内每一组数据流的实时波动。其中有一个窗口专门显示“祷告程式”的待触发状态——一个红色的圆形图标,像一颗尚未跳动的心脏。
测试车驶过大桥,进入河谷隧道的入口路段。车载传感器在此处从外部GPS切换到隧道内的本地网络,切换过程需要零点三秒。在这零点三秒内,系统会向本地网络发出一个握手请求,确认连接正常。
叔父的后门就在这个握手协议里。
工具包弹出提示:“目标进入干预点。‘祷告程式’将在三秒后自动激活。人工中止需在倒计时归零前输入终止码。”
艾德里安的右手放在键盘上。他设置了终止码,那是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短语。他可以在这一刻输入它,然后第二项任务将被判定失败,遗产全部销毁,但穆勒会活着通过隧道,索尔维格仍然在社会不可见状态中挣扎,薇拉会继续追查一个没有新线索的旧案,叔父的实验将在第二个节点上断裂。
倒计时跳到两秒。
他想起索尔维格写在笔记本上的那句话:“被忘记和被消失,我开始觉得是同一件事。”他想起约纳斯的“你没有改变我”。他想起穆勒在回复邮件中的用词——“最优决策路径”。
倒计时归零。
图标从红色变成绿色。
在河谷隧道入口,测试车的握手协议完成了一百二十八位加密验证,正常连接被确认。与此同时,隧道传感器网络中的一个伪装节点向车载系统发送了一个被叔父编码过的数据包。数据包的内容是祈祷文本——叔父从阿斯特丽德遗物中提取的十二行祷文——被拆散并伪装成正常的环境参数更新。车载系统接受了更新,将其纳入道德决策树。
零点三秒内完成。没有任何警报响起。
测试车继续以六十二公里的时速驶入隧道。在距离第一个交叉口还有四百米时,传感器阵列在阴影覆盖区域检测到了一个被“祷告程式”合成的虚拟障碍物——一辆不存在的自行车,位于右前方三米处。系统在零点零二秒内做出决策:优先避让自行车,将车辆向左偏移。左偏的角度不超过七度,但在当前车速下,七度足以在五十米内让整辆车横跨半个车道。
穆勒在最后一秒伸手去抓方向盘。但他的反应时间加上系统的人工接管延迟,总计需要一点四秒。而石壁距离车辆的左前侧只有一点一秒。
测试车以六十二公里的时速撞击了河谷隧道左侧的石壁。撞击点恰好位于驾驶座正前方。气囊展开,但碰撞力度超过了气囊的保护阈值。车载黑匣子在撞击发生的零点零一秒后记录下了最后一组数据——“传感器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三。障碍物分类:自行车。决策:避让。”
石壁沉默地承受了撞击,像承受一切不会呼救的东西。
三十七分钟后,联邦交通安全委员会的自动监测系统收到了事故警报,自动生成了一份初步调查报告。报告的结论正如叔父所预判的那样:传感器在极端光照条件下产生了误识别,属于技术局限性导致的意外事故。没有任何嫌疑标记被触发。
艾德里安在屏幕上看到了这份报告。他也在另一个窗口看到了穆勒被送往医院后宣布死亡的消息。他关掉了所有屏幕,走进浴室,跪在马桶前吐了将近十分钟。
当他回到书房时,工具包已经弹出了新的通知:“第二项任务完成。第三项任务将在七十二小时后解锁。在此期间,系统建议用户进行心理调整。”
他几乎要为“心理调整”这个词发笑——叔父连自己实验体的崩溃时间都算好了,还在日程表上留出了恢复期。
但他没有笑。因为他注意到另一件事。工具包在他完成第二项任务后自动下载了另一个加密压缩包,文件名是“阿斯特丽德档案——仅供第九号实验体解锁查看”。他没有立刻打开它。他需要缓一缓。
而在斯塔瓦区,薇拉·许茨在同一个上午收到了隧道事故的简报。起初她没有将一起自动驾驶车祸与自己的调查联系在一起。直到她在事故报告的技术附录中看到了一组代码片段——那是从车载系统日志中提取出的异常数据残留。片段中有一行十六进制字符序列,与“冬眠者”旧案中签名代码的特征向量匹配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七。
她将简报放在桌上,拨通了上级的电话。“我需要重新激活‘冬眠者’专案组。不管你们给不给预算,我一个人也做。”
对方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许茨探员,你上次查询‘零度信托’这个词,留下了系统痕迹。有人在查你。”
“谁?”
“不知道。查询来自一个加密节点,定位在弗罗斯特堡。但它的权限等级——我不应该看到这个——是零度。”
零度。在联邦数据管理体系中,那是最高涉密等级,通常只保留给国家情报部门的核心数据库。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公开档案中的词,触发了最高级别的反向追踪。
薇拉挂断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霍姆镇医院产科记录中关于艾德里安的那一页。父亲一栏的名字被涂改液盖住了,但她通过光谱扫描复原了原始字迹。
那个名字是:莱昂哈特·沃斯。
而母亲阿斯特丽德死于“纯白之境”的转化疗法事故。三十一年后,当年的伦理审核官安德斯·穆勒死在自己设计的算法中。两件事相隔的时间和距离,精确得令人怀疑这不是因果,而是某种超乎寻常的叙事逻辑。
薇拉将三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左边,索尔维格案。中间,穆勒事故。右边,艾德里安和莱昂哈特的血缘图谱。她看着这三张纸,首次产生了一个超越职业直觉的想法:她不是在追捕一个罪犯。她是在阅读一本书。而这本书的作者,已经在前言里写好了每一个角色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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