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饵

沈寒舟握着那朵菊花在门口站了很久。

晨光一寸一寸地爬上廊柱,将他身后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淡。秋风穿堂而过,花瓣上的露珠终于承受不住风力,簌簌地滚落下来,洇在他虎口的刀茧上,冰凉刺骨。

“令尊安否。”

他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这长安城里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一共不超过三个。铁匠老钟算一个,京兆府尹韦昭度算一个,还有一个远在河东,是他的义父,也是当年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老卒。除此之外,便只有吏部的几页密档,锁在连阳光都照不进去的铁柜里,落满了灰。

可现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凶手,用一根红线系着木牌,把这四个字轻飘飘地放在他门前。

她不但知道沈三郎是假的,她还知道他的父亲——或者说,他对外宣称的那个父亲——根本就没有活到能写血书的年纪。

沈寒舟将菊花翻了个面,花瓣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指甲轻轻掐过。他凑近闻了闻,除了菊香,还沾着一丝极淡的龙涎香。

是她。

昨夜在巷子里与他交手的那个人,那枚香囊的主人,那个名字里带“九”的女子。

她送这朵花来,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挑衅,还是某种他尚且无法理解的试探?

沈寒舟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将菊花连同木牌一起用布帕包好,揣入怀中。然后他走进屋内,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将短刀贴身藏好,又在靴筒里多插了一柄匕首。临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枕下取出一块铁制的腰牌,挂在了腰间。

那是京兆府捕头的令牌,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他乔装成沈三郎时从不带这块牌子,可今天,他觉得有必要让某些人知道——他不是一颗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

半个时辰后,沈寒舟出现在平康坊的坊门前。

白天的平康坊与夜晚截然不同。夜晚的平康坊是一团浓艳的墨,酒香与脂粉气混在一起,笙歌从每一条巷子里渗出来,将整座坊区浸泡成一片暧昧的沼泽。白天的平康坊却安静得像一座空城,歌楼酒肆都关着门,只有几个洒扫的小厮在门前泼水除尘,偶尔有一两顶轿子匆匆穿过街巷,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沈寒舟沿着坊中的主街向北走,路过了七八家歌楼,最终在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前停下了脚步。

沉香阁。

这座歌楼与周边的建筑截然不同。别家歌楼的门面都漆着大红大绿的彩绘,描金画银,恨不得将所有的富贵都堆砌在门楣上。沉香阁却通体素净,门楣上只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面用清漆描着三个瘦金体的大字,笔锋清冷,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刀。

门前没有迎客的小厮,只有一扇半掩的竹帘,帘后隐约传来琵琶声。

那琵琶弹得极慢,慢到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空气中凝固了片刻才落下来。曲调沈寒舟从未听过,不是长安教坊里常见的凉州曲或绿腰,而是一种更加苍凉、更加幽远的旋律,像是大漠里的风沙吹过断壁残垣,又像是有人在月下独自磨着一柄永远不会出鞘的刀。

沈寒舟掀开竹帘,走了进去。

正厅里空空荡荡,只在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一种沈寒舟叫不出名字的香料,烟气极淡,却让整个厅堂都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清苦。弹琵琶的人坐在正中的一把交椅上,是个中年妇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衫,发髻只用一根银簪随便绾着,看不出丝毫歌楼中人的模样。

沈寒舟注意到她的手指——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痕迹。

琵琶声戛然而止。

妇人抬起头来,目光在沈寒舟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腰间的捕头令牌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将琵琶放在一旁,站起身来。

“官爷来得早。”她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姑娘们还没起,官爷要是想听曲,得等到午后。”

“我不听曲。”沈寒舟从怀中掏出那枚香囊,放在小几上,“我来找人。”

妇人的目光在香囊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

“这香囊的绣工倒是不错。”她重新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不过长安城里会绣菊花的人成千上万,官爷凭这个找人,怕是难。”

“这香囊所用的丝线是西域细绒线,长安城中能买到这种线的铺子不超过三家。”沈寒舟在妇人对面坐下,语气不急不缓,“这上面的龙脑香产自南海,价比黄金,能用得起这种香料的歌楼,平康坊里只有沉香阁一家。最重要的是,这枚香囊背面绣了一个‘九’字。我想请教掌柜的,沉香阁中,有没有一位名字里带‘九’的姑娘?”

妇人的茶盏停在半空中,很久没有动。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柱,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像是无数双微小的眼睛在窥视着这场沉默的对峙。

“有。”妇人终于放下茶盏,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半分,“阿九。”

“她在哪?”

“官爷要找她,现在恐怕不行。”妇人站起身来,走到楼梯口,将手搭在栏杆上,“阿九的规矩是白天不见客。官爷若真想见她,今晚再来。”

“什么时辰?”

“戌时三刻。”妇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阿九会在二楼的雅间弹一曲琵琶。那一曲,是专门给贵客听的。”

她说到“贵客”两个字时,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沈寒舟没有追问,他将香囊收回怀中,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来。

“掌柜的怎么称呼?”

妇人站在楼梯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姓石,人都叫我石娘。”她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官爷记好了,是石头的石,不是十全十美的十。”

沈寒舟走出沉香阁,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了坊中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的尽头是一家卖西域杂货的铺子,铺面不大,柜台上摆着各种香料、药材和丝线。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胡商,正在用一杆小秤称着藏红花。

沈寒舟将香囊放在柜台上。

“这种细绒线,你这里卖过吗?”

胡商放下秤,拿起香囊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将线头捻开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点点头。

“这是阗国的细绒线,我这铺子里每年也就进两斤,一斤卖给宫里的织染署,另一斤嘛——”他挠了挠络腮胡子,似乎在回忆。

“另一斤卖给谁了?”

“沉香阁。”胡商说得很肯定,“每个月都来买,已经买了七八年了。每次来买的人都是同一个,是个年轻姑娘,长得挺标致,就是脸冷得很,从来不跟人多说话。”

“她叫什么?”

“不知道。”胡商摇摇头,“不过有一回她买完东西走的时候,我跟铺子里的伙计顺嘴提了一句,说这姑娘长得有点像当年在虎狼谷见过的一个齐军女眷。”

沈寒舟的心跳骤然加速。

“你说什么?”

“虎狼谷。”胡商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中和四年,李克用的沙陀骑兵在虎狼谷追上黄巢的残部,那场仗打得惨啊。我当时正好跟着商队在附近,远远看过一眼。齐军的女眷被押出来的时候,其中有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穿着黄衫子,被一个老兵护在身后。”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不该提起的往事。

“那小姑娘的脸,跟来买线的这位姑娘,有五六分像。”

沈寒舟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收起香囊,从怀中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柜台上,转身离开了铺子。走出巷口时,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快了,几乎是逼着自己快步走回京兆府衙,直奔案牍库,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木门。

他要找的东西不是户籍册,而是一份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名单。

中和四年六月,虎狼谷一役,黄巢自刎未遂,被其外甥林言斩首。林言带着首级投降李克用,途中却被沙陀骑兵截杀,首级被夺走。这一切都是史书上记载的,沈寒舟读过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可史书没有记载的是,那支残军中还有多少人生还,那些被俘的齐军女眷被送往了何处,黄巢的家眷中是否有幼女在混乱中逃脱。

他在案牍库的最深处翻到了一卷发黄的文书,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虎狼谷俘获名册”七个字。他吹去封面的灰尘,翻开第一页。

名册是用蝇头小楷抄录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大多数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已斩”或“已籍没”,只有极少数标着“存”。沈寒舟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翻到女眷名册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在名册的最后一页,有一行被朱笔圈过的名字。

“黄氏幼女,小字阿九,年十二。虎狼谷突围时失于乱军,不知所踪。”

朱笔的圈很淡,像是一道没有来得及愈合的伤口。而在那行名字的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后来人用墨笔添上去的,字迹潦草却有力——

“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活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有人还活着,她一定会回来。”

沈寒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从东墙移到了西墙。

阿九。

不是黄菊,是阿九。

黄巢的幼女,不叫黄菊,叫阿九。那些关于“黄菊”的传闻,要么是以讹传讹,要么是有人故意放出的烟雾。而那个在沉香阁弹琵琶的女子,那个在暗夜中挥刀如电的蒙面人,就是十二年前在虎狼谷中失踪的黄氏幼女。

她回来了。

带着沙陀人的刀法,带着绣着菊花的香囊,带着对所有参与那场骗局的人的刻骨仇恨,回到了这座曾经属于她父亲的长安城。

沈寒舟合上名册,靠在落满灰尘的书架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那是他还在河东军中的时候,大约十岁出头,正跟着义父学习刀法。有一天晚上,义父喝多了酒,忽然把他叫到跟前,用那双被风沙磨得粗糙的手捧着他的脸,说了一句他当时听不懂的话。

“寒舟,有些债,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什么债?”

义父没有回答,只是将一杯浊酒洒在地上,对着南方——对着长安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那天晚上的月亮,和今晚的月亮一样圆。

沈寒舟睁开眼,将名册放回原处,吹灭了案牍库里的油灯。黑暗如潮水般涌来,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进了苍茫的夜色中。

戌时三刻,平康坊沉香阁。

竹帘已经被卷起,檐下挂上了两盏绛纱灯笼。红光映在门前的青石板上,像两摊尚未干涸的血。

沈寒舟掀帘而入,石娘正站在楼梯口等着他。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衣裙,头发也重新梳过,看起来比白天精神了几分。可沈寒舟注意到,她的右手始终藏在袖子里,袖口的布料微微鼓起,显然藏着什么东西。

“官爷来得很准时。”石娘侧身让开楼梯,“阿九在楼上等着官爷。不过官爷要记着,阿九弹琵琶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断。一曲终了,官爷再说话不迟。”

沈寒舟点了点头,抬步上楼。

二楼的雅间比一楼更加素净。墙上挂着一幅水墨菊花,笔意疏朗,没有落款。窗下放着一张紫檀木的桌案,案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桌案对面是一扇六曲屏风,屏风上画着远山寒水,烟波浩渺。透过屏风的绢面,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后面,身形纤细,一动不动。

沈寒舟在桌案前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

屏风后响起了琵琶声。

与白天的苍凉不同,这一曲更加幽暗,更加危险。弦音在空气中颤动,像是刀刃划过水面,又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轻声低语。沈寒舟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听出了这曲子的来历。这首曲子在中原被称为“入阵”,原为军中之乐,用以鼓舞士气。可屏风后的人将它弹得缓慢而阴郁,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哀悼什么。

一曲终了。

屏风后的人放下琵琶,缓缓站起身来。

“沈三郎。”她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清澈而冰冷,像是初冬的第一场薄冰,“或者我该叫你——沈捕头?”

屏风被轻轻推开。

沈寒舟终于看见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极素净的面孔,没有歌楼女子惯常的浓妆艳抹,甚至连胭脂都没有敷。眉目清淡,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某种不为人知的疼痛。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沈寒舟昨夜在月光下见过——冷冽如刀,却在眼底深处藏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衫子,外面罩着半旧的青色半臂,长发用一根红绳随意束在脑后。整个人看上去不像是一个歌女,倒像是一个还在为父亲守孝的未亡人。

“我叫阿九。”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另一只酒杯,为自己斟满,“你找了我三天,现在我来了。”

沈寒舟看着她端起酒杯的手。手指细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与昨夜那个挥刀如电的蒙面人,一模一样。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找你?”沈寒舟说。

“不需要问。”阿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抬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悸,“你放出消息,说你手中有那封血书,无非是想引我出来。现在你如愿了。那么,沈捕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她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得像是耳语。

“是打算将我绳之以法,还是打算——”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跟我做一笔交易?”

沈寒舟没有回答。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从昨夜酒肆里的醉酒,到巷子里的搏斗,再到今天沉香阁的这场会面,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可与此同时,他也在一步步地走进另一个人精心布置的棋局。

而那个执棋的人,此刻正坐在他对面,用一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着他。

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夜风将灯笼吹得轻轻晃动,红光在沈寒舟和阿九之间明灭不定,像是命运本身在犹豫该将他们推向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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