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的第一条新闻是本地电视台的早间快讯，标题使用了"瑞禾基因"与"非法生物实验"并列的关键词组合，画面截取了褚默在火灾实验室视频中触碰史柯颈部的定格画面。播音员的语气克制但措辞明确："省科技安全联合工作组已确认，该企业涉嫌多项违反生物安全法和人体器官移植条例的行为，相关责任人已被控制。更多详情待进一步通报。"
苏瑾在防空洞外的加油站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货架旁把这条新闻看完。她注意到屏幕下方滚动字幕中提到"主要嫌疑人周某正在配合调查"——周立川已经被带走问话。"褚某"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字幕中，这意味着他可能仍处于被监视居住的状态，尚未被正式逮捕。但舆论的态势已经不可逆转。
她返回防空洞时，陈启明的电话打了进来。他用的是正规工作线路——说明情况已经转入官方程序，不需要再使用加密通道了。"联合工作组已经正式冻结瑞禾基因所有涉事资产的处置权限，"他说，"三个地点——明远地块地下库房、废弃水电站和农机仓库地下室——已经全部完成证据固定。保温箱里的样本经过初步比对，与你在现场提供的信息一致。褚默目前在指定住所接受问话，孙国平也被相关部门约谈了。"
"周立川呢？"
"他主动交出了Y-2项目的全部补充记录，包括一份手写的操作日程表，上面标注了每次采集Yasmin样本的具体日期和地点。这足够构成未经监护人授权收集未成年人生物样本的刑事依据。"陈启明停了一下，"苏瑾，你做的那个定时发布，虽然程序上有些争议，但客观上堵住了证据被提前销毁的路径。内部评估倾向于不追究你的操作方式，只把焦点放在实质证据上。"
苏瑾没有说话。她转过身，透过防空洞的铁栅栏缝隙看到外面的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草地上每一滴露水都照得透亮。她把电话挂断，走回隔间。Yasmin正在吃冯敏买来的包子，嘴角沾着油渍。她看到苏瑾的表情，放下包子问："阿姨，今天不用再躲了吗？"
"今天不用了。"苏瑾在她旁边坐下，"以后也不用躲了。"
上午十点，苏瑾带着冯敏和Yasmin离开了防空洞。她事先联系了市儿童保护中心的正式接管人员，由对方接手Yasmin的临时监护权，并启动亲属寻访程序。Yasmin被冯敏牵着手走向来接应的面包车时，她回头看了苏瑾一眼，没有哭，只是把手举过头顶，摇了摇那枚挂在书包上的向日葵挂坠。苏瑾朝她点了点头，看着她上车。车门关上，面包车驶离，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晨光中。
苏瑾站在路边，目送那辆车完全消失后才转身。她回到自己的车里，坐在驾驶座上，把手机中所有的证据备份再次确认了一遍，然后删除了定时发布通道的残留设置，关闭了那些临时性加密账户。
下午两点，她接到通知前往联合工作组的临时办公地点做笔录。那是一栋被临时征用的政府办公楼，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表情严肃。她走进询问室，对面坐着两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桌上摊着一叠打印好的证据清单，其中大部分内容都与她提交的材料吻合。问话持续了约两个小时，她逐一说明了每项证据的来源和获取过程，没有隐瞒她从非正式渠道取得部分物证的事实，但对那些渠道的具体操作方式——比如防盗洞的铁皮门怎么开的、通风口怎么拆的——她说得简略而克制。
工作人员合上笔录本，说了一句："苏警官，你提供的材料中有一份关于'子语'的记录，我们目前没有在实物证据中找到对应的生物体。你是否还能提供它的具体位置或状态？"
苏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它的形态不稳定，无法用常规容器固定。它选择了在有流水的地方离开。我不知道它现在是否还在。但它的存在已经被多份视频和环境样本交叉验证过，不需要实体捕获也能确认它的活动轨迹。"
工作人员没有追问。笔录结束后，她走出办公楼，天色已经偏西。她站在门前的台阶上，街灯正在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她打开手机，给那个未知号码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向日葵田在城东第七中学后面。你可以去看。"
没有回复。她也不期望有回复。
当夜幕完全降临时，苏瑾驱车经过城东第七中学的围墙外。她放慢车速，透过车窗外看到那后面的确有一片空地，长满了野生的向日葵，花盘在晚风中微微倾斜，向同一个方向弯曲。在这片花的边缘，一株低矮的植物枝条上挂着一小片透明的东西，在路灯余晖中微微反光——像一个褪色的胶囊壳，或者一片干涸的凝胶薄膜。她没有停车，只是匀速驶过，那片反光在后视镜中停留了一瞬，然后随着转弯消失不见。
回到住处后，苏瑾洗了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把整个案件的时间线和证据清单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正式报告。她加入了史柯的那段final_note和音频内容，标注了来源说明。报告生成后，她发给了陈启明和联合工作组的主办人邮箱。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全部事实在此。如需补充，请随时联系。"
发送完邮件后，她关掉电脑，走到窗前。这座城市已经恢复了寻常夜晚的容貌，高楼上的灯光彼此错落，街道上车辆往来，没有人知道在某个地下的冷藏室里曾经排列过二十多个胚胎容器，也没有人看见过一个荧绿色生命体在通风管道中穿行的最后一段路。苏瑾站在那里，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火车的鸣笛，低沉而绵长，像某种跨越了众多日夜的呼哨，终于抵达了它的终点。
她的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内容只有几个字："向日葵开了。谢谢。"她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窗外夜色依旧，城市安睡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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