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污点证言

郑宇镇的手机在崔美京手里。她翻遍了通讯录、通话记录、加密聊天软件的每一个对话窗口,试图找到他最后联络的人。什么都没有。最后一条发出的消息是给便利店的积分卡客服,询问过期积分能否延期。时间在河恩星死前四十分钟。此后手机处于静默状态,直到那行“已输入”出现在验证码消息页面上。

“不是他本人操作的。”崔美京把手机连接上分析设备,屏幕上跳出一行行诊断数据,“验证码输入的时间戳和他手机最后一次物理解锁的时间差了整整十八分钟。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锁着,有人用远程注入的方式模拟了他的触控信号。技术难度极高,但并非不可能——只要对方掌握了他手机的IMEI码和蓝牙配对密钥,就能在近距离内通过空中接口伪造任何操作。”

“多近?”

“十米之内。”崔美京抬起头,目光越过手机屏幕,扫过这间屋子里每一个角落,“也就是说,当时有一个人站在离郑宇镇不到十米的地方,用某种设备往他口袋里那台锁屏的手机发送了一组虚假的触摸指令。这个人知道他手机的设备指纹,知道蓝牙密钥,还知道六位数验证码。要么是郑宇镇主动泄露了这些信息,要么是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从他手机里提取了全部数据。而第二种可能性,需要物理接触他的手机至少一次,时长不少于三分钟。”

姜秀赫想起了一件事。郑宇镇在报出自己验证码之前,曾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李泰贤坐在他旁边,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后来郑宇镇出去买烟,李泰贤是第一个注意到他离开的人,还主动说了一句“他应该很快就回来”。

但现在李泰贤已经死了。死人不会开口辩解,也不会开口指认。所有的推测都只能停留在推测,而投票倒计时已经在郑宇镇的头顶悬起了一把刀。二十四小时。也许更短。河恩星从被标记到死亡,只过了不到两个小时。

朴信雅从电脑前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更紧一些。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们不能再分开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在脑子里反复打磨过的刀刃,“泰贤送恩星回家,恩星死了。宇镇一个人去买烟,现在音讯全无。每一次我们分开,就有人变成目标。他在利用我们最本能的行为模式——累了就回去休息,紧张了就出去透气——来逐个击破。他对我们的了解不亚于我们自己。”

“所以我们只能待在一起,等他来找我们?”崔美京问。

“不。”朴信雅转过身,目光落在姜秀赫身上,“我们去找他。不是郑宇镇——是崔章赫。金敏中说他有一台物理断网的私人服务器,存储着全部原型儿童的名单和密钥碎片的真正位置。秀赫的档案里写着‘母体转移中’,说明他的碎片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存进编号里,而是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如果我们能找到那台服务器,也许能弄清楚他到底把0714号碎片藏在了哪里。同时,只要拿到总名单,就能证明这个计划的存在,就能把这些证据交给——”

她的话被一阵震动声打断了。三台手机同时响起,在桌上嗡嗡旋转,像三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崔美京拿起郑宇镇的手机,屏幕上亮起的不是来电界面,也不是消息推送,而是一个实时的地图标记。

一个GPS坐标。纬度:35.1072,经度:129.0324。雾津港第七号码头仓库区。坐标下方有一行字:“他还活着。还有二十三小时十一分钟。亲自来接。一个人来。”

发送者的ID是一串乱码,无法回复,无法溯源。但姜秀赫认得那个说话的语气——简洁、精确、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一个用二进制代码思考的人在模拟人类的语言。和之前那些投票结果通知、倒计时警告,以及十六年前潜入“希望之家”系统的智能合约注释如出一辙。

“我去。”姜秀赫站起来。

“你不能一个人去。”崔美京说,“你没看出来吗?这就是他想要的。把我们一个一个引出去,一个一个解决掉。你去码头,朴信雅留在这里,我留在这里,我们又被分开了。”

“如果我不去,再过不到二十四个小时,郑宇镇就会和恩星、泰贤一样变成一具尸体。我宁愿给他争取一点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崔美京站起来,挡在他面前,个子比他矮半个头,但那双手撑在桌上的姿态像一道小型防波堤,“你连郑宇镇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确定。这条消息可能是崔章赫发的,也可能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宇镇的手机检测到他连续四十个小时没有睡眠、心率异常、步态不稳,然后自动判定他为‘非活跃用户’,触发了这场猎杀游戏的剧本。”

姜秀赫绕开她,朝门口走去。朴信雅从背后叫住他,把一部备用手机塞进他手里,外壳上贴着一张防水贴纸,写着一串数字。不是验证码,不是密钥,而是一个紧急联系人号码——朴信雅自己写的紧急联系人程序,可以在无网络环境下通过蓝牙自组网发送定位信号。

“每十分钟发一次信号。如果信号中断超过二十分钟,我就把金敏中U盘里所有的文件、加上我们目前搜集到的全部证据,一键群发到雾津市议会、国家人权委员会、京畿道地方检察厅特别调查部和三家独立媒体的举报通道。”她的目光越过镜片,像两枚精准的铆钉,“崔章赫花了十五年建立的防火墙,扛不住一次全网群发。他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不敢让你立刻消失。活下去的关键,不是打赢他,而是让他永远无法干净收场。”

姜秀赫接过手机,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雾津港的夜晚是另一座城。集装箱堆成连绵的山脉,龙门吊的钢骨架在雨幕中像史前生物的肋骨,高大沉默,被锈迹和盐雾侵蚀得斑驳陆离。第七号码头的仓库区是老港区,早已被废弃,只有几盏昏黄的探照灯还在运作,灯光穿过雨丝,照出一圈圈旋转的飞蛾。

他找到了那个坐标对应的仓库。一栋两层的混凝土建筑,窗户全部被铁板封死,铁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但锁是虚挂着的。姜秀赫推门进去,铁门发出一声漫长的呻吟,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像是惊动了栖息在钢梁上的什么生物。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扑扇了几下翅膀,又归于沉寂。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仓库内部。地面上积着浅浅的雨水,水上漂浮着碎木屑和泡沫塑料。角落里堆着一些被淘汰的港口设备——生锈的绞盘、腐烂的缆绳、一台外壳已经变形的旧电脑终端机。光束扫过去的时候,终端机的屏幕忽然亮了起来。绿莹莹的光填满那个角落,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欢迎,姜秀赫。编号HCU-0714。等候已久。”

郑宇镇不在这里。仓库里只有姜秀赫一个人。但屏幕上的字继续往下滚动,像是有人在和他进行一场延迟了十六年的对话。

“1973年,美国军方提出‘安全存储与分布式检索’的概念模型。1982年,以色列魏茨曼研究所完成了第一代生物特征加密的可行性验证。1996年,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在一篇未发表的内部论文中提出:人类基因组中非编码区的特定重复序列可以作为天然的随机密钥生成器。论文作者之一在2001年失踪,他的研究笔记随后出现在暗网,被拆分拍卖,买家的落款签名只有一个字。”

屏幕的光在姜秀赫脸上投下阴冷的阴影。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不是对危险的直觉,而是对命运的直觉——就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走过的每一步路都在别人的地图上被预先测绘好了。

“你们六个人,并不是被随机选中的。”屏幕上的文字继续滚动,“你们的生母在怀孕期间被招募进入一项临床试验,试验的内容,是将某种特定算法生成的加密序列嵌入胎儿的DNA非编码区。这种序列不会影响胎儿的任何生理功能,但可以通过标准化测序手段被读取和验证。它本质上是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硬件钱包,无法被窃取,无法被破解,无法被遗忘。”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份文件扫描件,是一份临床试验知情同意书的模板。标题上方印着主办机构的名称:仁平财团附属生命科学研究所。同意书最下方有一栏签名,留空,但旁边印着一行说明小字:“受试者同意将其后代的生物样本用于非公开的加密技术开发。”

姜秀赫想起了金敏中说的那句话:“你们的档案编号是假的。真正的碎片不在编号里。在别的地方。”他盯着屏幕上的“DNA非编码区”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浑身的细胞都在发痒,好像每一颗细胞核里都藏着某个陌生人的眼睛。他紧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屏幕又闪了一下,弹出了最后一段文字。不是说明,不是文件,而是一道填空题。

“你的碎片被标注为‘母体转移中’。因为它从来没有被存储在你的DNA里。它在你的生母体内。她被我们妥善安置了十五年。如果你想见到她,请在屏幕下方的读卡器上录入你全部十指的指纹。作为交换,郑宇镇的位置会被发送到你手机。你有六十秒考虑。”

屏幕下方弹出一个指纹录入器的扩展接口,红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是某种等待已久的心跳。姜秀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因为长时间在雨水中浸泡而发白起皱。十指指纹,全部录入。这等于把整个身体的所有生物密钥交出去。但如果不交,郑宇镇还剩不到二十三个小时。

他想起河恩星的绿萝。想起李泰贤在翻墙时崴了脚也不哭的脸。想起郑宇镇昨晚在所有人报完验证码后,用狐狸一样的目光看了他很久,然后报出了自己的数字。他是第二个报的,排在姜秀赫之后。他本来可以不报,可以找借口推脱,可以说等一下。但他没有。

姜秀赫把十根手指依次按在读卡器上。每按一次,机器发出短促的蜂鸣。绿灯逐次亮起,十次之后,屏幕上的红色指示变成绿色,最后弹出一行字:

“身份已验证。HCU-0714,姜秀赫。母体位置已解锁。郑宇镇位置已发送。”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GPS坐标——北区废弃水产加工厂,距离这里大约六公里。同时弹出来的还有第二行字,不是坐标,不是时间,不是投票结果。而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一个他从未见过却一直刻在他身体最深处的名字。

姜美淑。出生日期:1968年3月14日。当前状态:存活。安置地点:仁平财团附属圣心疗养院,长期护理病房,四楼,417室。入院日期:十六年前的七月十四日。

他生日那天。

外面的雨变小了一些。海风带着盐腥味灌进仓库,吹得那台旧终端机的屏幕轻轻晃动。屏幕上的文字开始逐行消失,像是在执行某种自毁程序。最后一行消失之前,闪过了一句话,不知道是系统的提示,还是某个藏在代码深处的人留下的嘲讽:

“你找了她十六年。她等了你更久。但见了面你才会发现——你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幸运,是因为代价还没付清。”

屏幕彻底黑了。仓库重新陷入黑暗。姜秀赫站在黑暗中,手机的屏幕照亮他的脸。两个坐标,一个是母亲,一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而雨又开始下大了,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是某种催促,又像是某种警告。

他拨通崔美京的电话,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感到意外:“我要去救宇镇。把金敏中的材料群发出去,所有通道,一次发完。然后你们去圣心疗养院417室,找一个叫姜美淑的女人。她是我母亲。如果我没回来,把她带走。如果她不肯走,告诉她——我知道代价是什么。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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