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苏瑾坐在防空洞靠近入口的台阶上,手机屏幕显示定时发布通道已进入"倒计时三分钟"。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洞内的陈设——Yasmin坐在防水布上翻一本旧童话书,冯敏在整理背包里的物品。一切如常。
九点零二分。手机开始传输,进度条缓缓向右推进。文件包大小约六个G,包含了视频片段、音频样本、照片、文档和加密附录。按照设定,它会同时推送至四个接收端:本地三家新闻媒体举报通道和一个国家级数据存证平台。传送过程约需八分钟。
九点零五分。第一份文件——火灾监控视频片段——被存证平台确认接收。苏瑾收到系统的回执通知,心头一块巨石落了地。从现在起,即使所有其他副本被拦截,存证平台上的原始文件也已经具备了法律效力,任何查封行动都需要出具正式的司法文书,而那个流程至少需要七十二小时。
九点零八分。手机上的进度条走完,系统提示"传送完成"。苏瑾关闭传输界面,把备用机放入内袋。接下来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媒体报道、等待联合工作组内部传递消息、等待褚默在某个会议室里看到自己的面孔出现在新闻推送中。
然而等待没有超过二十分钟。九点半左右,她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推送新闻——本地一家网络媒体的即时快讯,标题是"瑞禾基因被指涉非法生物实验,举报材料已提交纪检部门"。内容很简短,只提到"知情人士提供多份影像资料",尚未附上具体画面。但这条新闻被转载后,评论区在几分钟内涌入了上百条留言,有人质疑"是不是竞争对手搞事",也有人说"早就觉得那家公司的抗衰老药有问题"。
紧接着第二家媒体也推送了类似消息。苏瑾切换到陈启明的加密通道,发了一条"已发送"的简短确认。陈启明的回复是一个字:"好。"
十点二十分。冯敏从防空洞外走回来——她去附近的便利店买水——脸色有些不对。她把购物袋放在地上,压低声音说:"我看到褚默的车从园区大门出来了,速度很快,往城西方向。而且后面跟着两辆黑色SUV,不是警车。"
苏瑾立刻站起来。褚默提前离开了联合工作组审查现场。如果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离开,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被免职或要求回避,以"配合调查"的名义外出等待结果;二是他准备撤离或销毁某些无法被审查覆盖的末端证据。无论是哪种,苏瑾都不能让他脱离视线。
她快速判断了城西方向可能的去处——城西是明远地块的相反方向,那里没有地下库房,但有周立川所在的医科大学,还有一处瑞禾基因早期设立的研发基地,目前处于半闲置状态。如果褚默要去那里,很可能是在转移某批尚未被登记在册的样本或文件。
苏瑾对冯敏说:"你带着Yasmin继续留在这里。如果两小时后我没有消息,你用那部备用手机的最后一个预设联系人发送一条'向日葵'信息。对方会明白。"她没有解释"对方"是谁,但冯敏没有追问。
苏瑾快步走出防空洞,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向城西方向驶去。司机在主干道上开了一段后,她让他在高架桥下停靠,换乘了一辆路过的公交车。她不能直接追踪褚默的车队,那样太容易被发现,但她可以通过推测他的目的地,选择接近该区域的公共交通工具先行到达。
公交车行至城西医科大学站,苏瑾下车。她没有进入校园,而是沿着校园外围向那片旧研发基地的方向步行。那片基地位于校园北侧约一公里处,是一栋四层高的灰白色建筑,外墙爬满枯藤,院墙大门紧锁,从外面看不出任何运营迹象。但她绕到建筑背面时,看到后门处停着一辆深灰色轿车——正是褚默今早离开园区时乘坐的那辆。
她伏在院墙外的灌木丛中观察。建筑后门半开着,门缝中有灯光透出。她能看到一个人的影子在门内移动,体态高大,步态略显急促——是褚默。约十分钟后,另一个人从建筑内部走出来,与褚默在门内阴影中交谈。那个人的身形较瘦,戴一副无框眼镜,正是周立川。两人交流时间不长,周立川手中提着一个银色手提箱,箱子尺寸约五十乘三十公分,表面没有标识。褚默接过箱子,放入轿车后备箱,然后关上车门。
苏瑾用手机的长焦功能拍下了这一幕。她距离太远,无法听到对话内容,但从两人的姿态判断——褚默接手箱子的动作果断利落,周立川在交出后立刻后退两步,像是完成了交接后要与褚默保持距离。那箱子里的东西,很可能就是最后一批未被转移的敏感样本或记录载体。
褚默坐进驾驶座,轿车启动,从后门驶出,沿一条窄路向北驶去。苏瑾没有跟上车辆,而是站在原地记录下褚默的离开方向和具体时间。然后她转向那栋灰白色建筑的后门——门还没有完全关闭,周立川仍站在门内,他正弯腰收拾地面上散落的几页纸。她的目光扫过地面上那些纸页,其中一张上面印着一个表格,标题栏写着"Y-2 供体状态评估(最新)",评估对象的名字缩写是"Y.S."——Yasmin史柯的首字母。
苏瑾从灌木丛中站起来,快速走向那扇半开的门。周立川听到脚步声抬头时,她已经走到距他不到两米的位置。他先是一惊,后退半步,但很快认出了苏瑾的脸,嘴角掠过一丝僵硬的神色:"你……你是那个警察。"
"把Y-2的供体评估表给我。"苏瑾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你刚才交给褚默的银色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周立川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辩解或敷衍,但他的目光扫过苏瑾手中已经亮出录音状态的手机,又看了一眼院墙外那条道路上可能随时出现的行人,他的防线在几秒内塌缩了。他把手中的那叠纸递向前:"这是最后一批了。箱子里是AT-001的备份样本,褚默说要转移到境外实验室。剩下的都在这里了,你们拿去吧。"
苏瑾接过纸叠,快速翻看了前两页。那是Yasmin近半年的生物标记物检测记录,每两个月一次,数据来源标注为"校外体检合作机构"。这意味着瑞禾基因通过伪装成常规体检的方式,持续获取了Yasmin的活体样本。而表格底部有一行手写备注,字体与周立川视频中的笔迹一致:"近期采集建议改为每月一次,以配合Y-2第三阶段扩增。"
苏瑾把记录收好,目光停在周立川的脸上:"你知道这些行为意味着什么。非法采集未成年人生物样本、未经批准开展人体胚胎培育、隐瞒实验室安全事故。你是医学教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对应的法律条款。"
周立川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剩余的纸页塞进一个黑色垃圾袋中,像是要把那些碎片清理掉。
苏瑾没有在建筑内继续停留。她拿着纸质记录退出后门,快步离开院墙区域。在步行返回主路的途中,她拿出备用机查看新闻推送——第三条报道已经发出,这次配发了视频截图,画面中褚默在G-07实验室内的动作被定格。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有人认出了那个银色小瓶,有人质疑"为什么要用手碰研究员脖子"。舆论的转向比她预想的更快。
但她还没有走回主干道,手机连续震动三次——三条几乎同时到达的信息。第一条来自陈启明:"褚默的出境记录显示他预定了今天下午两点飞往海外的航班。他在你那边吗?"第二条来自冯敏:"Yasmin说她又梦到火柴了。而且防空洞外面有脚步声,我锁了门。"第三条来自那个未知号码,只有一句话:"银箱子里的东西,不是所有的。"
苏瑾停住脚步,把三条信息在脑中快速串联——褚默要出境,但银色箱子可能已经被送走或转移;防空洞外有脚步声,意味着她离开后有人靠近了Yasmin的位置;而"子语2号"说"不是所有的",意味着箱子里的东西不完全是真的AT-001,或者AT-001的部分样本已被提前分拆到别处。
她必须做出取舍。是去拦截褚默的出境,还是返回防空洞保护Yasmin,还是继续追踪那银箱子最终的接收者?三种选择指向三种不同的结果。她在原地站了约五秒钟,然后选择了最直接的一个——打开手机,给陈启明发送了一条语音信息:"褚默的航班是两点起飞,请协调机场边防注意拦截。但不要公开行动,以免打草惊蛇。我现在回防空洞。"
她转身向公交站跑去。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城市午间喧嚣的嘈杂声。当她跳上公交车时,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条"不是所有的"信息——如果银色箱子里只有部分样本,那剩下的部分可能仍然在周立川手中,可能在那栋灰白色建筑的某个角落,也可能早已通过另一条通道离开了这个城市。她有一种预感,这场追逐的终点不在机场,也不在防空洞,而在那个她从未踏足过的、藏在这座城市某扇普通门后面的地方。而"子语2号",那个能够感知温度、气味和电磁场的荧绿色生命体,也许已经先她一步到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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