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联邦地区法院,上午九点整。
艾达坐在原告席上,大卫·博伊斯在她的右侧。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比平时更紧,面前摊着三份文件——证据开示补充申请、1973年国防部会议纪要的认证副本、以及一份援引联邦证据规则第502条的动议书。法庭的空气干燥而温热,暖气片在墙角发出有规律的敲击声。
被告席上,维克多·德拉普尔独自坐着。他没有带助手。艾达注意到他的大衣挂在椅背上,折叠得一丝不苟,领口朝着同一个方向。他的坐姿和在图书馆时完全一样——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面前的便签簿上,便签簿上什么都没有写。
法官席后面的门开了。法警宣布全体起立。艾莉森·伯勒斯法官走进法庭,黑袍在她身后轻轻扬起。她六十三岁,银灰色短发,戴一副窄框眼镜,在联邦法官席上坐了十九年。她的名声是“不看媒体,不听哭诉,只看证据链”。
“就座。”伯勒斯法官调整了一下眼镜,翻阅面前的文件,“本次会议的目的是确认亨斯利诉福陆公司案——更正——亨斯利诉莱斯布里奇-莫兰公司案的证据开示范围。本庭注意到原告方在昨日深夜提交了一份紧急动议,申请对非当事方持有的特定材料进行强制开示。博伊斯先生,请陈述你的依据。”
博伊斯站起来,扣上西装最上面的纽扣。“法官大人,原告方申请强制开示的是存放于马萨诸塞州西部伯克希尔山麓‘灰松园’庄园地下储藏设施的一系列档案。这些档案编号为S-773序列,与莱斯布里奇-莫兰公司在1944年至1958年间持有的人体实验数据相关。”
法庭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旁听席上只有不到十个人,但其中至少有三个记者。博伊斯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而清晰。
“我们的申请基于两个理由。第一,这些档案与本案直接相关。它们记录了本杰明·克莱蒙特在2014年参与海底隧道项目时所接触密封材料的原始测试数据。第二,被告方首席律师维克多·德拉普尔先生在他自己提交的证据开示清单脚注中援引了联邦证据规则第502条——该条款规定,律师-委托人保密特权不适用于律师本人参与的犯罪行为。我方认为,德拉普尔先生的脚注本身构成了对该规则适用性的认可。”
伯勒斯法官的目光转向被告席。“德拉普尔先生,你方的回应?”
德拉普尔站起来。他没有看博伊斯,也没有看艾达。他的目光落在法官席前方的某个空白点上,像是在目测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距离。
“法官大人,莱斯布里奇-莫兰公司反对这项动议。”他顿了顿,声音干而稳,“但我本人不反对。”
旁听席上的低声议论变成了明显的骚动。伯勒斯法官摘下眼镜,盯着德拉普尔看了整整五秒。
“请澄清,德拉普尔先生。你的意思是,你个人立场与你所代表的公司立场不一致?”
“不完全是。我反对这项动议,因为作为公司法律总顾问,我有义务保护公司免受不合理的证据开示负担。但我不反对这项动议,因为原告方援引的第502条确实适用于本案的某些方面。我请求法官大人允许我解释。”
“批准。”
德拉普尔从便签簿下面抽出一张纸。那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页眉上印着莱斯布里奇-莫兰公司的标志——那个嵌套着M的六边形。
“S-773序列档案确实存在。”他说,“它们存放于灰松园,自1958年起由莫兰材料进步基金会保管。这些档案包含1944年在东欧某地进行的化学制剂人体测试数据。我本人在1944年2月至8月期间参与了这些测试的记录工作。我的参与构成了本案所涉密封材料原始数据链条的第一环。”
法庭里鸦雀无声。伯勒斯法官的身体微微前倾,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德拉普尔先生,”法官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是否意识到你刚才的陈述可能构成对自身不利的证言?”
“完全意识到。”德拉普尔说,“我今年六十八岁,法官大人。我患有无法手术的主动脉血管瘤。根据医生的评估,我随时可能死亡。在这些条件下,我选择在本庭如实陈述,因为如果我死前不说,这些事实将随我一同入土。”
他翻到文件第二页,继续说下去。
“1958年,时任法律总顾问阿瑟·温菲尔德奉命销毁S序列档案。他签署了销毁令,但在销毁清单上手写批注,注明S-773系列‘副本已移交莫兰材料进步基金会,原件未销毁’。同年,我——当时任总顾问办公室特别助理——协助将S-773系列档案从公司档案室转移至灰松园地下储藏设施。转移过程中,我保留了完整的档案目录和原始实验记录。这些材料至今仍存放在同一地点。”
博伊斯侧过头看了艾达一眼。他们都没有预料到这个。他们准备了一整套论证来反驳德拉普尔可能的反对理由——申请范围过宽、证据关联性不足、保密特权保护。但德拉普尔没有反对。他把法庭变成了自己的供述现场。
伯勒斯法官显然也被震撼了。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抬起头。“本庭需要确认一件事。德拉普尔先生,你陈述这些事实是否代表你同意原告方的强制开示申请?”
“我同意档案被开示。”德拉普尔说,“但我请求法庭在开示程序上附加保护令——档案中涉及的国家安全相关信息应仅限于本案审理使用,不得直接公开披露。这不是为了莱斯布里奇-莫兰公司,也不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什么?”
“为了那些仍在运行中的密封材料。如果公众在缺乏科学解释的情况下得知材料的历史来源,可能引发恐慌。我请求法庭任命一位独立的毒理学家与档案一并审查,并将审查结果一并纳入证据记录。”
法官点点头,在动议书上写下了什么。然后她转向博伊斯。“博伊斯先生,原告是否同意附加保护令?”
博伊斯站起来。“原告同意,法官大人。”
“那么本庭裁定如下:原告的强制开示申请予以批准。灰松园地下储藏设施的S-773序列档案应在法庭监督下于七日内完成开示和复制。开示过程中应有独立毒理学家在场,被告方律师不得单独接触原始档案。保护令同时生效——档案内容在法庭进一步裁定之前不得向公众披露。”
她签署了动议书,交给书记员。然后她再次看向德拉普尔。
“德拉普尔先生,本庭必须指出,你今天在法庭上的陈述可能使你本人面临刑事追诉。你是否已经咨询过独立律师?”
“我不需要独立律师,法官大人。”德拉普尔说,“我已经准备了六十八年来做这个陈述。独立律师不会让这句话变得更完整。”
伯勒斯法官注视着他,最终缓缓点头。“本次预备会议结束。本庭将在收到开示证据后安排下一步程序。”
法警宣布退庭。法官离开后,法庭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嗡嗡声——记者们冲向门口,旁听者交头接耳。但艾达没有动。她坐在原告席上,看着德拉普尔收拾他面前的文件。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项操作都需要消耗一定的生命储备。
她把文件装进公文包,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在经过被告席时,她停了一步。
“为什么在今天?”她低声问。
德拉普尔把便签簿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他没有抬头。
“因为今天是你丈夫的生日。”他说,“2月17日。本杰明·克莱蒙特,1968年2月17日生。如果你今天拿不到开示令,你可能永远拿不到。我的主动脉随时可能破裂。”
艾达站在原地,感到膝盖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发软。本的生日。她今天早上完全忘记了——自从他死后,她刻意不再看日历上的这一天。但德拉普尔记得。他记得一个被他间接杀死的工程师的生日,然后选择在那一天,在法庭上,把通向真相的门推开第一道缝。
“你的父亲,”艾达说,“1947年。那不是车祸,对吗?”
德拉普尔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拉上公文包的拉链,把大衣从椅背上取下来,搭在臂弯里。
“莫兰先生是一个很擅长安排‘意外’的人。”他说,“我父亲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战争结束之后,正义就会开始。他错了。战争结束之后,开始的是另一场战争。一场更安静的、没有制服、没有前线、没有投降书的战争。”
“所以你替他打了这场战争。”
“不是替他。是替他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德拉普尔直起身,左眼的眼皮在法庭的灯光下比任何时候都垂得更低,让他的脸呈现出一种深刻的、近乎雕塑的疲惫,“我花了六十八年留在这座堡垒里。不是为了守护它。是为了在它崩塌的时候,确保没有人能逃出去。”
他绕过被告席,朝侧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和图书馆时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停顿。
“克莱蒙特夫人。列昂·舒尔加给你的那个铅盒里,装的不是证据。是导火索。灰松园档案被开示之后,会有人试图把导火索掐断。不要让他们掐断。”
“是谁?”
“你不会相信的。”他说,“一群你永远不会怀疑的人。一群坐在最高层办公室里、从来没见过一滴血、但仍然每天在做决定的人。他们不会亲自掐。他们会打电话、发邮件、在备忘录上加一行字。然后某个人就会消失。就像我父亲。就像温菲尔德。就像本。”
他推开侧门,走进走廊。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气压响。
艾达站在原地,被法庭的暖气片发出的白噪音包围。博伊斯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法官签署的开示令。
“我们拿到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敬畏,“七天内。全部档案。”
“七天内他们能做多少事?”艾达问。
博伊斯没有回答。但艾达不需要他回答。她知道答案。1973年的会议从召开到发布禁止令,只用了三周。1947年老德拉普尔从决定背叛到死于车祸,只用了不到十天。他们很快。他们总是很快。
她在法庭外面拨通了米里亚姆的电话。
“拿到了。七天。灰松园。”
米里亚姆在另一端吸了一口气。“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她说,“今天早上,保罗·塔尔伯特被停职了。德拉普尔签署了停职令,理由是他‘违反公司内部信息管理规程’。保罗说他早就准备好了,但他没想到德拉普尔会这么快动手。”
“德拉普尔在保护他。”
“什么?”
“把他推出门外。”艾达说,“在他自己引爆之前,先把还能活的人推出去。就像他在法庭上做的——用一份供述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向自己,然后让法官在记录里写下他的名字。他在制造一个没有人能再无视的记录。”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米里亚姆用一种从她那里很少听到的、近乎柔软的声音说道:“艾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他打算死。不是六个月内。是很近。很近很近。近到他已经开始清除自己身后所有会被牵连的人。”
艾达握着手机站在法院外面的台阶上。波士顿正午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射下来,在雪地上折射出刺眼的白光。她身后,法院的青铜大门沉沉地关上了。面前是忙碌的街道,行人在雪堆之间穿梭,没人知道刚才在这栋灰色花岗岩建筑里发生的事。一个六十八岁的法律总顾问选择在工程师的生日那天,用十七句供述炸毁了自己砌了四十七年的防火墙。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LM大厦的方向。那座玻璃塔楼的顶端在冬日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在那座楼里,董事会成员们可能正在召开紧急会议。公关部门正在起草声明。法务部的年轻律师们正慌乱地翻阅他们从未听说过的旧档案。
但他们还不知道。还不知道1944年的数据档案里除了剂量曲线之外,还藏着什么。还不知道列昂·舒尔加血液里的那个秘密。还不知道本·克莱蒙特在图纸边缘画的六边形,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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