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函中秘密

酒肆里的喧嚣像一锅滚沸的热油,沈寒舟那句话便是溅进去的第一滴水。

满堂酒客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里有惊愕,有怀疑,也有贪婪。这年头,任何与黄巢有关的消息都能换来赏钱,更何况是一封据说记载着首级真伪的血书。几个好事者已经凑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追问细节。沈寒舟却只是醉眼朦胧地挥了挥手,将酒碗的碎片踢到一旁,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

“我爹这辈子,就做了这么一件亏心事。”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声音却大得足够让半个酒肆的人都听见,“替人作假,给一具无头尸戴上了黄巢的面皮。他愧疚了半辈子,临死前把真相都写了下来。那封血书,就在我手里。”

说完,他一头栽倒在酒案上,呼噜声随即响起。

酒肆里炸开了锅。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放下酒杯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那人披着一件灰褐色的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巴。身影绕过喧闹的人群,从酒肆的侧门闪了出去,脚步轻得像一只踏过瓦檐的猫。

沈寒舟趴在酒案上,从臂弯的缝隙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鼾声依旧均匀,可那双埋在袖中的手已经悄悄握紧了藏在腰间的短刀。鱼已经咬住了饵,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鱼把线拉紧。

他在酒肆里趴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看热闹的人群散去,直到掌柜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才揉着眼睛坐起来,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丢在案上,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酒肆。

夜已经很深了。

西市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巡街金吾卫的梆子声隐隐传来。沈寒舟沿着墙根的阴影走,脚步依然带着几分醉意,可他的眼睛却异常清醒,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的光。

他在等。

凶手既然已经听到了他的那番话,就一定不会放过他。一个掌握着旧案真相的人,对于复仇者来说,既是威胁,也是猎物。而他要做的,就是在猎物与猎人的身份之间不断切换,直到将对方引入自己的陷阱。

巷口的风忽然变了方向。

沈寒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他的脊背已经绷紧。在河东战场上磨砺出的直觉告诉他,身后有人。那人的脚步极轻,几乎融入了夜风的呜咽中,可每走一步,沈寒舟都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意,像一根冰冷的针,正缓缓刺向他的后颈。

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更窄、更暗的巷子。这条巷子是他白天提前勘察过的,两侧都是废弃的仓房,没有岔路,没有人家。如果凶手要动手,这里是最好的地方。

果然。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破风声,极细极快,像是刀刃切开绸缎。沈寒舟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滚,一柄窄身横刀贴着他的后脑劈过,刀锋削断了他束发的布带,长发顿时散落下来。他翻身而起,短刀已然在手,借着月光看清了袭击者。

那人身形纤细,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是两枚淬了毒的针,可眼尾的弧度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杀意,更像是一种审视。

两人对峙了片刻。

沈寒舟没有主动进攻。他的刀尖垂向地面,摆出一个防御的姿态,目光却紧紧锁着对方。那蒙面人的刀法他见识过了,快且狠,用的正是沙陀骑兵惯用的横刀。可眼前这人的身形太过纤细,不像是在马背上厮杀的骑兵,倒像是一个习武多年的女子。

“阁下跟了我一路,就为了这一刀?”沈寒舟咧嘴笑了笑,将散落的长发随意拢到肩后,“可惜偏了半分。”

蒙面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观察他。

这个动作让沈寒舟心中一动。他见过这种姿态,那是一个猎手在判断猎物是否值得追捕时才会有的犹豫。对方不是杀不了他,而是不想立刻杀他。这意味着,那番醉酒之言,已经起了作用。

“你想要那封血书?”沈寒舟试探着问道。

蒙面人依旧不答。

“还是说,”沈寒舟眯起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想要那颗真正的黄巢首级?”

话音未落,蒙面人动了。

刀锋如电,直取他的咽喉。沈寒舟早有防备,侧身闪过的同时反手一刀刺向对方肋下。蒙面人却仿佛早已料到这一招,身形一矮,横刀顺势劈向他的手腕。沈寒舟不得不收刀后撤,脚尖在墙壁上一点,借力翻到了巷子的另一侧。

“好刀法。”他站稳身形,忍不住赞了一声,“河东军的斩首十三式,你使得比当年的沙陀骑兵还地道。”

蒙面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就在这一瞬间,沈寒舟忽然反守为攻。他欺身而上,短刀如毒蛇吐信般连刺三刀,逼得蒙面人连退三步。当对方稳住身形准备反击时,他却忽然收了刀,伸手向对方的腰间抓去。

这一下出其不意,竟被他扯下了一件东西。

蒙面人一刀逼退他,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燕般掠上墙头。她在墙头停了一瞬,回头望了沈寒舟一眼,然后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沈寒舟没有追。

他低头看向手中抓着的东西,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枚香囊。

绢面已经褪色,边角的丝线有些磨损,可上面绣着的那朵菊花依然清晰可辨。花瓣是用金线勾的边,花蕊用的是一种深褐色的丝线,在月光下看去,竟像是干涸的血迹。

他认得这枚香囊。

三天前,在孙继祖的尸体手中,他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同样的针脚,同样的纹样,同样的龙涎香气——那香气极淡,却久久不散,仿佛已经渗入了绢面的每一根经纬之中。

“黄菊。”沈寒舟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将香囊紧紧攥在手中。

铁匠老头的调查没有错。这香囊的用料与做工,确实不是中原之物。当年大齐军中的女眷,尤其是黄巢的嫔妃与女儿,都用这种西域细绒线缝制贴身之物。而菊花,正是黄巢生前最钟爱的意象。据说他在长安称帝时,曾命人在大明宫中遍植菊花,还在御制诗中写下过“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句子。

这枚香囊的主人,即便不是黄巢的女儿,也必定与那位早已覆灭的大齐帝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寒舟将香囊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龙涎香的底下,还藏着另一层味道。极淡,极幽,像是檀香,又像是某种药草的苦涩。这气味让他觉得有些熟悉,却又说不上来在哪里闻到过。他在脑海中反复搜索,却只抓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影子,稍纵即逝。

他将香囊收入怀中,与老头给他的那枚放在一起。两枚香囊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新得的这一枚背面多绣了一个小小的字,借着月光,他勉强辨认出来——

“九”。

不是“菊”,而是“九”。

沈寒舟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低,很轻,却带着一种危险的兴奋。凶手确实是个女子,她不是黄巢的女儿,但她与黄巢必定有着极深的渊源。她用沙陀人的刀法杀人,却绣着大齐的菊花;她下手狠辣,却在最后一刻收了刀,没有取他的性命。

这说明,她真的相信了他手中握有那封血书。

她已经咬住了饵。

沈寒舟整了整衣襟,将散乱的长发重新束好,大步向巷口走去。路过一家尚未熄灯的药铺时,他停下了脚步。药铺的伙计正在收拾门前的药匾,空气中弥漫着当归、甘草和熟地黄的气味。其中有一味药材的味道格外浓烈,苦中带涩,涩中回甘。

龙脑香。

沈寒舟的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他终于想起来那枚香囊上另一层气味的来源了。不是檀香,不是草药,而是龙脑香——一种极其名贵的香料,产自南海,价比黄金。在长安,能用得起龙脑香的只有两种地方,一种是皇宫,另一种是平康坊里最顶级的歌楼。

而据他所知,平康坊中有一家歌楼,以擅制西域香料而闻名长安。

那家歌楼的名字,叫作“沉香阁”。

沈寒舟没有立刻去沉香阁。他先回了京兆府衙,在案牍库里翻找了整整一个时辰。他要找的不是刑部的卷宗,而是户部的户籍册。平康坊是官办的教坊,坊中的每一家歌楼、每一名歌女都在户部有备案。只要找到与“九”相关的记录,就能顺藤摸瓜,查出那枚香囊的主人。

然而,当他在堆积如山的册子里翻到沉香阁的名册时,却发现那一页被人撕去了。

撕口很新,最多不过三天。

沈寒舟盯着那残缺的页面,手指摩挲着参差不齐的纸边,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有人抢在了他的前面,而且这个人对官府的运作极为熟悉,知道他会查到这里,也知道他会找什么。

他放下册子,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夜的折腾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秋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卷宗沙沙作响。沈寒舟靠在窗框上,闭上眼,脑海中反复浮现出那双在月光下审视着他的眼睛。

冷冽,锐利,却在最后一刻流露出了一丝迟疑。

她为什么不杀他?

是因为真的相信他手中有血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沈寒舟睁开眼,从怀中掏出那枚新得来的香囊,翻到背面,让晨光照亮那个小小的“九”字。

九。

这是一个名字,还是一个代号?是一个人的排行,还是一个人在某人心中的位置?

他将香囊紧紧握在手中,指尖触到绢面上细密的针脚,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人在暗中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而他却对这个人的一切一无所知。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多年前在河东战场上的一幕。那是他第一次上阵杀敌,刀锋砍入敌人脖颈的瞬间,他看见对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难以言说的悲哀。那种目光,至今仍然偶尔出现在他的梦中,让他从深夜里惊醒。

而今天,他在那双蒙面的眼睛里,看到了相似的东西。

沈寒舟将香囊重新收入怀中,转身走向门口。他需要休息,哪怕是几个时辰的浅眠,也比彻夜不眠要强。明天,他会去沉香阁,会找到那个名字里带“九”的女子,会继续扮演他为自己设定的角色,直到真相浮出水面。

可当他推开房门时,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门外的地面上,放着一朵菊花。

花是新鲜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花茎被人用一根红线扎着,线的另一端系着一小块木牌,木牌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沈三郎,你演得很好。”

沈寒舟慢慢弯下腰,将那朵菊花捡起来,翻到木牌的背面。

背面只有四个字,却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令尊安否?”

秋风忽然大了起来,将廊下的落叶卷得漫天飞舞。沈寒舟站在门口,手中的菊花被风吹得簌簌发抖,那四个字像是四根钉子,一下一下地钉进他的胸口。

对方知道他是假的。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场他精心策划的诱捕,到头来,被诱入笼中的,也许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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