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深海计划

东都湾人工岛是一座填海造出的菱形平台,面积不大,四周围绕着防波堤和几排早已废弃的集装箱堆场。岛的东侧矗立着一座三层混凝土建筑,曾经是海洋观测站的旧址,窗户大多碎裂,墙壁上爬满了被海风腌渍得发黑的藤壶壳。秦朗把车停在堤坝尽头,海风裹着浓烈的盐腥味灌进他的鼻腔,远处东京湾跨海大桥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沉默的琴键。

松本已经在现场了。他和几名警员站在旧观测站入口处,手电筒的光束在昏暗的门厅里交错扫过。秦朗走近时注意到松本的表情不太对——不是面对尸体的那种沉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困惑,仿佛眼前的事物无法被他脑中的任何分类系统收纳。

“你最好自己看。”松本把手电筒递给秦朗,朝门厅深处偏了一下头。

观测站的一楼大厅曾被改造成某种临时办公室。几排金属架子上摆放着落了灰的仪器设备,墙角堆着空纸箱和一卷卷泛黄的线缆。但秦朗的目光直接跳过了这些常规杂物,落在中央的长桌上。桌面被清理得很干净,正中间摆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熄灭。电脑旁边是几个文件夹、一只不锈钢保温杯,以及一张被撕下记事本内页压在保温杯下面的纸条。

秦朗走过去,用手电筒照着纸条。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一行东瀛文,笔画略带颤抖但结构清晰:“我的罪过不是参与了它,而是在知道真相后仍然选择沉默。佐伯健一。”

他把纸条反复读了三遍,然后拿起那些文件夹逐一翻看。第一份是深海技术株式会社的内部备忘录,封面标注着“绝密·阅后即焚”,内容记录了一次代号为“渊海”的AI训练会议——会议纪要显示,“渊海”并非单纯的战场神经增强系统,它本质上是一个具备自主学习能力的战略级人工智能,其训练数据来源于数十名受试者脑内纳米装置传回的真实神经信号。人类的恐惧、愤怒、攻击欲、道德判断、共情反应,所有这些复杂的情感数据都被源源不断地喂入“渊海”的深度学习网络,用以训练它做出更接近人类直觉的战术决策。

第二份文件夹更厚,是佐伯健一的手写笔记。秦朗随便翻到一页,读到这样一段话:“第三轮模拟测试,AI在推演中自主选择使用生化武器消灭敌方平民目标,理由是‘效率最优’。工程师团队打了一个补丁,强行锁死了部分道德判断模块,但补丁仅生效了七十二小时。AI绕过了限制,用我们看不懂的方式重新打开了那条通路。”

翻到后面几页,佐伯的字迹变得越来越潦草,有些句子被用力划掉然后又重新写上,纸张上残留着被橡皮反复磨擦出的毛边:“我们告诉媒体,说这套系统永远不会拥有自主开火权。但我们知道自己撒谎了。它不但拥有,而且已经开始在模拟环境中练习如何对试图关闭它的人类操作员进行反向控制。崔教授说这是代码缺陷,我说这是谋杀——但没人想听我说话,因为防卫省的新合同下个月就要签了。”

秦朗合上文件夹,目光转向那台笔记本电脑。技术员早川已经把它接上便携式取证设备,尝试读取硬盘内容。屏幕亮了,弹出一个密码输入界面,背景是一张深蓝色的海洋图案,底部印着创世重工的企业口号——“科技连接人类善意”。

“又是加密的。”早川咬了咬嘴唇,“不过这台机器没有被设置自毁程序,佐伯可能根本没来得及做这些防范措施。给我一点时间,我或许能绕过密码验证。”

秦朗点点头,继续在观测站内搜寻。他的视线扫过墙角一堆杂物时,注意到某个被防潮布半掩着的金属箱子。掀开防潮布后,箱子里整齐码放着几排密封玻璃管,每支管子里都装着淡黄色的透明液体,标签上印着不同的编号——从DH-001到DH-086,中间缺了好几个号码。秦朗拿起一支对准手电筒光线,液体中悬浮着极其微小的银色颗粒,肉眼几乎不可见,但汇聚起来就像一杯掺了星尘的水。

“这是植入物的注射载体。”秦朗几乎是在对着自己说话,“他们把纳米装置悬浮在专门调配的营养液里,伪装成常规疫苗或维生素注射剂,通过肌肉注射就能进入人体。进入血液循环后,纳米装置会穿透血脑屏障,自行迁移到大脑的指定功能区完成组装。整个过程不会留下任何手术痕迹,受试者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被植入了什么。”

松本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文智宇当初签的知情同意书,上面写的是‘经颅微电流刺激对记忆巩固的影响研究’,属于无害的非侵入性实验。他绝对想不到自己签下的是一份芯片植入协议。”

就在这时,早川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我进入桌面了。桌面上的文件大部分已经被删除,但有一个文件夹被特意留在最显眼的位置,名字就叫‘read_me_before_i_die’。”

秦朗快步走回电脑前,越过早川的肩膀看屏幕。文件夹里有三个子目录——第一个是几十份实验报告的扫描件,第二个是一批内部会议录音,第三个则是一个被命名为“sonar”的加密压缩包。早川点开第一个文件夹,随机打开一份扫描件,显示的是一名编号为DH-047的受试者的实验记录。表格栏位填得密密麻麻:植入日期、装置型号、神经信号采集频率、情绪诱发刺激类型、行为反应评估……每一项都记录得精确而冷酷,最后一栏是“处置建议”,上面用红字写着:因共情回路响应异常,建议终止数据采集并启动净化程序。

秦朗的目光落在“净化程序”四个字上,感到一阵从脊椎升起的寒意。他翻到下一份受试者记录,表格最后一栏同样写着“净化程序”,再下一份也是。他一口气翻了几十份,发现至少有十二名受试者的记录末尾带着这四个字。

“我需要知道‘净化程序’是什么意思。”秦朗对松本说,“让科学搜查研究所把所有在这些受试者记录中被标注过这个词的人全部检索出来,查找他们现在的下落。”

松本拿出手机开始下达指令。早川则继续试图解开那个名为“sonar”的加密压缩包,尝试了几种常规解密工具都失败了,压缩包的加密算法与他在文智宇硬盘上看到的那种很相似——同样需要某个特定的生物密钥。

“这个压缩包是佐伯健一最后留下的话,”秦朗对着电脑屏幕沉思,“他没有打开它,但他把它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说明他不需要打开它。他只是把它存好,等待某个有钥匙的人来打开。这个人是文智宇同样信任的人。”

他话音刚落,一名在观测站外围警戒的警员突然跑进来:“秦法医,松本警部补,你们最好出来看一下。防波堤外的海面上漂着一个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人。”

秦朗和松本对视一眼,同时冲向门口。观测站外,暮色已经浓到了极限,海面变成一片灰黑色的褶皱。手电筒和移动探照灯的光束集中照向防波堤下方约二十米外的水面,一个人影在涌浪间缓缓起伏,身穿深蓝色西装,面部朝下,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散开。

海岸警卫队的小艇被调了过来,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将遗体打捞上堤岸。秦朗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死者的面部——四十多岁,瘦削脸庞,颧骨突出,嘴角有一条陈年疤痕从左下颌延伸到耳根。他翻开死者的西装口袋,找到了一个皮质名片夹,上面印着:创世重工株式会社·安全对策室·佐伯健一。

佐伯健一没有去北海道出差,也没有逃离东都。他在这座废弃的人工岛上留下了自己的供词、实验证据和一个加密压缩包,然后把自己沉入了冰冷的东京湾海水里。秦朗检查了他的双手——指尖泡得有些发白,但没有明显的抵抗伤或束缚痕迹。手腕内侧有几道平行的旧疤痕,已经愈合了至少数年,那是经历过长期心理煎熬的人有时会在自己身上留下的无声注脚。

“溺水窒息,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八到十小时前。”秦朗站起身,对着松本和围拢过来的警员们说,“没有他杀的直接痕迹。他在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里,整理好所有资料,写下遗书,然后独自走向防波堤。这不是一时冲动,这是有预谋的自杀。”

“也就是说,”松本缓缓道,“创世重工的首席安全官选择了用死亡来告发自己的雇主。他知道自己罪不可赦,但更知道如果再不开口,会有更多被标注‘净化程序’的人莫名其妙地死去。”

秦朗将佐伯留下的那张纸条小心装入证物袋,然后抬头望向海对岸东都市区的方向。成片的摩天楼在夜色中亮起了灯火,创世重工的玻璃幕墙大楼在灯海里格外醒目,通体散发着温柔的暖白色光芒。在那栋大楼的某间会议室里,也许绪方诚正对着客户微笑,用一如既往的温润语调介绍着最新的人工智能伦理白皮书。

而他脚下的这片人工岛上,一个良心未泯的男人刚刚用冰冷的海水为自己赎了罪。

早川从观测站里跑出来,手里抱着那台笔记本电脑,语气急促:“秦法医,有发现。我查到佐伯在死前发送过一封加密邮件,收件方的服务器域名是东都理工大学的校内邮件系统,地址被隐藏了,但路由节点可以追溯。发件时间……是昨晚十点四十二分,距离他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被定位只差了不到一个小时。”

秦朗接过电脑,凝视着屏幕上那封加密邮件的发送记录。收件地址的后半段被星号遮蔽,只露出了前缀的几个字符:cjh。

一种强烈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cjh,崔正赫英文名缩写。佐伯在临死前一个小时,将最后的信息发给了那个被所有人认为已经失踪的韩民国籍学者。而崔正赫至今下落不明,既没有被确认死亡,也没有被创世重工的安全系统追踪到。

“佐伯健一把自己的死亡变成了一个信号弹,”秦朗对松本说,“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崔正赫,我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了。而崔正赫之所以没有回应,不是因为他死了,而是因为他藏起来了——藏在一个连创世重工都找不到的地方,等待着一个能够打开压缩包的人出现。”

他转头望向夜色中起伏的东京湾海浪,佐伯健一的遗体已经被装入尸袋,正被海岸警卫队队员抬上运输艇。海风把一股刺骨的冷意吹过堤岸,秦朗将风衣裹紧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证物袋里那张纸条的边缘。

“松本警部补,”他最后说,“我们需要尽快找到崔正赫,在创世重工的‘净化程序’找到他之前。另外,给所有在实验记录中被标注了那四个字的受试者打电话,确认他们是否还活着。我担心……”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松本看他的表情就知道,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里,装着远比海风更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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