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分,平康坊上空的浓烟终于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余烬,像雪一样飘落在方圆数里的屋瓦和街面上。沈寒舟和阿九藏身在长安外郭城西墙下的一座废弃马厩里,透过破损的顶棚缝隙,可以看见远处沉香阁的断壁残垣在晨光中冒着缕缕青烟。
阿九一夜没有说话。她抱着琵琶坐在墙角,斗篷上的兜帽早已滑落,露出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的眼睛始终睁着,盯着马厩门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目光空茫而锐利,像是一柄被折断后重新打磨过的刀。
沈寒舟在天快亮的时候出去了一趟。他换了一身粗布短褐,脸上抹了些炭灰,扮作进城卖炭的乡农,混进了平康坊。坊中的金吾卫比平时多了三倍,沿街设了七八道关卡,每一个进出坊门的人都要被反复盘查。他远远看见沉香阁的废墟前围着一圈人,几个差役正用铁锹在瓦砾堆里翻找着什么。
他没有靠近,而是拐进了那条卖西域杂货的小巷。
胡商的铺子还在,但门板只卸了一半。络腮胡子的胡商正蹲在门口,用一个铜盆舀水泼街面上的灰烬。看见沈寒舟进来,他的手抖了一下,铜盆里的水洒了大半。
“客官还来做什么?”胡商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躲闪着看向门外,“昨夜那一把火,把整条巷子的铺面都燎了半截。金吾卫挨家挨户地盘问,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白衫子弹琵琶的姑娘。我说我没见过,可我这张嘴能瞒多久?”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沈寒舟从怀中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柜台上,“我只问你一件事。”
胡商盯着那块银子,犹豫了片刻,伸手将它扫进了袖子里。
“你问吧。”
“你说过,当年在虎狼谷见过一个穿黄衫子的小姑娘,跟来买线的姑娘有五六分像。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胡商的脸色变了。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左右张望了一番,然后迅速将剩下的半扇门板也装上,铺子里顿时暗了下来。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点亮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将他那张络腮胡子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天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他在沈寒舟对面坐下,手指不安地搓着袖口的线头,“但我没跟你说的是,当时那个小姑娘不是一个人逃出来的。护着她的人,是个沙陀骑兵。”
沈寒舟的脊背骤然绷紧。
“沙陀骑兵?”
“对。李克用手下的沙陀骑兵。”胡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当时黄巢的残军被沙陀铁骑冲散,所有人都以为那些女眷会被押回去邀功。可我亲眼看见,一个沙陀骑兵把那个小姑娘抱上了马背,用斗篷裹着她,趁乱冲出了包围圈。旁边有人想拦,被他用横刀劈成了两半。”
“那个沙陀骑兵长什么样?”
“戴着面甲,看不清脸。但他的刀法我认得,那是沙陀军中只有亲卫才会使的反手斩,一刀毙命,从不出第二刀。”
沈寒舟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那柄短刀的刀柄。反手斩——他太熟悉这一招了。在河东军中的那些年,他的义父教他的第一式刀法就是反手斩,那招从马背上反手挥出的致命一击,是沙陀骑兵压箱底的杀招,从不外传。
“你的意思是,”沈寒舟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当年从虎狼谷救出黄巢幼女的人,是李克用的人?”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李克用的人。”胡商摇了摇头,“我只知道,那个人用的刀法,和你腰间那柄短刀的握柄上刻着的纹路,是同一个路数。”
沈寒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短刀。刀柄是牛角做的,被多年的汗水浸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海东青,那是沙陀军中亲卫营的标志。这柄刀是他的义父在他十五岁那年交给他的,说是从一个战场上捡来的,留给他防身。
可如果胡商说的是真的,那么这柄刀,也许从来就不是捡来的。
沈寒舟从胡商的铺子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他沿着墙根的阴影走,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胡商的话。一个沙陀骑兵,用反手斩从乱军中救出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如果那个人不是李克用的人,为什么要冒死救她?如果他是李克用的人,又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主帅?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它们指向了一个更加幽暗的真相——十二年前那场骗局,远比他和阿九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沈寒舟回到马厩时,阿九已经从墙角站了起来。她正站在破败的窗棂前,用手擦拭着一柄窄身横刀。那柄刀显然是从琵琶琴囊中取出来的,刀身细长,弧度优美,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青光。
“这把刀,谁教你的?”沈寒舟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阿九没有回头。
“石娘的兄长。”她的手指沿着刀脊缓缓滑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故人的脸庞,“他叫石敬宗,是当年我父亲帐前的侍卫长。虎狼谷突围时,他把我抱上马背,用这柄刀劈开了三道包围圈,一直把我送到终南山脚下。他把刀交给我,告诉我,活下去。”
“然后呢?”
“然后他翻身上马,冲回了虎狼谷,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沈寒舟的心猛地一沉。石敬宗,那个名字他见过。不是在史书上,不是在名册中,而是在他义父那张被珍藏了半辈子的旧羊皮纸上。那张纸上写着一串名字,是义父在战场上救过的人,也是义父在战场上杀过的人。石敬宗的名字,赫然列在“阵斩”那一栏。
“这把刀上的刀法,是沙陀人的反手斩。”沈寒舟缓缓走向阿九,声音低哑,“石敬宗教你的,是沙陀骑兵的杀招。”
阿九的手停在刀身上。
“我从来不问他的过去。”她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与沈寒舟对视,“在我记忆里,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身上有许多旧伤,最老的一道在胸口,是被马槊刺穿的。他偶尔会在夜里惊醒,嘴里喊着一个陌生的名字,每次都是同一个。”
“什么名字?”
“石玉奴。”
沈寒舟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一直窜到后脑。石玉奴,那是石娘的全名。沉香阁的石娘,那个在长安城藏了阿九十二年的女人,她的兄长就是当年从虎狼谷救出阿九的沙陀骑兵。而她手腕上那道旧疤,不是为了掩护阿九而受的伤,而是当年与兄长练习反手斩时留下的印记。
这对兄妹,一个是黄巢帐前的侍卫长,另一个是黄巢帐前的执戟郎。中和四年,他们一起从虎狼谷杀出重围,一个用自己的刀护送阿九逃出生天,另一个用自己的余生将阿九藏匿在长安城中,等待复仇的时机。
沈寒舟曾以为阿九的复仇是一场孤身一人的苦行。可现在看来,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石娘没有死在火里。”沈寒舟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阿九的手微微一颤。
“你怎么知道?”
“我在沉香阁的废墟前站了很久,数了金吾卫从瓦砾里抬出来的尸体。”沈寒舟走到窗边,目光透过破损的窗棂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一共七具,都是昨夜来不及逃出火场的歌女和杂役。石娘不在其中。”
“那她在哪?”
“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沈寒舟转过身来,神色冷峻,“放火烧沉香阁的人,故意把石娘带走了。他能从被金吾卫团团围住的平康坊中将一个大活人带走,说明他不是一般的角色。这个人从始至终都在暗处看着我们,对我们的每一步都了如指掌。”
“韦昭度。”阿九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一定是他亲自动的手,但一定和他有关。”沈寒舟从怀中掏出那卷布帕包着的小木牌,将它放在窗台上,“这上面的字是蝇头小楷,用的是府衙里独有的松烟墨。整个长安城,能写出这种字的人不超过十个,韦昭度是其中之一。”
他的手指在木牌上轻轻敲了敲。
“他知道我要乔装成沈三郎,所以提前撕掉了户籍册里沉香阁的那一页,给我设置了障碍。他知道我会查到虎狼谷的俘获名册,所以他让人放火烧掉沉香阁,逼我们离开藏身之处。他就像一个下棋的人,每一步都走在我的前面。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阿九沉默了很长时间。
“也许他不是在下棋,”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也许他只是在检验一枚棋子的价值。”
沈寒舟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你。”阿九将横刀收入琴囊,重新将琵琶背在身后,“你是京兆府最好的捕头,是韦昭度最信任的下属,是唯一一个能在三天之内查到沉香阁的人。他让你查这桩连环凶案,不是为了破案,而是为了验证你的能力。现在他验证完了,下一步,就是决定你的立场。”
她走到沈寒舟面前,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深褐色,像是被烈火灼烧过的土地。
“他知道你昨晚进了沉香阁,也知道你和我一起逃了出来。如果他要抓我们,昨夜就可以动手。可他没有。他放了我们一马,甚至还让石娘从火场中消失,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必须继续追查的理由。”
“所以他的目的是什么?”
“你的目的,就是他的目的。”阿九伸出手指,隔着衣袍轻轻点了点沈寒舟的胸口,“你不是想找到那颗真首级吗?他也在找。他当京兆府尹这些年,从来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官。据说他在私下里收集了大量关于李克用的罪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些罪证连同那颗首级一起呈送天子。”
沈寒舟沉默了。
韦昭度确实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官。这个来自荥阳韦氏的世家子弟,放着好好的翰林学士不做,偏要跑到京兆府来当这个两头受气的府尹。长安城是天子的脚下,也是藩镇的眼线,京兆府尹这个位子,坐上去的人要么沦为傀儡,要么被逼疯。可韦昭度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年,不但没疯,还暗中培养了一支完全听命于他的捕快队伍,沈寒舟就是其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如果阿九的推测是真的,那么韦昭度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追捕凶手。他是在利用凶手,利用沈寒舟,利用那四颗被割下的头颅,一步步揭开一桩被掩埋了十二年的惊天骗局。
“他想用那颗真首级扳倒李克用。”沈寒舟喃喃说道,“可他为什么不直接派人去太原找?为什么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因为那颗首级不在太原。”阿九说。
沈寒舟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那颗首级从来就没有被运出长安。”阿九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终南山的方向,声音低沉而笃定,“中和四年,崔待诏制作了人皮面具之后,并没有将真首级交给李克用的信使。他把它藏在了终南山紫阁峰上的一座小庙里,然后才出的家。”
“你怎么知道?”
“因为崔待诏出家之前,曾经给一个人写过一封信。”阿九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沈寒舟面前。
那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纸质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几乎断裂。纸上写着一行蝇头小楷,笔迹潦草却有力——
“函中首级,藏于紫阁峰摩崖龛。贫僧守之,以待有缘。”
信的落款是“明玄”,而收信人的名字,赫然写着“石玉奴”。
沈寒舟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石娘从一开始就知道首级的下落。她之所以隐忍十二年不动手,不是因为缺乏力量,而是因为她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够将真相公之于众的人。
而那个人,也许就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捕头。
“所以,”沈寒舟将信纸重新叠好,递还给阿九,“接下来,我们要去终南山。”
“不只是我们。”阿九将信纸收回怀中,将兜帽重新拉起,“你那位顶头上司,此刻恐怕已经在我们前面动身了。”
沈寒舟望向窗外。远处的终南山在秋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紫阁峰的山巅被云层遮去了大半,只露出山腰上一片深红色的枫林。那条通往山中的官道蜿蜒而上,被两侧的密林掩映着,看不清尽头。
可他知道,那条路的终点,藏着的不只是一颗被割下的人头,更是一个足以掀翻天下格局的秘密。
而牵着他们所有人往前走的,既不是正义,也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加黑暗、更加隐秘的力量——那力量比凶器更锋利,比谎言更沉重,足以让每一个触碰到它的人都万劫不复。
他转过身,对阿九说。
“走吧。天亮之前,我们要赶到终南山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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