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黎明前的证人

保罗·塔尔伯特站在波士顿联邦地区法院外面的台阶上,抽了一根烟。他已经六年没有抽烟了。戒烟那年是他升任LM公司高级法务顾问的日子,妻子送了他一支钢笔,说从此以后你只需要在合同上签字,不需要在走廊里焦虑地等。他把钢笔放在西装内袋里,那支笔现在还在,但用它签过的文件已经有一半被德拉普尔锁进了灰松园的保险柜。

他把烟头碾灭在雪堆里,推开法院的青铜大门。

上午九点,伯勒斯法官重新开庭。第一件事不是传唤证人,而是宣读一份刚刚收到的文件——维克多·德拉普尔昨天深夜从不明地点通过国际挂号邮件寄往法院的信。信封上有苏黎世的邮戳。

书记员大声朗读了信的内容。很短,比德拉普尔留在公寓里的那封更短。

“伯勒斯法官:我在此确认我于2015年2月17日庭审中的全部陈述真实无误。我没有补充。附上一份1958年至2015年间我经手的S-773序列档案全部接触记录,供法庭留存。我的行动能力正在快速衰减,无法亲自出庭。愿法庭在裁决中记住一件事——所有文件都是真实的,但文件不会说话。让活人说。V.德拉普尔。”

法庭里一片沉默。博伊斯站起来。

“法官大人,根据德拉普尔先生的信函和他的前期供述,原告方请求传唤今天的证人——保罗·塔尔伯特。塔尔伯特先生在莱斯布里奇-莫兰公司法务部工作了十二年,直接向德拉普尔先生汇报。他是本案关键时间节点上的内部目击者。”

玛格丽特·休斯没有反对。她甚至没有站起来。她只是看了看保罗坐着的旁听席方向,然后对伯勒斯法官微微点头。

保罗走上证人席。他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领带是妻子今早帮他挑的——深红底配灰色细条纹。他站在证人席栏杆前,左手放在圣经上,右手举起。法警宣读完誓词后,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椅面很硬,木框硌着他的后背。他想,这可能就是他以后职业生涯里最舒服的一张椅子了。

博伊斯开始直接询问。

“塔尔伯特先生,你在莱斯布里奇-莫兰公司法务部担任什么职务?”

“高级法律顾问。主要负责商业诉讼和内部合规审查。”

“你工作了多长时间?”

“十二年。从2003年到2015年2月。”

“你什么时候第一次接触到与本案相关的信息?”

保罗深吸了一口气。法庭的灯光比平时更亮,他能感觉到旁听席上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压在他的后颈上。但他没有看向旁听席。他看向陪审团。

“2015年1月28日。克莱蒙特夫人正式提交诉讼的第三天。德拉普尔先生要求我调阅S序列旧档案的销毁记录。我找到了1958年的销毁令,上面有时任法律总顾问阿瑟·温菲尔德的签名。但在销毁清单第七十三项旁边,温菲尔德留下了一行手写批注——‘副本已移交莫兰材料进步基金会。原件未销毁。’”

“你当时怎么处理了这份文件?”

“我把它交给了德拉普尔先生。”

“他做了什么?”

“他把文件锁进了办公桌底层带密码锁的抽屉。”保罗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告诉我这件事不需要在任何会议记录里提及。”

博伊斯在陪审团前方走了几步。“塔尔伯特先生,请你告诉法庭,从那天之后你做了什么。”

保罗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压进西装裤的面料里。他想起几天前在邓肯甜甜圈店里,米里亚姆问他为什么要帮她。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需要回答了。

“我从那天起开始秘密复制德拉普尔先生经手的所有与S序列档案相关的文件。我找到了温菲尔德1966年未寄出的举报信。我找到了1973年国防部闭门会议的纪要。我找到了海瑟曼博士与莫兰先生之间从1941年延续到1956年的通信。我把我能找到的全部材料交给了原告方的调查员米里亚姆·科恩。”

博伊斯停住了脚步。“你这么做的时候,是否知道这违反了公司内部规定?”

“我知道。”

“你是否知道这可能导致你被解雇?”

“我知道。”

“你是否知道在某些解释下,这可能构成违反律师-委托人保密义务?”

“我知道。”保罗说,然后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不再是那种经过庭审训练的、平稳的律师声调,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东西,“但我也知道另一件事。我在那些档案里读到了1944年的实验记录。我看到SP-022在灰烬-6暴露后5分48秒死亡。我看到SP-031的皮肤颜色逐秒变化的曲线。我看到SP-047——一个十七岁的男孩——被反复测试了十七次。然后我看到2014年本杰明·克莱蒙特的病历。他的血细胞衰竭曲线和1944年那些实验对象的代谢曲线呈现出完全一致的斜率。”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那是本的血常规报告和灰松园档案中SP-017——一个在本之前的受害者——的血液数据对比图。两条曲线被并排绘在同一张坐标纸上,跨过七十年的时间,跨过从沃伦尼亚森林到波士顿港区的距离,几乎完全重叠。

“律师-委托人保密特权,”保罗说,把那张纸举起来,“不应该被用来保护这个。”

法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陪审团——是旁听席上的一位记者。伯勒斯法官没有敲槌,她只是摘下眼镜,凝视着保罗手里的那张纸。

博伊斯等了几秒,让那张纸被法庭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充分接收,然后继续。

“塔尔伯特先生,你在法务部工作的十二年间,是否在任何时候看到过一份完整的S序列档案目录?”

“没有。德拉普尔先生从未在公司内部档案系统中录入S序列档案。所有相关文件都通过他的个人办公室进行物理传递。灰松园的存储设施由他单独控制,连董事会成员都无法访问。”

“在你看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莱斯布里奇-莫兰公司作为一个机构,被一个人设计成了可以对全体雇员、包括最高管理层隐瞒事实的结构。”保罗说,“德拉普尔先生不是防火墙。他是建筑师。他建造了整个秘密系统,目的是确保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能掌握全貌。但这不是为了掩盖罪行——至少不完全是。”

博伊斯微微前倾。“你认为他的目的是什么?”

保罗沉默了几秒。他在德拉普尔手下工作了十二年,看过那个老人胜诉四十七次,看过他拒绝和解协议时左眼眼皮下垂的角度,看过他在图书馆里对艾达说出供述前的最后一次呼吸。他不是在为自己辩解,他是在试图向法庭解释一个他也刚刚开始理解的东西。

“德拉普尔先生认为,如果罪行的全部证据只控制在一个人手里,那么当这个人决定开口时,没有人能阻止他。他花了四十七年让自己成为那个唯一的人,然后他用最后六个月的时间打开了保险柜。他不是在忏悔。他是在执行一个他设计了半个世纪的计划。”

博伊斯转向法官。“原告方没有进一步问题了。”

伯勒斯法官看向休斯。“被告方需要交叉询问吗?”

休斯站起来。她看了保罗很长时间,然后摇了摇头。“被告方没有交叉询问。但请允许本人在记录中载明:莱斯布里奇-莫兰公司对塔尔伯特先生的证言表示感谢。他的证言有助于本公司与过去的犯罪行为进行切割。”

“切割”这个词在法庭空气里停留了一下,像一片薄冰在流动的水面上打转。保罗看着休斯,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为董事会制造法律上的防火墙——承认罪行,但不承认知道罪行。但他也知道她拦不住。那座防火墙是纸糊的,因为德拉普尔在倒下的那一刻就已经把火从里面点着了。

伯勒斯法官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然后抬起头。

“本庭将对塔尔伯特先生的证言给予充分考量。鉴于德拉普尔先生的状态和塔尔伯特先生的证言,本庭决定加快审理进程。下一次庭审将在后天上午举行。届时本庭将听取玛格丽特·陈博士关于海瑟曼手稿的完整毒理学证言。”

她敲下法槌。

“休庭。”

保罗走下证人席时腿有些发软。他走到旁听席后排,在角落里坐了下来。米里亚姆从另一侧走过来,递给他一杯从自动售货机买的咖啡。咖啡是温的,但纸杯的热度仍然让他的手指感到一阵短暂的稳定。

“你在证词里没有提德拉普尔把列昂的名字从公司内部追责名单里划掉的事,”米里亚姆低声说,“为什么?”

“因为提了会让他的计划看起来不那么像犯罪。”保罗说,“他在法庭记录里只能以罪犯的身份存在。这是他自己的要求——他在给我的最后一封加密邮件里写了,‘不要为我辩护。辩护会稀释记录。’”

米里亚姆靠在椅背上,把咖啡杯在两只手之间转来转去。旁听席的人潮正在向外流动,记者们在门口拥挤着发稿。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在用手机快速打字。法庭座椅的木质扶手已经被磨损得光滑油亮——几十年来,无数人在这上面磨掉了自己的紧张、愤怒或解脱。

“德拉普尔的名单上有十七个人,”米里亚姆说,“温菲尔德在1966年就试图举报了。用了五十年。这五十年里没有一个名单上的人主动说出来。十七个人,没有一个。”

“有一个。”保罗说。

米里亚姆转头看他。

“德拉普尔本人。他在十七个人里。他把自己也写在名单上了。”

两人沉默下来。法庭的暖气片停止了敲击,整个空间陷入一种短暂的、被高温烘烤过的寂静。窗外,波士顿又开始下雪了。大片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垂直落下,落在法院门前的青铜正义女神像上,落在她的天平上、她蒙眼的布条上、她手中那柄被积雪逐渐覆盖的剑上。

当天下午,保罗·塔尔伯特正式向马萨诸塞州律师协会提交了自愿吊销律师执照的申请。他在申请理由一栏里只写了一行字:“我在一个需要沉默的体系里选择了开口。这与我宣誓维护的法律职业准则存在不可调和的冲突。”

他把申请扫描件发给了艾达。艾达在手机上看完,回复了一条短信。

“你以后做什么?”

保罗想了想,打下一行字。

“我不知道。我过去十二年只学会了一件事——怎么读档案。也许有人需要帮忙读更多的档案。”

艾达的回复很快就到了。

“列昂的笔记本还有七十多页没有解读。失效期还在倒计时。你随时可以开始。”

保罗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萨默维尔街角的雪已经积到脚踝高度,他把大衣领子翻起来,朝米里亚姆的公寓方向走去。在他身后,联邦法院的青铜大门在暮色中缓缓关闭,发出低沉的金属合拢声,像某个巨大的、正在被逐页装订的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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