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把那句"冷的,空的。它又走了"反复读了三遍。"它又走了"——这个"它"指的是AT-001,还是指"子语2号"自己?如果是前者,说明AT-001已经被转移离开B7,而且很可能是在"子语2号"进入B7之前或同时被移走的。如果是后者,那"子语2号"本身也在移动,它只是在报告自己的行程。
她没有足够的信息来解码这句话的完整含义,但她确定了一件事:B7这个坐标已经变成了一个过时的信号,真正的目标物已经不在那里了。她需要找到AT-001的最新去向,而唯一可能知道这个去向的人,要么是褚默本人,要么是那个在录音中说话的男人。她重新播放那段二十秒的音频,把声音的音高和节奏单独提取出来,用手机上的一个简易声纹比对App与公开网络视频库中的人声进行初步匹配——这不是专业级分析,但也许能提供方向。
凌晨三点的网吧里,只有她的屏幕还在亮着。比对过程持续了约十五分钟,系统弹出了一个匹配度78%的结果:一个名为"周立川"的人。苏瑾在搜索框中输入这个名字,跳出来的信息是——某省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教授,兼瑞禾基因外部医学顾问,曾多次在地方电视台的健康栏目中出镜,主持过关于"再生医学与器官替代"的专题讨论。他的公开照片显示他约五十岁,戴一副无框眼镜,面颊偏瘦,与她在公交站台电视新闻里看到的那个模糊形象吻合。更关键的是,他在去年的一次公开演讲中明确表示:"利用自体干细胞培育备用器官,是未来二十年最重要的医学革命,我们不能因伦理恐惧而放弃进步。"
苏瑾把周立川的资料记录进加密文档。如果他是褚默在这条链路上的医学操盘手,那他的角色可能比单纯顾问更深——他可能是AT-001发育方案的实际设计者,甚至可能是直接操作植入传感器的人。而他口中的"孙先生"与"最后一批"货物,说明整个转移计划不止涉及AT-001一个样本,而是多批次并行运作。
她合上电脑,走进包间看了一眼Yasmin和冯敏。女孩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苏瑾没有叫醒她们,只是把门轻轻带上,在网吧大堂里找了一个角落坐下,用备用机给陈启明发了一条信息:"我需要追查B7的位置,目标可能在今天内再次转移。联合工作组那边有结果了吗?"陈启明的回复在十分钟后到达:"会议延长到今晚,目前没有达成任何实质性决议。但内部有人提出对瑞禾基因实施临时监管,被另一个派系以'影响科研进度'为由否决了。局面很胶着。你那边安全吗?"
苏瑾回复:"暂时安全。我有了一条新线索指向周立川,你查一下这个人的背景,特别是他与瑞禾基因的资金往来。最好能拿到他的通讯记录,但不是通过正式渠道。"陈启明没有立刻回复。苏瑾知道他在衡量风险。过了约二十分钟,他回了一条:"我试试。但你不能指望太大的动作,我现在也被盯上了。"
天亮之后,苏瑾做出了决定。她要在联合工作组出结论之前,亲自去一趟南郊的B7坐标——即使AT-001已经不在那里,转移现场残留的痕迹和记录仍然有可能提供下一个地点的线索。她让冯敏带Yasmin留在网吧,自己换了一身深灰色工装,戴上鸭舌帽,背上一个双肩包,里面装了手电、多功能工具、两个大号证物袋和一台便携式检测仪。
南郊的坐标位置并不难找。它位于一片被废弃的工业园区边缘,门牌号模糊,整栋建筑是一栋四层高的旧办公楼,外墙贴满白色瓷砖但多处脱落。入口处堆着建筑垃圾,看起来像是停工多年的烂尾工程。但苏瑾注意到楼侧的货运通道地面有新鲜的车轮压痕,轮胎花纹很深,属于重型冷链运输车。她沿着车辙走到楼后,发现一扇半掩的铁皮门,门缝中渗出冷气——室内制冷系统仍在运行。
她侧身挤入门内,里面是一个约两百平方米的开阔空间,地面涂着灰色防滑漆,四周墙体装有保温层板,顶部的冷却管道纵横交错。房间中央没有任何架子和容器,只有地面上留下了一圈圆形的印记,像是大型圆柱形容器长期放置后压出的凹痕。凹痕内部有少量的水渍,颜色偏乳白,带有一丝甜味。她蹲下来用棉签取样,装入密封袋。
她继续检查四周的墙壁——在北墙上发现了一处被撬开的配电箱,箱门歪斜,内部的线路被剪断了几根。剪断处切口平整,不像意外损坏,更类似于有人故意切断监控和报警系统的电源。而配电箱旁边的墙角,有一小片荧绿色的干涸痕迹,与"子语2号"之前留下的标记一致——它确实来过这里,而且可能正是在它进入后,AT-001才被紧急移走的。如果"子语2号"的闯入触发了自动转移程序,那它相当于是替她碰响了警报。
苏瑾拿出便携式检测仪,扫描地面凹痕周围的残留物。仪器显示含有高浓度的低温保护剂和人类细胞培养基成分,与她在明远地块地下库房中检测到的配方一致。她还检测到微量的人体皮屑和纺织品纤维——有人在这里进行过快速的手动作业,可能是将容器从固定架上拆下装入移动保温箱。地面的车辙印在房间另一侧消失,那里有一扇通向室外的卷帘门,卷帘门底部有一道约十厘米高的缝隙,可以看到门外是一条铺着碎石的窄路,通向更远处的一条乡村公路。
她蹲在卷帘门前,用手机拍摄了外部道路的方向和两侧的植被特征。然后她返回室内,在凹痕边缘发现了被忽略的一个小物件——一枚黑色纽扣,直径约一厘米,边缘有轻微磨损。纽扣背面有凸起的字母"RL",是某种制服的品牌缩写。她回忆周立川在电视采访中的穿着,他习惯穿深色西装,纽扣通常是双排扣,这种纽扣更像是实验员或运输人员制服上的备用扣。
她把纽扣收入证物袋,确认没有遗漏其他证据后,原路退出建筑。回到车中,她坐在驾驶座上,把今天的新发现——凹痕样本、纽扣、配电箱剪断痕迹、荧绿色残留——全部整理记录。然后她拨通了冯敏的号码,确认Yasmin平安。挂电话前,她听到Yasmin在背景中问了一句:"阿姨找到向日葵了吗?"冯敏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挂了。
苏瑾盯着手机屏幕,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向日葵"作为Yasmin与史柯之间的暗号,可能不止是一个意象。史柯在创造Yasmin时,是否在她的基因序列或细胞标记中植入了某种可被检测的"信号",就像他为"子语2号"植入的传感器一样?如果Yasmin本身就是一个可追踪的生物标记物,那么瑞禾基因根本不需要通过学校和公寓来找她——他们可以通过特定的分子感应设备扫描整个区域,锁定她的位置。
她猛吸一口凉气。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Yasmin现在躲藏的网吧并不安全——只要瑞禾的人带着一台便携式基因探测仪在附近街区内扫一圈,就能发现她的存在。她必须立刻改变策略,把Yasmin转移到环境非常复杂、生物信号高度混杂的区域,比如农贸市场或大型医院——这些地方的DNA和细胞碎片来源极其多样,能有效掩盖单一的生物标记。
苏瑾重新发动引擎,向网吧方向驶去。途中她的备用机再次震动,收到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但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段音频文件。她靠边停车,戴上耳机播放。音频时长约十五秒,背景有风声和远处车辆的声音,似乎是手机在户外环境中录制的。然后传来一个清晰的女声,语速偏快,带着明显的焦虑:"我是阿曼达。我还在。B7的样品被转移到了北部一个地方,我在转移单上看到了一个新编号,叫'Y-2'。他们可能在用Yasmin的细胞做诱导匹配。苏警官,如果你听到这段,别让Yasmin暴露在公共空间超过三小时。他们有一种手持设备,能在五百米范围内锁定她的生物信号。"
录音在阿曼达说出"设备"两字后戛然而止,像是被强行切断或打断。苏瑾把音频文件保存了三次。阿曼达还活着,而且她冒风险传出了这条信息——这说明她的处境虽然危险,但仍有部分活动自由或联络通道。"Y-2"这个编号让她脊背发冷。如果AT-001是原始储备胚胎,那"Y-2"很可能就是基于Yasmin的细胞样本开发的衍生品——可能用于制造与她抗原匹配的额外组织或替代器官。这解释了为什么褚默在火灾前没有立刻处理Yasmin——他需要她的活体作为持续的生物原料。
苏瑾踩下油门,加速向网吧驶去。她必须在三小时内把Yasmin转移到一个生物信号被完全淹没的地方。同时她脑中闪过另一个问题——"子语2号"从明远地下到B7再到发送阿曼达的录音,它似乎正在构建一个由位置、音频和文字组成的证据网络,而她只是这个网络的最终接收端。如果史柯在创造它时赋予了它"自动取证"的功能,那它可能远不止一个逃逸体,而是一套被封装在活体中的、不可销毁的证据链条——一个能够感知、记录、存储并且自主选择时机释放信息的生物容器。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子语2号"本身才是整个案件中最关键的物证——谁能抓住它、解读它,谁就能掌握全部真相。
但此刻,苏瑾没有时间去验证这个假设。她必须先把Yasmin从无形的扫描中抢出来。道路两旁的行道树飞速后退,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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