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寸寸漫过邕州城西的矮墙,将窑神庙残破的飞檐从夜色中剥离出来。
苏晦在晨雾中穿行,脚下的泥路被露水浸得湿滑。他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反复盘算。老崔写下的名单上有十七个名字,前两个已经躺在义庄的木案上。吴阿四排在第十一位。如果陆公衡的灭口顺序是按照某种规律进行的——比如,按这些人在忠字营中的资历,或者按他们手中掌握的隐秘程度——那么吴阿四此刻的处境,已经不能用危险来形容了。
窑神庙在晨光中显得比夜晚更加破败。屋顶塌陷处的瓦片散落一地,被夜里的兵卒踩得稀碎。苏晦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庙后,从一段坍塌的院墙缺口翻了进去。后院杂草丛生,半人高的野蒿遮住了一条通往地窖的石阶。
说是地窖,其实是当年庙祝储存过冬蔬菜的土窖,入口窄得仅容一人弯腰钻入。苏晦拨开覆盖在窖口的干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心头一紧,侧身钻了进去。
土窖里光线幽暗,只有窖口透进来的一束晨光照在一堆破烂的被褥上。被褥上蜷着一个人。那人身材矮小,五十来岁,头发蓬乱如枯草,身上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左腿的裤管被血浸透了,颜色从暗红变成了发黑。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听到动静,整个身体猛地一缩,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吴阿四?”苏晦压低声音。
那人从臂弯里抬起脸。一张瘦得颧骨突出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左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将眉毛截成两段。他盯着苏晦看了片刻,眼神里交替闪过恐惧、警惕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你是官衙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粗石上。
“邕州司法参军,苏晦。”苏晦蹲下身,目光落在吴阿四那条被血浸透的左腿上,“你的腿怎么了?”
吴阿四惨然一笑,将裤管往上拉了一截。小腿肚上缠着几层撕成条的破布,血迹从最里层一直洇到最外层。他松开布条,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刀伤,窄刃,从腿肚斜斜削过去,几乎将整块腓肠肌切开。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散发出一种甜腻的腐臭味。
“昨天夜里,”吴阿四咬着牙说,“我去城西义庄找老崔,回来的路上被人盯上了。那人从背后给了我一刀,我拼了命跑,在巷子里绕了七八个弯才甩掉。但刀口太深,止不住血。”
苏晦俯身仔细查看了伤口。刀口的走势、宽度和边缘的平滑程度,与他见过的那两具尸体上的致命伤如出一辙。不同的是,这一刀没有刺中要害。不是因为凶手失手,而是因为吴阿四跑得太快了——或者,凶手在出手的最后一刻被什么干扰了。
“你可看清了凶手的长相?”
吴阿四摇了摇头,但眼神忽然变得极其复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声调说:“不用看。我知道是谁。他走路没有声音,像猫一样。二十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他老了,可那双脚还是练了几十年的那双脚。”
“陆公衡。”苏晦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半分疑问。
吴阿四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回答。苏晦从怀中摸出那把刻着“靖边”二字的窄刀,放在吴阿四面前的被褥上。
“这把刀,是周大的。在你之后去找老崔的人,都已经死了。郑大有死在邕江边,被人割了嘴唇。周大死在善堂门口,被人剥了面皮。他们死的时候,后脑都刺进了这样一把窄刀。”
吴阿四盯着那把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他的手慢慢伸向刀柄,用发抖的指尖摩挲着上面那两个字。
“靖边,”他念出来,声音忽然变得哽咽,“这是当年陆校尉给我们忠字营起的军号。他说,咱们这支队伍,虽然都是戴罪之身,但只要一心靖边、保境安民,早晚能洗刷前耻。他给每个人发了一把这样的刀,刀柄上都刻着这两个字。我们都信了他。”
“那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苏晦将声音压得极低,“陆公衡为什么要杀你们?”
吴阿四沉默了很久。晨光从窖口一寸寸挪移,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当他终于开口时,声音已经不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置之度外的平静。
“因为我们是当年唯一活下来的人。六十三个兄弟,被陆仲平亲手送上了刑场。我们几个之所以没死,是因为行刑前一天夜里,军牢的围墙被暴雨冲塌了一角。郑大有带着我们趁乱逃了出来,一共逃出七个人。我们躲在城西窑神庙的地窖里,藏了整整一个冬天,靠老崔偷偷送来的残羹剩饭活命。后来风声过了,我们改了名字,混进流民里,在邕州城最底下的角落里苟且偷生。”
他顿了顿,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五年了。我们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直到上个月——”
“上个月发生了什么?”苏晦追问。
吴阿四没有直接回答。他将手伸进破袄的夹层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纸筒,递给苏晦。
苏晦接过纸筒,小心地剥开油布。里面是一卷泛黄的麻纸,纸质粗糙,但保存得相当完好。他展开纸卷,一行行端正的小楷映入眼帘。
这字迹他见过。昨天在善堂的名册上,那行“周大,城西”就是用这种端正的小楷写的。而此刻他手中这卷纸上的字,与善堂名册上的字迹如出一辙——每一笔都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端正得像碑帖,却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信是写给岭南西道节度使康承训的。落款是陆仲平。日期是咸通四年三月初九——忠字营被处决前十二天。
苏晦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手指越攥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仲平查实,忠字营副尉郑大有等七人,于狱中串通口供,密谋翻案。郑大有更暗中联络南诏细作,意图里应外合,劫狱叛逃。事态紧急,不可姑息。恳请大帅即刻发令,将忠字营全营六十三人就地处决,以绝后患。仲平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此言之实。”
后面附着七个名字。第一个是郑大有。第二个是周大。第七个是吴阿四。
苏晦抬起头,看着吴阿四那张被刀疤截断眉毛的脸,忽然明白了那个刀口为什么偏了。陆公衡这一生杀人,从不失手。昨夜那一刀之所以没有刺中吴阿四的要害,是因为吴阿四知道他的习惯。这个老兵曾在忠字营的训练场上,无数次看过陆仲平出刀的姿势。他知道那双脚走路没有声音,也知道那柄刀喜欢从哪个角度刺入。他躲了二十年,终于躲开了致命一击。
“这份密信,你从哪里得来的?”
吴阿四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陆仲平身边有一个伺候了他十几年的老仆。那老仆的独生子,当年也在忠字营。死在刑场上。老仆等这个报仇的机会,等了五年。上个月,他在陆仲平的书房里翻到了这封密信的底稿,偷出来,找遍了邕州城每一个角落,终于找到了我。”
“陆公衡知道密信被偷了吗?”
“知道。所以他才开始杀人。”吴阿四攥紧了拳头,“郑大有第一个,因为他名字在最前面。周大第二个。接下来就是我。他知道我们在哪里,知道我们换了什么名字,知道我们藏在哪条巷子里。五年前他能把我们送上刑场,五年后他就能把我们一个一个地揪出来杀掉。”
苏晦将密信重新卷好,收入怀中。他的动作很慢,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这封信是陆公衡最致命的把柄。但光凭一封信,还不足以让一个被全城尊称“陆大善人”的人倒台。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人证,需要物证,需要将整条证据链完整无缺地呈到公堂之上。
而眼下最大的威胁,不是陆公衡。是节度使府。
午时一到,刘判官就会带着康承训的手令,以“窝藏南诏细作”的罪名将他拘押。届时,他怀中的这封密信不但无法成为陆公衡的罪证,反而会被陆公衡反手利用——看,苏参军果然与南诏细作有牵扯,这封信就是他勾结叛卒余孽的铁证。
他必须在午时之前,找到一块节度使府也不敢轻易踏入的地方。
“吴阿四,”苏晦将窄刀收回怀中,站起身,“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吴阿四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腿:“苏参军,我这条腿已经废了。带着我,你哪里也去不了。而且陆仲平的人还在外面,他昨夜失手了,今夜一定还会再来。”
“那你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吴阿四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满是泥垢和血污的脸上绽开,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坦然:“我躲了五年。五年里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没有走过一条亮堂的街。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今天晚上他会不会来。现在他来了,我反倒不怕了。”
苏晦正要开口,吴阿四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苏参军,我不怕死。但我有一个请求——你一定要替我把这封密信带到公堂上去。不是为了我们几个苟活到今天的孤魂野鬼,是为了那六十三个死了连墓碑都没有的人。他们在城西乱葬岗上躺了五年,连名字都没人记得。老崔记得。钱仵作记得。我也记得。但除了我们,还有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却愈发坚定。
“他们到死都信着陆仲平。郑大有上刑场的时候还在喊,说陆校尉一定会来救我们。他喊到刽子手的刀砍下来,嘴还在张着。”
土窖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晨风从窖口灌进来,吹得干草沙沙作响。
苏晦将吴阿四的手从自己腕上拿下来,反握了一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石,骨节扭曲,满是老茧——这是一个当了一辈子兵、做了一辈子苦役、躲了一辈子追杀的人的手。
“我答应你。”苏晦说,“但你要先活着。”
他撕下自己官袍的内衬,重新替吴阿四包扎好腿上的伤口,又将随身携带的水囊和干粮留了下来。做完这一切,他将密信在怀中藏得更深了些,弯腰钻出了土窖。
晨光已经将整座邕州城照得通亮。苏晦站在窑神庙的废墟中,望向城中心的方向。节度使府的旗帜在晨风中招展,陆府的青瓦白墙在鳞次栉比的民宅中格外显眼。这两个地方,一个要抓他,一个要杀他。而他必须在两者之间找到一条活路。
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却与整件事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那个把密信从陆府偷出来的老仆。
吴阿四说,老仆的独生子当年也在忠字营,死在刑场上。这个老仆在陆公衡身边伺候了十几年,忍辱负重,等的就是一个报仇的机会。他是陆府的人,知道陆府的每一扇门、每一条暗道、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如果密信还有副本,如果陆公衡的罪行还有别的证据,这个老仆一定知道在哪里。
苏晦整了整衣冠,转身朝南街的方向走去。窑神庙在他身后渐渐被晨雾吞没,像一个沉默的证人,目送他一步步走向那座表面光鲜、内里腐朽的深宅大院。
而在他的身后,土窖里,吴阿四靠在潮湿的土墙上,将那把刻着“靖边”二字的窄刀紧紧握在手心。他用仅剩的力气将刀刃擦拭干净,然后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
他知道,今夜陆仲平一定会来。这一次,他不会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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