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佛蒙特返回波士顿的路上,艾达接到米里亚姆的电话。不是普通通话,是加密线路——米里亚姆花了三天时间在萨默维尔公寓里搭建的通讯屏障,用她的话说,“不一定挡得住真正的高手,但至少能让他们多花点时间”。
“你坐稳。”米里亚姆说。
“我在开车。”
“那先把车停到路边。”
艾达把车拐进一个加油站,停在最角落的停车位上。发动机熄火后,车内只剩下除霜器残余的嘶嘶声。她握着手机,等待。
“我今天上午去见了保罗·塔尔伯特,”米里亚姆说,“他给了我这个。”
她通过加密线路传过来一份扫描文件。艾达在手机上打开,看到的是一封1973年的信函,发件人是美国司法部副部长办公室,收件人是当时马萨诸塞州联邦检察官。信的措辞正式而冰冷——那种只有在政府最高层才会使用的、每个字都被律师反复审核过的措辞。
“根据国防部1973年3月闭门会议的决议,现指示贵办公室终止对‘春晖计划’相关材料的任何形式调查。所有相关档案已被重新归类为‘永久性国家安全机密’。任何对此类材料的进一步调查、持有或披露,将被视为违反《反间谍法》第793条。”
下面还有一个手写附注,墨水颜色比正文稍淡,笔迹潦草但有力:
“这不是建议。这是命令。R.K.”
R.K.。米里亚姆在扫描件下面附了一条注释:R.K.是理查德·凯恩,1973年任美国司法部副部长,后来成为联邦上诉法院法官,1989年退休,2002年去世。他是亚伯拉罕·莫兰的教子。
艾达盯着手机屏幕。车窗外的加油站荧光灯在雪地里投下惨绿色的光。1973年——那一年她还没有出生,本还没有出生。那些人在她们出生之前就已经盖上了盖子。不止是盖子,是一整套法律程序——国家安全、反间谍法、永久机密。他们用法律本身制造了沉默。
“收到。”艾达说,“我会在今晚回波士顿。你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件。”米里亚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保罗说他今天下午被德拉普尔叫进了办公室。德拉普尔告诉他,公司将在下周一正式向法院提交证据开示清单。保罗看过那份清单的草案——上面没有S序列编号,没有任何与‘春晖’相关的内容。德拉普尔把清单做得滴水不漏。”
“这不意外。”
“意外的是,保罗说德拉普尔在清单最后一页加了一行脚注。那行脚注引用了联邦证据规则第502条——‘律师-委托人保密特权的例外情形’。”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律师本人参与了犯罪行为,律师-委托人保密特权失效。”米里亚姆说,“德拉普尔在暗示什么。他在证据清单上埋了一颗炸弹,但他不打算自己引爆。他在等别人发现。”
艾达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德拉普尔在图书馆交给她的门禁卡和密码——那些东西本身不能作为呈堂证据,因为它们来源非法。但如果她在庭审中通过合法渠道“发现”同样的档案,那些档案就可以被采纳。德拉普尔不是直接把钥匙交给她。他是在告诉她锁的位置,然后让她自己去找到第二把合法的钥匙。
“他知道我们迟早会去灰松园。”艾达说。
“他不仅知道。他在给你铺路。那行脚注就是在法庭记录里提前挖好的一条通道——一旦你找到档案,你的律师可以引用那行脚注来主张档案属于证据规则例外,对方无法用保密特权封堵。”
“他为什么要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米里亚姆的呼吸声在加密线路里变成细微的静电噪音。
“我今天查到一件事,”米里亚姆终于说,“关于德拉普尔的父亲。老德拉普尔——维克多的父亲——1947年死于车祸。就在‘春晖计划’结束两年后。当时他开车从波士顿前往伯克希尔山麓,在一条山路上冲出护栏。没有目击者,没有刹车痕迹。死亡证明上写的是‘驾驶失误’。”
“你认为不是车祸?”
“我在国防部档案里找到一份1947年8月的备忘录。备忘录建议‘对老德拉普尔启动忠诚度审查’,理由是他曾私下接触一名记者,准备披露‘春晖计划’的部分内容。这份备忘录的副本接收人一栏,写着亚伯拉罕·莫兰的名字。”
艾达闭上眼睛。1947年。维克多·德拉普尔的父亲试图背叛,然后他死了。他的儿子接替了他的沉默,然后花了六十八年把沉默建成一座堡垒。现在堡垒的主人正在亲手拆墙,一块砖一块砖地拆,因为他没有时间了——不是六个月的生命,而是六十八年的重量。
“所以他不是在赎罪。”艾达说。
“他是在替他父亲做他父亲没能做成的事。”米里亚姆说,“用最慢的方式。慢到没有人能阻止,慢到等他死的时候,所有应该被拖下水的人都已经泡在水里了。”
电话挂断。艾达发动引擎,打开车灯。光束刺穿加油站的雪幕,照出一小段被覆盖的路面。她把车驶回公路,朝波士顿方向开去。
到公寓时已是深夜十一点。艾达脱下大衣,没有开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让黑暗把她包裹住。她口袋里的门禁卡和密码纸像两块冰,贴着大腿的皮肤。她想起德拉普尔在图书馆说的那句话:我宁愿这些档案落在一个有理由保存它们的人手里。
他不是在谈论证据。他是在谈论遗产。他用了七十年参与制造那座山,又用了最后六个月给山脚下的人递一把镐。
手机亮了。是保罗·塔尔伯特的号码,发来一条加密短信。
“明天上午九点,法院将召开证据开示前的预备会议。原告方有权在会议前提交补充证据清单。如果你有任何未列入现有清单的证据,明天上午是最后期限。”
艾达盯着屏幕。她目前手上有米里亚姆从佛蒙特旧书店带回的政府备忘录和海瑟曼信件,有列昂·舒尔加手中的毒剂样本,有德拉普尔提供的保险柜坐标。但所有这些都来自非法或非公开渠道——不能在法庭上直接使用。她需要在合法框架内打开那扇门。
她拨通了律师大卫·博伊斯的电话。响了六声之后,对方接了起来,声音带着被惊醒的沙哑。
“我需要明天上午之前向法院提交一份补充证据调查申请,”艾达说,“申请调查马萨诸塞州西部一处私人庄园的地下储藏设施。”
“什么依据?”
“对方律师维克多·德拉普尔在今天提交的证据开示清单中援引了联邦证据规则第502条。我要申请对该条款所涉例外的适用性进行审查。如果法院批准,我们可以申请强制开示灰松园存放的全部档案。”
博伊斯沉默了几秒。艾达能听到他在那边开灯、找纸笔、翻文件的声音。然后他说:“德拉普尔引用502条是故意的,对吗?”
“对。”
“他给你挖了一条通道。”
“他挖了。我得走过去。”
“那我们需要一个合法的理由来让法官相信灰松园里存有与本案直接相关的证据。你手上有任何可以公开佐证的东西吗?”
艾达想了想。米里亚姆说过,那批1973年的政府备忘录在法律上不受保密保护,因为从未有法律程序将其认定为机密。“有,”她说,“一份1973年国防部闭门会议的纪要,提到了LM公司持有的人体实验数据存放于私人设施。会议纪要上没有保密印章,来源是合法学术档案。”
博伊斯吹了一声低低的口哨。“明天早上七点到我办公室。带上所有东西。”
电话挂断。艾达仍然坐在沙发上,黑暗像一层灰色的纱布覆在她身上。窗外的雪停了,城市沉入一种罕见的宁静——那种宁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雪吸收之后剩下的空白。
她想给米里亚姆打电话,但还是放下了手机。米里亚姆今晚需要睡觉。她们都需要睡觉。但她知道自己睡不着。她的大脑中有一个齿轮在反复转动,咬合着一个她没有完全理解的问题。
保罗发给她的那封1973年司法部的信,签署人是理查德·凯恩——莫兰的教子。凯恩在信里命令终止调查。但米里亚姆找到的1973年会议纪要显示,会议决定采纳“方案C”——维持现状,由德拉普尔继续保管档案。两份文件指向同一个结论,但有一处微妙的差别。
信的措辞是“终止任何形式调查”。
会议纪要的措辞是“由V.德拉普尔先生保证所有敏感材料继续存放于安全私人设施”。
一个是禁止令。一个是托管令。禁止令来自司法部,托管令来自国防部。两个部门在同一个问题上发出了不完全重叠的指令。这意味着1973年的权力结构里存在一道裂缝——有人想彻底封存,有人想保留证据以备后用。而德拉普尔被夹在裂缝中间,同时接收了两边的指令,然后做出了他自己的选择。
他把档案保留到了2015年。
不是因为他必须保留。而是因为他选择保留。
艾达站起身,走到窗前。波士顿的天际线在夜色中散落着稀疏的灯光。她忽然想起本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在海底隧道项目刚开始时说的,那时候他还没有生病,正在研究密封材料的长期稳定性测试数据。
“任何密封材料都有一个失效期,”他说,“不管设计得多么完美。时间到了,它就会开始泄漏。”
他不是在说隧道。他是在说谎言。任何谎言都有一个失效期。不管设计得多么完美。时间到了,它就会开始泄漏。
现在,1944年的密封正在失效。不是物理上的失效,而是参与它的人正在死去——亚伯拉罕·莫兰死了,海瑟曼死了,凯恩死了,温菲尔德死了,老德拉普尔死了。唯一还活着的人是维克多·德拉普尔和列昂·舒尔加。一个是制造沉默的人,一个是被沉默吞噬的人。一个只剩下六个月,一个靠草根茶维持心跳。
时间在用最残酷的方式执行清算。而艾达·克莱蒙特,一个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故事里的寡妇,被命运推到了清算的闸门前。
她回到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起草给大卫·博伊斯的备忘录。键盘的敲击声在黑暗里显得异常响亮,像一个迟到的计时器终于被按下启动键。她写到最后一行时停住了,光标在屏幕上一明一灭。
她打下一行字:
“灰松园地下储藏设施:依据联邦证据规则第502条,申请强制开示。理由:该设施存放的证据涉及被告方持续隐瞒的犯罪行为,其保密特权因律师参与犯罪而失效。”
然后她合上电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在她脑海中,一座覆盖着灰色积雪的山脉正在缓慢地裂开。裂缝从山脚向上蔓延,细细密密,像冻伤手指上的那些暗红色隆起的纹路。她不知道山塌下来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会站在法官面前,请求允许自己去推第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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