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井翔太的尸体是被他的家政妇发现的。
那天是周三,按照约定,家政妇应当在上午九点抵达他在目黑区的公寓,用钥匙打开门,然后开始每周一次的例行清扫。但那天早晨,钥匙刚转动半圈,门就从里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家政妇反复推了几次,门才勉强打开一条缝,一股潮湿的水汽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沐浴露浓烈的柑橘香。她透过门缝看到玄关地板上漫着一层薄薄的水,水面平静得像是已经在那里躺了很久,于是她尖叫起来。
警视厅的现场勘查车在十五分钟后抵达。秦朗蹲在浴室门口,看着眼前这个被水浸泡过的死亡场景。金井翔太赤身躺在浴缸里,水龙头仍然开着,水流已经漫过浴缸边缘,把整个浴室的地面变成了一片浅浅的池塘。死者面部朝上,半张着嘴,眼球结膜上密布着针尖大小的出血点,嘴唇呈现出溺水死者特有的灰紫色。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意外——一个疲惫的外科医生在深夜泡澡时睡着了,身体滑入水中,无声无息地溺毙在自家浴缸里。没有闯入痕迹,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外伤,手机还放在浴缸旁边的置物架上,屏幕上显示着一篇读到一半的神经外科论文。
“初步判断是意外溺亡。”松本站在浴室门口,用一种不带感情的语气念出初步调查报告的结论,然后停顿了一下,“但我知道你不信。”
秦朗确实不信。他没有回答松本,而是蹲在浴缸旁,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检视死者的皮肤。金井翔太是一个保养得很好的人,四十岁出头,双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甲缝里没有任何异物。他的身上没有任何防御伤,没有淤青,没有抓痕——一个被强行按入水中的人不可能不挣扎,而一个挣扎过的人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但秦朗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死者的鼻腔内壁上,附着着一层几乎不可见的淡灰色薄膜。他用棉签轻轻擦拭,取下了微量样本,在便携式光谱仪下快速检测。仪器屏幕上弹出了元素分析图谱——钛、铂、硅、金,配比与他在文智宇脑内取出的纳米装置外壳成分完全一致。这些金属微粒不是从外部进入鼻腔的,而是从大脑方向通过筛板渗透出来的。也就是说,金井翔太在被溺死之前,他的脑内已经存在同样的纳米植入物。
“他不是溺死的——至少,不是自己不小心溺死的。”秦朗站起身,对松本说,“我需要做全面尸检。”
解剖被安排在当天下午。秦朗手持手术刀划开金井翔太的头皮,电动开颅锯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骨瓣被取下后,暴露出的脑组织表面看起来并无显著异常。但当他用手术显微镜对准深层结构时,那些熟悉的银色光点再次出现了——数十枚纳米装置散布在丘脑、海马体和脑干之间,分布模式与文智宇和佐藤健吾的完全一致。
不同的是,金井翔太脑内的纳米装置全部处于休眠状态。它们没有像文智宇那样在死亡前被激活并释放过量神经递质,也没有像佐藤健吾那样在特定时刻触发暴力指令。这些装置被永久关闭了——每一个节点都被人通过外部控制终端下达了永停指令,执行时间精确地位于金井翔太死亡前约十分钟。
“凶手不是直接杀了他,”秦朗对站在解剖台另一侧的早川说,“凶手先远程关闭了他脑内的纳米装置,然后他失去了意识,或者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接着凶手进入浴室,把他放入已经放好水的浴缸里。整个过程可能只持续了几分钟,现场留下的所有物理证据都指向一个假象:一个疲惫的医生自己睡着了,滑入水中,安静地死去。”
“可如果他体内也有纳米装置,那他也是深海计划的受试者之一?”早川问。
“不只是受试者。”秦朗调出金井翔太的个人档案,投影在解剖室墙面的显示屏上,“金井翔太,东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神经外科副主任,专长是立体定向脑深部手术。三年前,他被创世重工以天价顾问费聘请,加入深海计划的临床植入环节。他的手术刀是那些纳米装置进入数十名受试者颅内的物理通道。”
他用镊子夹起一块从金井翔太枕叶区域取出的纳米装置,放在强光下仔细观察。这枚装置的外壳上蚀刻着比文智宇那批更复杂的编码,其中一行序列号后面跟着一个缩写字样:SELF。
“这批植入物和受试者的不一样,”秦朗将装置放入样本盘,“它们是专门配发给项目核心成员的监控版本。功能不是操纵,而是监视——每一个核心成员都被植入了这种装置,以确保他们不会泄密。现在这些装置被远程关闭了,因为知情者已经死透了,不再需要监控。”
解剖室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着。秦朗在缝合完尸体后,将解剖报告打印出来,在结论栏里写下:“死者体内存在与文智宇案同源的纳米神经调控装置,装置在死前被远程关闭,结合现场无挣扎痕迹,推断为控制下的被动溺亡,非意外事故,系他杀。”他签下自己的名字,将报告递给松本。
松本接过报告,浏览了一遍,眉头紧锁:“秦朗,这份报告一旦交上去,就不再是伤害案的证据链条了。它会把整件事升级为跨越多条行政边界、涉及军事科技和跨国企业的系统性谋杀案。你知道吗,就在你写这份报告的同一时刻,绪方诚正在东都国际论坛上发表演讲,主题是‘人工智能的伦理边界’。直播屏幕上,他的每一根白发都散发着正直的光芒。”
秦朗没有接话,他只是从电脑里调出一份早川刚传给他的技术分析报告,投到墙壁屏幕上。报告显示,金井翔太脑内的纳米装置在被远程关闭之前,曾接收到一条来自深海技术中央服务器的加密指令。这条指令的加密方式使用了军用级双层混沌算法,与防卫省武器系统数据库的防护等级完全一致,溯源IP地址被链式代理层层遮掩,但流量记录最终指向了一个物理地址:东都港区临海副都心,深海技术株式会社总部大楼第十七层。
“第十七层是一个不存在的地方。”秦朗放大屏幕上的建筑结构图,“深海技术的租赁合同显示,他们租用了第十二到第十六层。但电梯井的结构图和实际楼层数之间存在一层差额——建筑师称其为设备层,可电梯内部的维护日志显示,每周二凌晨都有清洁服务被安排在‘地下十七层’。一个不存在的楼层,却需要定期清洁。”
松本盯着结构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会申请搜查令。在拿到批准之前,你还需要什么?”
“我需要金井翔太所有的手术记录。”秦朗摘下手术帽和口罩,“尤其是他在创世重工担任顾问期间,执行过的每一次立体定向植入手术的详细档案。如果他的手术刀是这些纳米装置进入人体的门户,那么每一份手术记录就是一份未经本人同意的植入清单。另外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到墙壁屏幕上那个“地下十七层”的建筑剖面图上。电梯井被标注在核心位置,周围环绕着厚重的混凝土墙和独立的电力供应系统,整个布局看起来不像设备层,更像是一个需要与外界物理隔离的秘密实验场。
“崔正赫会不会正被关押在某个类似的空间里?”秦朗提出一个大胆的假设,“他不是失踪了,他是被扣押了。他的知识和专业能力太宝贵,不能让他死。但也不能让他活着离开。佐伯健一的加密邮件可能根本没发到崔正赫手上——它可能被截获了,甚至可能已经被解密了。如果邮件内容暴露了佐伯意图反水的计划,那崔正赫现在的处境会比我们想象中更危险。”
松本去处理搜查令申请了。秦朗坐在解剖台旁的椅子上,看着金井翔太被缝合整齐的尸体,忽然想起他在死者公寓里看到的一个小细节——浴室置物架上那部手机里,除了那篇神经外科论文,还开着另一个应用程序,是某个加密通讯软件的界面,对话记录已经被清空,只留下系统提示的一行灰色小字:“对方已注销账号”。
金井翔太在死前曾经试图联系某个人。也许是文智宇,也许是佐伯健一,也许是崔正赫。也许他以为只要把某些话从加密频道发出去,就能为自己赎罪。但频道被提前掐断了,他能发出的只有手机屏幕上那行灰色小字,和他鼻腔里那些沉默的金属微粒。
秦朗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金井翔太公寓现场勘查员的号码:“你们清理完现场之后,有没有在死者家里发现任何一本纸质日程本,或者手写记录?”
电话那头翻找了一阵。两分钟后,勘查员回答:“我们在书房抽屉里找到了一本黑色封皮的日程本,日期很满,每一条记录的末尾都用红笔写了一个数字编号。大部分编号前面都加注了‘已停’,只有一个没停,被圈了三圈。”
“那个编号是多少?”
“DH-003。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日期——十一月二十一日,还有三个英文字母:CJH。”
秦朗放下手机,心跳声在安静的解剖室里放大了数倍。十一月二十一日就是明天,而CJH不是别人,正是崔正赫的缩写。金井翔太在死前最后圈出的那个日期和名字,是他没能发出的警告,也是他留给后来者最后的指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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