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消失的硬盘

崔正赫的住所位于东都世田谷区一条安静的住宅街上,是一栋两层独栋小楼,门前种着一棵修剪整齐的黑松。秦朗赶到的时候,黑松的一半枝叶已经被烧焦,蜷曲的针叶在晨风中簌簌飘落,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焦炭味和消防泡沫的化学气息。

消防车的红色尾灯在街角闪烁。消防队长告诉他,火势从二楼书房开始蔓延,起火点被判断为书桌下方的电源插座,初步定性是老旧线路短路引发的意外火灾。但有一件事让他觉得不太对劲——书桌上的电脑主机不翼而飞,只留下一截被剪断的电源线和几个空荡荡的接口。

“如果是意外起火,不会有人专门在火势蔓延之前拆走主机。”秦朗蹲在书房门口,用镊子夹起电源线断面,在便携光源下仔细观察。切口平整利落,是斜口钳一类工具的杰作,铜芯截面还有新鲜的金属光泽,没有被火焰熏黑,说明断电发生在起火之前。

松本站在他身后,看着火灾调查员们穿着防护靴在焦黑的地板上小心移动,压低声音说:“这不是意外。有人先我们一步找到了这里。”

秦朗起身在书房废墟中踱步,脚下踩碎了几片被烧成焦炭的碎纸。他弯腰捡起一片稍大的残片,纸面上墨迹已经褪成淡褐色的影子,但勉强可以辨认出几个东瀛文字符——“……深度刺激……行为抑制……失败率百分之……”以及一个用红笔重重圈起的数字:37。

失败率百分之三十七。这个数字让秦朗心里一沉。如果这指的是某批纳米植入装置的功能缺陷概率,那意味着每三个受试者中就至少有一个会表现出异常——而东都理工大学校内记录显示,过去两年参与前瞻神经接口实验室各类实验的志愿者至少有八十人。八十乘以百分之三十七,就是将近三十颗定时炸弹,散落在这座拥有三千万人口的巨型都市的各个角落。

“崔正赫一定是发现了这个数据。”秦朗将纸片小心装入证物袋,“作为一个科研人员,他不能忍受这种风险继续存在,于是他在整理完整报告之前,先开始联系受试者,尝试追踪他们的植入后健康状况。这也许就是他被灭口的直接原因——他的调查被创世重工的安全部门察觉,对方判断他已经越过了可以被收买的红线。”

松本的手机在这时响了。他接起来听了片刻,脸上的表情由警觉转为凝重,挂断后对秦朗说:“出入境那边没有查到崔正赫的离境记录,但他的车被人发现了——停在成田机场第三航站楼的长期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两天,前挡风玻璃上落满了灰。”

两天。与文智宇遇袭的时间几乎一致。秦朗的脑海里迅速勾勒出两条平行的时间线:文智宇拍摄加密视频,声称已掌握证据并交给了信任之人,四十八小时后在街头遭人利用体内装置发动袭击;崔正赫在文智宇遇袭前后失踪,住所被纵火,车辆却出现在机场——这看上去像一场精心设计的逃离假象。

“是故意留下那辆车的。”秦朗说,“如果真想逃跑,不会把车停在自己的名下、停在长期车场这种需要身份验证的地方。有人在替崔正赫伪造行踪,要么是为了误导追查方向,要么是为了掩盖他已经遇害的事实。我们必须在创世重工的律师团发起反击之前,找到文智宇留下的那扇后门。”

他对松本递了个眼色,两人快步离开仍在冒着余烟的火灾现场,驱车赶回东都科学搜查研究所。一路上,秦朗在副驾驶座上不停翻看手机里刚收到的各类资料。创世重工的组织架构图像一棵枝繁叶茂的榕树,核心是精密制造部门,延伸出数十家控股子公司和灰色关联企业。深海技术株式会社只是其中一片不起眼的叶子,但它的资金流向却显示出了惊人的异常——过去三年,有大量资金通过数个空壳账户转入了深海技术的项目预算,而这些资金的最终用途标注为“海外实验场地维护费”,落款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正好对应文智宇在实验签到表上消失的那几周。

实验室里,技术员早川将一台外壳已经严重变形的硬盘连接到了数据恢复工作站。硬盘是秦朗在首次搜查文智宇住处时,从床板和墙面的夹缝中找到的。当时它被多层铝箔和绝缘胶带牢牢包裹,放置在一个被挖空的厚皮精装书里,书脊上贴着《神经可塑性原理》的陈旧标签。

“常规恢复工具完全失败了。”早川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眼镜片反射着屏幕上闪烁的错误代码,“硬盘的主控芯片被写入了专门的擦除指令,而且是一旦接入电源就会开始覆写数据的触发式机制。对方不仅想删除文件,他们想让这块硬盘变成不可恢复的物理废铁——这种级别的数据销毁手段,不是普通安防公司的标准配置,更像是情报部门用的军用级自毁程序。”

秦朗凑近屏幕,看着那些被覆写成一片杂乱磁信号的扇区残影。他能感受到设计这套程序的那个对手的缜密——不是粗暴的格式化,而是彻底的、逐扇区的反复擦写,像是一个极度耐心的画家,用一层又一层的灰色颜料,把一幅可能揭露真相的画作涂抹成一片虚无。

“能不能恢复任何一个完整扇区?”秦朗问。

“也许能,也许不能。”早川切换界面,调出一组波形图,“覆写程序在擦除过程中遇到了某个逻辑错误——似乎是文智宇在硬盘制造之初就对固件层做了某种未公开的修改。他在最底层预留了一块被标记为不可访问的隐藏区域,自毁程序没有发现它。目前隐藏区域里的数据大部分还在,问题是它是加密的,需要一个特定的密钥才能解开。”

“什么样的密钥?”

“从算法结构来看,不是传统意义的密码。它需要的是一个生物特征码,类似于指纹或虹膜扫描数据,但比那要复杂得多——我怀疑是一份特定个人的完整DNA序列图谱。而且从加密强度推算,如果连续三次输入错误,隐藏区域的数据也会被彻底销毁。”

秦朗沉默了。文智宇是一个神经工程学硕士,他将自己最致命的秘密藏在一道需要特定人类DNA才能解开的锁后面。也就是说,这把密钥很可能不是某个数字或字母组合,而是一个人,一个他绝对信任并且愿意托付最后真相的人。

这个“可以信任的人”究竟是谁?是崔正赫吗?如果是崔正赫,那他在失踪之前是否已经尝试过打开这个硬盘?如果他成功了,硬盘里的数据或许已经被复制到其他地方;如果他还没来得及尝试,那这把密钥就随着他的失踪,被埋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窗外已经透进午后两点的阳光。秦朗站在实验室窗前,远处又可以看到创世重工总部大楼那标志性的玻璃幕墙。幕墙上的巨幅电子屏正在播放一则最新的企业宣传片——画面里,绪方诚站在一间充满暖色调的教室里,微蹲着身子,亲手将一台脑电波控制义肢装在一个失去双臂的小女孩肩上。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围观的记者们纷纷按下快门。背景音乐是一段温暖的钢琴旋律,解说词用充满磁性的嗓音说:“科技的意义,在于让每一个被命运遗忘的人重新被看见。”

多么精妙的包装。每一帧画面都在告诉世界,这家公司是善意的化身、是科技的光辉。但秦朗知道,那个小女孩不会看见深海技术实验室里的动物实验记录,不会看见战场神经增强系统的招标文件,更不会看见文智宇脑内那些像寄生虫一样蔓延的纳米植入物。这些事物的存在被一层层精心编织的伪善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光洁得像一枚完美无瑕的蚕茧,而蚕茧的核心正在吞噬着数十个年轻人的神经系统。

“早川。”秦朗突然开口,“如果解密密钥确实是某个特定人类的DNA序列,那么我们需要找到这个人。我推测有两种可能——要么文智宇把自己的DNA数据预先录入了系统,那样的话我们可以直接比对证物;要么密钥是另一个人的DNA。”

他转头看向松本:“帮我去调文智宇母亲来东都时的唾液样本,用作备选对照。同时,我需要申请查证另一个人。”

“谁?”

“创世重工首席安全官,兼深海技术株式会社监事,佐伯健一。”秦朗一字一顿,“他的身份出现在深海技术公司章程的最后一页监事签字栏里,同时也在文智宇第二次实验的监护人知情同意书上签过字。如果文智宇在收集证据的过程中接触过这个人,他一定会设法获取此人的生物检材样本。而一个法医系学生,要悄悄收集一个人的头发或指甲碎片,并不难。”

他重新将视线投向那台仍在读取硬盘隐藏区域的恢复工作站。一条条加密数据在屏幕上流动,像是一段被冻结在数字冰川里的密码,等待着某个人用自身的存在来将它解封。而那个人此刻在暗处的某个角落,也许正被同样残忍的灭口机制追赶,与时间赛跑。

松本接了个电话后,脸色骤变,对秦朗说:“佐伯健一昨天向公司请假,声称去北海道出差。公司根据内部安全规程调查他的行程记录,发现他根本没有登上那趟航班。他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定位系统里,是昨晚十一时二十七分,地点在东都湾临海区域的人工岛附近。此后信号消失,至今无法联系。”

秦朗握着镊子处理过无数死者遗物,但此刻他感到了一阵从未有过的寒意——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时间的焦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所有线索都在被一双手精准地掐断,一个又一个可能开口说话的人正在被拖入深渊,而整个过程安静得令人窒息。

他没有多言,只是对早川说:“继续尝试数据恢复。把硬盘的状态保持在待机状态,我可能随时需要你输入新的密钥尝试。如果隐藏区域有任何活动迹象,立即通知我。”

然后他抓起风衣,朝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松本喊道。

“人工岛。”秦朗头也不回,“如果佐伯健一的最后信号出现在那里,那他在那里留下了什么东西,或者留下了他自己。不管是哪种,法医的工作就是去听死者的最后一句话。”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