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窗的火把光越来越亮,铁甲摩擦的声响也越来越近。
钱仵作一把将油灯按灭。义庄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后窗缝隙漏进来的火光在墙上投下跳动的橙色条纹。老崔佝偻的身形在黑暗中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他拽着苏晦的袖子往后门的方向拖,那只枯瘦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不能走后门,”老周压低嗓子,“巷子两头都被堵了。刘判官带来的人我认得,是节度使府的亲兵营,个个都是上过阵的老卒,下手从不留情。”
苏晦在黑暗中迅速盘算。义庄前后都被围了,唯一的出路是西墙边那扇运送尸体的侧门,但那扇门通往窑神庙的方向,中间要穿过一片无遮无拦的荒地。四个人一起走绝不可能。他转身将怀中的布包塞进钱仵作手里。
“老钱,这些东西你藏好。勘验单、号衣、瓷碗——尤其是这把刀和那块木牌,绝不能落到节度使府手里。”
钱仵作接过布包,那双验了几十年尸的手竟在微微发抖:“参军,您怎么办?”
“他们要找的是我,不是你们。”苏晦将官袍的下摆掖进腰带,露出一双半旧的牛皮靴,“我从侧门出去,往窑神庙的方向跑。他们看见我,就不会再搜义庄。”
“那您不是自投罗网?”老周急了。
“未必。”苏晦从怀中摸出那块刻着“陆”字的木牌,在掌心里掂了掂,“刘判官奉的是康帅的手令,但康帅的手令是今天才下的。今天之前,刘判官凭什么断定那两具尸体是南诏细作?又凭什么认定是我窝藏的?除非有人提前告诉了他——告诉他在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抓什么人。”
老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苏晦已经走到了侧门前。他回头看了三人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钱仵作身上。
“明日午时之前,若我回不来,你去找一个人。”
“谁?”
“邕州城里,总还有不归节度使府管的人。刺史大人虽然惧内,但名义上还是邕州最高地方长官。你把勘验单的副本送到他手上,就说是司法参军苏晦生前最后一份公事。刺史若还想要这张官皮,就不能不过问。”
说完,他将侧门拉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屋外的夜风裹着江水的腥味扑面而来。苏晦贴着义庄的土墙往西走了十来步,估算着火把和脚步声的位置。节度使府的亲兵大约有二十余人,分作三队,两队堵门,一队在义庄外围巡视。他们的甲胄在火光照耀下闪着幽光,刀已出鞘,步伐沉稳,确实是打过硬仗的老兵。
苏晦等到外围那队亲兵转向义庄东侧的空隙,猛然发力,朝西边的窑神庙方向狂奔。
“那边有人!”身后响起一声暴喝。
紧接着是尖锐的哨箭声,一支响箭拖着凄厉的尾音窜上夜空。苏晦不回头,脚下的泥地被踩得泥浆四溅。窑神庙的黑色轮廓在前方越来越近,而他身后,至少五六个亲兵已经追了上来,铁甲哗啦啦的声响越来越清晰。
冲进窑神庙的院门时,一支箭从他耳边擦过,钉在门框上,箭羽嗡嗡作响。苏晦反手将院门闩死,转身冲进大殿。月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来,将神龛的影子投在满地碎瓦上。他直奔神龛背后——那里有一块松动的地砖,是他白天藏证物时偶然发现的。地砖下面是一个两尺见方的暗格,原本大概是庙祝藏香火钱的地方,如今空空荡荡,刚好容一人蜷身躲藏。
他将地砖掀开,钻进暗格,再把地砖从头顶盖好。做完这一切不过五息。
头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亲兵们踹开庙门,涌入大殿,火把的光芒透过地砖的缝隙照进来,在苏晦脸上投下一道道细密的光栅。他屏住呼吸,听见靴底踩碎瓦片的声音,听见有人骂了一声粗话,听见刀背敲在神龛石台上的闷响。
“搜!每一寸都给我搜!”
脚步声在大殿里转了几圈,又往后殿方向去了。苏晦蜷在暗格里,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和泥土的腥气。他的心跳很快,但头脑异常清醒。刘判官来得太巧了。他前脚查出忠字营和陆公衡的关系,后脚节度使府的兵就围了义庄。而那个把消息递给刘判官的人,此刻大概正坐在某间雅致的书斋里,对着棋盘,从容落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亲兵们没有找到人,骂骂咧咧地撤出了窑神庙。苏晦在暗格里又等了半柱香的时间,确认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掀开地砖,爬了出来。
大殿里一片狼藉。原本就破败的神龛被翻得更乱了,地上多了好几道刀劈的痕迹。苏晦拍掉衣袍上的尘土,走到庙门口往外看。窑神庙外围的火把光已经消失,亲兵们大概以为他翻墙跑了,往更远的方向追去了。
他没有马上离开。他靠在神龛的石台上,从怀中摸出那块刻着“陆仲平”三字的木牌,在月光下反反复复地看。木牌背面的刀痕,是郑大有一刀一刀刻上去的。郑大有把这块牌子贴身藏了那么多年,临死也没取下来。而陆公衡——陆仲平——亲手赐予这块牌子的人,此刻大约正在陆府的暖阁里,喝一碗银耳羹,盘算着下一个该死的是谁。
苏晦忽然觉得很冷。不是夜风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六十三个人的命,换一个人的名声。这笔账在陆公衡心里,一定算得清清楚楚。而如今,那些侥幸从刑场上逃过一命的漏网之鱼,正在被他一个一个地重新杀掉。
为什么是现在?
这个问题忽然撞进苏晦脑中,让他整个人都顿了一下。忠字营被处决是在咸通四年。如果陆公衡要灭口,为什么不早动手?为什么等了整整五年,才开始杀那些幸存的知情者?
一定有什么东西变了。有什么新的威胁出现了,逼得陆公衡不得不在这个时间点上铤而走险。一个藏了五年的人,忽然开始疯狂杀人,唯一的解释是——有人马上就要揭开那个秘密了。
苏晦想起那卷不翼而飞的军案卷宗。架阁库积灰上的手印。陆公衡出现在那里,绝不是偶然。他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他在确认什么东西是否已经被人找到。
那份卷宗里,到底写了什么?
苏晦将木牌重新收好,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出了窑神庙。夜色正深,邕州城的街巷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墙角争食。他没有回州衙——州衙已经被节度使府的人围了。他也没有去义庄——不能再把钱仵作他们拖下水。他沿着城西最偏最暗的巷子走,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在一座不起眼的土坯房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他在邕州三个月里,唯一可以算作“私人布置”的地方。一进院子,三间房,灶台在后,柴房在侧。不是官衙,不是驿站,是他自己花钱赁的一处落脚点,连老周都不知道这个地方。
苏晦推开门,走进正房,点燃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了狭小的房间。他在桌前坐下,将怀中所有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排列在桌面上。
那把刻着“靖边”二字的窄刀。那块刻着“陆仲平”三字的木牌。那件绣着“义”字的号衣。那只碗底刻着“忠”字的粗瓷碗。还有两张从义庄带出来的原始勘验单。
他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铺开一张白纸,磨墨提笔,开始写字。
他写的第一行字是——咸通四年邕州叛卒案,死者六十三人。
第二行——陆仲平,本名校尉,忠字营创建者,后改名陆公衡。
第三行——幸存者至少三人:郑大有(第一具浮尸)、周大(善堂死者)、以及……
苏晦的笔悬在半空,墨汁从笔尖凝聚,滴在纸上,洇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第三个人是谁?
两具尸体,两个名字,两道一模一样的刀口。但忠字营当年被处决了六十三人,逃过一命的绝不止两个。如果陆公衡是在逐个灭口,那么下一个目标是谁?那个人现在藏在哪里?他知道自己正在被追杀吗?
苏晦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灰,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午时之前,他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否则,节度使府的人会以“窝藏南诏细作”的罪名将他带走,而陆公衡会继续从容不迫地杀完名单上的所有人。
他需要一份名单。忠字营的名单。
那卷丢失的军案卷宗里,一定有忠字营的花名册。但现在卷宗已经被取走了。整个邕州城里,除了节度使府的存档——那几乎不可能接触到——还有谁可能知道忠字营的完整名单?
苏晦猛然站了起来。
有一个人。一个从头到尾都参与了这件事的人。一个替忠字营收殓尸首、替陆公衡置办棺木、在义庄守了二十年夜的人。
老崔。
苏晦重新穿过黎明前最暗的街巷,朝义庄的方向折返。这一次他格外小心,每到一个巷口都要先探头观察,确认没有节度使府的暗哨。义庄周边已经恢复了平静,火把撤了,亲兵走了,只有那扇破旧的木门依然虚掩着。
苏晦推门而入。义庄里没有点灯,但在黎明的微光中,他能看见木案上的两具尸体还安静地躺着,钱仵作大概是在后面的偏房里歇下了。
而老崔,就坐在墙角那几口破棺材旁边,蜷着身子,像一只夜行动物在等待天亮。他似乎感应到了苏晦的靠近,猛地抬起头,那只仅有能用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一点微光。
“老崔,”苏晦在他面前蹲下来,将那块木牌双手捧着递到他眼前,“我要你帮我。你知道忠字营所有人的名字,对不对?”
老崔盯着那块木牌,那半截舌头在嘴里蠕动了一下。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木牌,用拇指摩挲着背面那个名字。过了很久,他点了点花白的头。
“能写下来吗?”
老崔又点头。苏晦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半截炭笔和一张麻纸,铺在老崔面前。老崔捏起炭笔,手颤得厉害,落在纸上的第一笔歪歪扭扭,几乎认不出是个什么字。但他写得很用力,像在用全身的力气去追回那些消逝在记忆里的名字。
郑大有。周大。吴九。马平。刘二狗。钱六指。孙铁柱。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落在纸上。老崔不识字,但他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名字是怎么写的。郑大有教过他。二十年前,当老崔还是个新来的守夜人时,那个忠字营的副尉曾经用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教他认字。那些笔画老崔记了二十年,现在他把它们一个一个还给了苏晦。
写到第十一个名字时,老崔的手忽然停住了。
炭笔悬在半空,他的手在剧烈颤抖,那只有用的眼睛死死盯着纸上最后写下的那个名字。苏晦低下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个名字是——吴阿四。
“吴阿四怎么了?”
老崔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阵急促的嗬嗬声。他扔掉炭笔,双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方框,然后又比划了一个人形,用枯瘦的手指在那个方形和人形之间反复指点。苏晦看不懂,急得额头冒汗。
就在这时,后偏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钱仵作披着外衣走出来,看见苏晦先是一惊,然后快步走过来。他看了看纸上的名字,又看了看老崔的手势,脸色忽然变了。
“他说什么?”苏晦问道。
钱仵作深吸一口气,声音在黎明的义庄里显得格外低沉:“老崔说,吴阿四还活着。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昨天来找过老崔。他说他手上有一份东西,能让陆公衡身败名裂。”
苏晦的心猛地一沉。那份东西。陆公衡之所以忽然开始杀人,一定就是因为这个。那份密录——记录了他如何出卖忠字营、如何将六十三个人的性命换成自己青云之路的完整证据。
“吴阿四现在在哪?”
老崔的手指了指西边。城西。窑神庙的方向。苏晦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钱仵作一把拽住了手臂。
“参军,天已经快亮了。”钱仵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沉重,“午时一到,整个邕州城都会是节度使府的人。您一个人,怎么斗得过?”
苏晦看着窗外正在变亮的天色,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那张写满了名字的麻纸叠好,塞进怀中,将那块木牌重新放回老崔手心。
“老崔,这块牌子,等事情完了你再还给我。”
老崔攥着木牌,那只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闪了一下。
苏晦推开义庄的门,走进了咸通五年四月初八的黎明。邕江上的晨雾正在升腾,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苍白的水汽之中。远处,陆府所在的南街方向隐约传来敲木鱼的声音——那是陆公衡每日清晨礼佛的时辰。
他在佛前念的每一句慈悲,都踩在六十三个人的白骨上。
苏晦整了整衣冠,朝着城西的方向大步走去。他要在午时到来之前找到吴阿四,拿到那份密录。否则,死的不会只是吴阿四一个人。
而天光已经不可阻挡地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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