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津东区老工业园,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四层红砖楼。当年这里是一家电子元件厂的职工宿舍,工厂倒闭后,楼被分割成廉价出租房。他们六个人逃出“希望之家”后的第一个落脚点就在这里,四楼最尽头那间,窗户对着一条死水河。
姜秀赫到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变成细密如针尖的毛毛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他摸着扶手一级级往上走,每层转角处的墙壁上都喷着新的涂鸦,覆盖了旧的涂鸦,一层叠一层,像这座城市不断结痂又撕开的伤疤。
四楼走廊尽头透出一线光。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屋里的陈设和他记忆中差不多,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椅,墙角堆着落满灰的纸箱。不同的是桌上现在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朴信雅脸上,把她眉眼间的倦意照得无所遁形。
她比三年前更瘦了。短发剪得参差不齐,像是自己对着镜子剪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电子烟,烟雾在屏幕蓝光里翻卷如某种缓慢的水生生物。
“就你一个人?”姜秀赫问。
“宇镇在地铁上。泰贤说他哥失踪后就一直住在这附近,应该快到了。”朴信雅没有抬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往下滚。她忽然停下手,抬起眼睛看着他,“你昨晚收到的消息,再给我看一遍。”
姜秀赫把手机递过去。她翻到那张照片,放大,仔细看角落里的反光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吸一口电子烟,缓缓吐出。
“照片的元数据被彻底清洗过,GPS坐标、拍摄时间、设备型号全部抹干净。但图片本身有一个漏洞。”她把照片拖进一个分析软件,放大照片中那个反光点的区域。像素模糊,但隐约能看出一个轮廓,“看到了吗?反光的不只是眼睛。是眼镜片。泰宇不戴眼镜。”
姜秀赫心里一沉。
“拍这张照片的人不是泰宇。”朴信雅说,“他用泰宇的账号发消息。你进那间屋子之后的一举一动,他全程看在眼里。可能从你踏入棚户区开始,他就一直在看着你。”
门被推开,一股湿冷的风灌进来。郑宇镇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冲锋衣往下滴。他比以前壮了一圈,肩膀宽了,下巴线条也变得硬朗。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像一只永远在警惕草丛里动静的狐狸。
他身后跟着李泰贤。李泰宇的亲弟弟,比他们小两岁。瘦得像根竹竿,眼窝深陷,颧骨上有一道新添的疤痕,从眼角一直拉到鼻翼。他站在门口不进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一遍,最后定在姜秀赫身上。
“我哥呢。”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不知道。”姜秀赫说,“我昨晚去了他以前住的地方,人不在。只找到这个。”他把李泰宇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点开那个视频。
画面亮起。李泰宇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瘦削、亢奋、恐惧,三种表情像三条蛇绞缠在一起。
“我们错了。”视频里的李泰宇说,“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那笔钱不是丢在那里没人认领的。有人在等。等了十五年。”
李泰贤猛地站起来,椅子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响。他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抠着桌沿,指节发白。
视频播放完毕,屋子陷入短暂的死寂。窗外雨声沙沙,像有人在用砂纸打磨铁皮。
郑宇镇最先开口:“多少?”
“什么?”
“你说有六百万美金。确认了吗?”
朴信雅把电脑屏幕转向众人。她已经用李泰宇留下的地址进入了暗网那个匿名钱包的查询界面。深色背景上,一串字符安静地悬浮着,旁边是一行数字:$6,034,200.00。数字旁边有个小锁图标,下方标注着“多重签名保护,需要至少4组密钥碎片”。
郑宇镇盯着那串数字,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但姜秀赫看见他放在桌下的手在微微颤抖。
“密钥碎片是什么?”李泰贤问。
朴信雅打开那个加密文档的第二页,李泰宇在里面做了详细解释。他们六个人,每个人在“希望之家”的档案编号。姜秀赫的是HCU-0714,朴信雅HCU-0312,郑宇镇HCU-1125,崔美京HCU-0609,河恩星HCU-0918,李泰贤和李泰宇兄弟因为当年被一起接收,共用一个前缀编号,后四位分别是HCU-1226A和HCU-1226B。
“把这六组编号按照特定算法转换成字符串,就是六组私钥碎片。任何四组拼在一起就可以签署交易,把资金转走。”朴信雅用手指点了点屏幕,“泰宇的意思是,这笔钱从最一开始就通过某种智能合约嵌入到我们的档案系统里。我们每个人的身份代码就是密码。这不是一笔被人遗忘了的横财。这是一笔被故意存放在这里的钱。”
“谁存放的?”郑宇镇问。
“泰宇的文档里指向一个人。”姜秀赫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包着防水袋的U盘,放在桌上,“金敏中。当年负责处理我们安置事务的社会福祉士。”
这个名字一出口,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几分。所有人都认识金敏中。一个总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轻声细语,在每一个他们被寄养家庭退回、重新遣返机构的节点准时出现,用温和的语气宣布他们又要回到“希望之家”。他是那张永远无法逃离的网的织造者,也是那张网最和蔼可亲的代表。
“他知道多少?”李泰贤的声音发紧。
姜秀赫把U盘插入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打开后是一排按日期排列的文档扫描件,最早的日期是十五年前。朴信雅滚动鼠标,快速浏览着文件名,眼神越来越锐利。她点开其中一个文件,是一份寄养家庭资格审查表。表格上的家庭地址栏写着雾津市西区的一块地号,她用地图搜索,结果显示那个地址在十年前就被填海造陆,如今是一片物流仓库的地基。
“这个家庭根本不存在。”她点开另一份文件,再一份,又一份。总共十四份档案,每份档案对应一个寄养家庭,而每一个家庭都有一个共同点:地址要么指向不存在的虚构地点,要么指向无人居住的空置房产,要么指向已经被拆除的建筑废墟。
但这些档案上盖着公章。雾津市儿童福利署的公章。
“幽灵档案。”郑宇镇盯着屏幕,声音压低得像是耳语,“他们制造假的寄养家庭档案,在系统里虚报寄养儿童人数,然后从政府骗取寄养补贴。十四份档案,按照当年的标准,每个月可以套取将近一千万韩元。十五年。你算算。”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心里计算那个数字,而那个数字让此刻躺在暗网钱包里的六百万美金突然有了源头。那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意外之财,那是一笔庞大得惊人的诈骗黑金中,某个未知环节失控的碎片。
“为什么给我们?”李泰贤突然问。他眼眶泛红,但不是要哭,是某种像火焰一样的东西从深处烧上来。“他们用我们的身份去骗钱,然后把密码藏在我们的档案里。这算什么?把我们当成人形保险柜?等时候到了再打开?”
姜秀赫没有回答。他想起了金敏中的U盘里那些文档的最后一页。那是一封邮件打印件,发件人签名只有一个汉字——“院长”。邮件内容只有两行:档案编号已嵌入。等待后续指令。分账方案不变。
邮件的发送日期是十六年前的七月。就在他们集体逃出“希望之家”的三天前。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碾过头顶,整栋楼微微震颤。灯光闪了一下,然后三台电脑同时黑屏。风扇的嗡鸣声骤然消失,房间陷入彻底的沉默。
两秒后,电脑重新启动。但屏幕上出现的不是操作系统的桌面,而是一个纯黑的界面。正中央有一行白色文字,光标一明一灭地闪烁:
“四位。还差一位。你们可以开始投票了。”
文字下方弹出一个对话框,提示输入六位数验证码。对话框底部有一行小字:验证码已分别发送至六台设备。输入后不可撤回。
姜秀赫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一条加密消息推送进来,只有一串数字。同一瞬间,其他人的手机也都响起了提示音。五台手机在桌面上并排亮着,屏幕在黑暗中像五只野兽的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李泰贤问。
郑宇镇盯着屏幕上那行“你们可以开始投票了”,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他缓缓开口:“不是投票。是同意。或者反对。”
“反对什么?”
“反对活着。”朴信雅接话。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掉在金属盘子上。“我们每一次输入验证码,要么签署取出钱的交易,要么签署把某个人踢出局的决定。对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我们一起活着拿到这笔钱。他在用密码让我们互相投票,让我们自己决定谁先死。”
屏幕上的光标继续闪烁,一次,两次。像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在有节奏地敲击桌面。
雷声远去,雨声重新涌上来。姜秀赫看着桌上五台手机的屏幕,看着那句安静的、没有感情的白字,忽然想起十六年前那个翻墙逃走的夜晚。他们手拉着手在黑夜里狂奔,踩过碎玻璃,穿过铁丝网的破洞,那时候他们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甩掉背后的阴影。
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个阴影从来没有追过他们。它一直跑在他们前面,早早到达每一个目的地,耐心等待他们自投罗网。然后端端正正地,为他们每个人设好座次,分发选票。
它想看的从来不是他们的逃亡。它想看的,是他们怎么互相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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