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疗养院坐落在雾津北郊一座低矮的山丘上,从远处看像一栋被时间遗忘的度假别墅。米黄色的外墙皮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混凝土,庭院里的草坪很久没有修剪过了,杂草从地砖的缝隙里疯长出来,在夜雨中摇曳如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
崔美京和朴信雅在午夜十一点四十分到达。雨刷器在前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出刺耳的摩擦声,车灯照亮了疗养院紧闭的铁门和门柱上那块褪色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仁平财团附属圣心疗养院”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几乎被锈迹吞没,只能勉强辨认出“长期护理”和“特殊安置”两个词。
铁门旁边有一个对讲机,按键上的塑料膜已经磨穿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电路板。崔美京按了三次,没有人应答。她试着推了一下铁门,门竟然没锁,铰链发出干涩的尖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前厅空无一人。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忽明忽暗地闪烁,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照亮了一排空荡荡的塑料候诊椅和一张落满灰尘的接待台。台面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来访登记簿,纸页被潮气浸得发皱,最新一条记录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登记簿旁边立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疗养院全体员工合影,照片中央站着一个他们无比眼熟的人——崔章赫,穿着深蓝色西装,面露温和微笑,手臂搭在一位坐轮椅的老妇人肩上。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正是十六年前的七月十四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消毒水味,和某种更深的、像是腐败的木头和旧衣服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朴信雅绕过接待台,在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亮了起来。系统界面简陋得像是十年前的产物,但还能运作。她调出住院患者名录,输入“姜美淑”。条目弹出来了——417室,长期护理,入院日期与姜秀赫出生日期完全一致。病历摘要栏里只有一行简短备注:术后康复。认知功能评估:未见异常。无访客记录。无外出记录。
十六年。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她也从来没有出去过。
“她一直在这里,”崔美京压低声音,像是在对自己说,“十六年,同一张床,同一扇窗户。崔章赫把一个正常人关了十六年。不是囚犯,胜似囚犯。而她的罪名是什么?生了一个编号0714的孩子?还是签了一份她可能根本没看懂过内容的临床试验知情同意书?”
她们沿着楼梯往上走。每一层的走廊都长得惊人,两侧排列着相同的病房门,门上的编号牌被磨得发白。有些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老人含糊不清的呓语和呼吸机有节奏的嗡鸣。荧光灯的镇流器在墙壁里发出低沉的蜂鸣,像某种在墙体内筑巢的昆虫。走廊尽头,417号房间的门和其他门没有任何区别,除了一个细节——门把手上方装着一把电子密码锁,锁身上的指示灯是灭的。锁没通电。
门推开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窗帘没有拉上。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过雨幕映进来,勾勒出房间里简朴的陈设——一张铁架床,一张塑料贴面的床头柜,一把扶手椅,以及一个窄小的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已经褪色的卡通图案。窗台上有一盆植物,不是绿萝,是一株兰花,长得很好,深绿色的叶片在微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床上躺着一个人。姜秀赫的母亲。
她比病历上的年龄看起来更老。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紧贴着头皮。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嘴角的法令纹尤其深,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成年累月地向下扯。但她睁着眼睛,清澈而警觉,没有一丝昏聩或迷惘。那双眼睛和姜秀赫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形状,同样的深棕色虹膜,同样的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光。她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来,目光没有第一时间落在崔美京或朴信雅的脸上,而是越过她们的肩头,望向门口更深处,像是在等第三个人,一个她知道迟早会出现的人。
“你们不是我儿子。”她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太久没有使用,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涩滞的质感。崔美京注意到她说话时右手不自觉地在床头柜侧面摸索,那个动作不像紧张,更像是常年依赖某种物品摆放位置养成的肌肉记忆,但那个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
“姜女士,”朴信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我们是秀赫的朋友。他让我们来接您。您在这里待了太久了。”
“他知道。”姜美淑缓缓坐起来,动作并不费力。被子滑落,露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领口的系带整整齐齐地打着一个结。她的身体比想象中更健康,更结实,不像一个被囚禁了十六年的病人应有的状态。更像是一个每日按时锻炼、规律进食、只是被限制了活动半径的正常人。“他知道我在这里。崔室长每隔几个月就会告诉我一些他的消息。秀赫在哪个学校念书,后来做了什么工作,最近住在哪里。他说这是对我配合的奖励。”
崔美京感到胃里一阵翻涌。崔章赫用姜秀赫的人生作为筹码,换取一个女人十六年的沉默。每一次“奖励”——每一次告知儿子在外界的轨迹,都是在延长她的刑期。而她接受了,因为她知道只要她还安静地待在417房间里,儿子就不会被提前兑现成某种更可怕的筹码。
“他来找过您吗?崔章赫本人。”朴信雅问。
“来过。很多次。”姜美京的目光变得复杂,像是回忆起了某种让她既憎恨又无力反抗的东西,“他每次来都会带一份文件,让我签字。文件的内容永远是同一件事——确认我自愿参与临床试验,确认我理解并同意将试验结果永久保密,确认我放弃对试验数据及衍生技术成果的一切权利主张。我签了十六年,签了六十二份。不签的话,他说他无法保证秀赫的安全。”她看向窗外,雨滴从玻璃上滑落,在她的脸上投下流动的阴影,“但最近他来得越来越少。上一次他来的时候,我问他是不是秀赫出了什么事。他说没有。但他的表情告诉我,他在说谎。”
崔美京和朴信雅交换了一个眼神。崔章赫最近几个月来得越来越少,是因为他已经不再需要姜美淑的沉默了,他正在启动最终收网——用六百万美金作为诱饵,把那六个成年后的原型儿童重新聚集,然后逐一清除,最后收回所有的密钥碎片。而姜美淑的沉默,只是他庞大计划中一个即将过期的保险条款。
“姜女士,您知不知道您的DNA里被嵌入了什么?”崔美京单刀直入。
姜美淑转过头,看着她。那一瞬间,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某种被埋藏了太多年终于被人触碰到的真相。“不是我的DNA。”她说,“是秀赫的。他们在我怀孕第二十四周的时候做了羊膜穿刺,往胎儿体内注入了某种合成序列。我听到他们在手术室里的对话——他们以为孕妇听不懂医学术语,但我学过基础护理。他们说‘载体稳定’、‘序列表达正常’、‘密钥生成成功’。孩子出生后,脐带血被提取了三管。但有一管的标签贴错了,或者没贴完,到现在都没有贴上去。他们告诉我那是新生儿常规筛查。”
她的手终于碰到了床头柜空荡荡的右侧边缘,然后缓缓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精确的克制,像是十六年来她反复练习过如何不碰倒一个想象中的杯子。
“所以真正的碎片——”
“在秀赫体内。从一开始就在。他们不需要从我这里取走任何东西,因为我只是载体。我的子宫和血液是培养皿,秀赫才是被种下去的那颗种子。0714号碎片的全部序列,就编码在他每一个细胞的非编码区里。但崔章赫拿不到。因为要提取完整序列而不破坏样本载体——就是说,如果要完整取回碎片而不杀死秀赫——需要一种特殊的解链酶。这种酶的专利所有人不是崔章赫,而是当年主导这项研究的那位美籍韩裔教授,他在七年前去世了。他的遗嘱里写着,所有未发表的研究成果,包括那项酶的合成方案,全部赠与他的女儿。但那位女儿,在父亲葬礼之后没过多久就消失了。崔章赫找不到她。也找不到酶。”
崔美京感觉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凝成了冰。原来整场血腥的猎杀游戏,那些伪装成“投票”的处决,那些诱使他们互相猜疑的数字谜题,全部只有一个目的——崔章赫不是要杀他们所有人。他需要姜秀赫活着。至少活到他能提取碎片的那一刻。而其余五个人,从一开始就是砝码,是逼迫姜秀赫一步步就范的牺牲品。
“您知道那位教授的女儿是谁吗?”朴信雅问。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预感到了某个不可承受的答案即将降临。
姜美淑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经历了太过漫长的沉默之后,终于决定不再闭嘴的决绝。“我知道。崔章赫以为我不知道。但他每一次来看我,都会不小心泄露一些信息。他说漏嘴过那个名字一次。只有一个音节,然后他立刻闭嘴了,但从他马上转移话题的方式来看,那个名字一定是他最不希望我知道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一个名字。
那是崔美京母亲的名字。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像是老人的蹒跚步履,也不像护士的软底鞋踩在塑胶地板上的那种沉闷声响。是硬底皮鞋,节奏均匀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被节拍器校准过的。不是一个,至少三个人。脚步声越来越近。朴信雅快步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窥看,看到三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沿着走廊朝这边走来,为首的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设备,屏幕上闪烁着红色的追踪信号。
“找到了,417房间。”那个人对着衣领上的麦克风说,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他们不是警察。不是疗养院的保安。仁平财团的人。
崔美京冲到窗边,拉开窗户。四楼,不算太高,下面是泥泞的草地,跳下去可能崴脚,但不会致命。她转头看向姜美淑,正要开口,却发现这个被关了十六年的女人已经自己站了起来,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外套,从容地穿上,系好每一颗扣子,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衣柜最下层有防火梯通道。”她说,“这里是旧楼,防火梯被衣柜挡住了,外人不知道。”她走向门口,没有回头。崔美京这才意识到——她从走进这间房开始,姜美淑一直面朝门口,等的就是这群人。
两人合力推开沉重的衣柜,露出一扇被漆成和墙壁同样米黄色的窄门。门后是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金属防火梯,锈迹斑斑,雨从顶部的缝隙里灌下来,把每一级台阶都淋得湿滑冰冷。朴信雅和姜美淑先下去,崔美京殿后。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正在被电子解锁器暴力破解的房间正门,然后转身钻入防火梯,顺手把那扇暗门重新合上。合上的瞬间,她听见房间门被踹开的巨响,然后是一个男人恼怒的咒骂声——床上是空的,防火梯的门缝里只留下一缕冰凉的夜风。
她们在暴雨中跑过疗养院后方的荒地,穿过一片被废弃的温室大棚,翻过低矮的铁丝网,终于回到了停在岔路口的车里。姜美淑坐在后座,浑身湿透,但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在雨中浸泡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倒下的石像。朴信雅发动引擎,轮胎在泥泞中打滑了几圈之后终于抓住路面,朝雾津市区方向疾驰而去。
后视镜里,疗养院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完全被雨幕吞没。
崔美京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个名字还在她脑海里回响。她的母亲——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只在档案和少数几张模糊照片里存在过的女人——拥有那把解开姜秀赫体内密钥的唯一钥匙。而崔章赫七年前就在找她。七年。
“他还不知道。”崔美京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和引擎声淹没,但她知道后排的姜美淑听到了,因为在后视镜的倒影里,那双和姜秀赫一模一样的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她。“他一直在找的酶,专利继承人的下落,他至今还没找到。他不知道我就是她的女儿。我改了名字,改了出生记录,改了所有能改的东西。我给自己做了假身份——就像他当年给我们六个人做假身份一样。但当年是他制造我们,现在是我用他的手段藏自己。”
她停了一下,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仪表盘上方。那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造型老式,齿纹复杂。钥匙柄上刻着一个首字母,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但仔细辨认,仍然能看出是一个花体的“H”。
“这把钥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崔美京说,“她在遗嘱里什么都没写,只给我留了这串地址——一个不在任何房产登记系统里的地址,唯一入口只能用这把钥匙打开。我花了七年时间试图找出那扇门后面藏着什么。现在我想,答案可能就是你们说的那管东西。”
朴信雅盯着那把钥匙,瞳孔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收缩。钥匙上那个花体H的刻痕,和她三年前在某次黑客攻防演练中偶然闯入过的一个人体冷冻机构后台数据库里的字母编码格式完全一致。
“那地址在哪?”姜美淑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平稳而清晰,不带一丝犹豫。
“雾津老港区地下冷库群。第八号冷链通道。尽头。”
车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雨刷器反复刮过挡风玻璃的节奏,像某种正在计时的钟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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