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腊·卡斯特罗在初步听证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意识到自己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如果维克托说的是真的,如果确实有一辆司法部的灰色轿车在案发前跟踪他,那么这辆车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指向——不是指向维克托,而是指向某个藏在系统内部的人。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
办公室墙上的台历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距离正式庭审还有五周。她面前的桌子上摊满了文件、照片和手写的分析图表。窗外的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十月的风带着旧河道的水腥味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纸张吹得哗哗作响。她用一本厚重的《卡普里亚共和国刑法典》压住纸角,然后继续在笔记本上勾画。
维克托描述过那辆车的特征:银灰色,中型轿车,车牌号段属于司法部下属机构。他记下了其中三位数字——四、七、二。但一个不完整的车牌号,在维斯塔市三百万注册车辆中,能匹配的结果可能有成百上千。警方拒绝调取交通监控,理由是案发当晚系统维护。没有监控,没有完整的车牌号,这条线索在程序意义上就等于不存在。
但拉腊知道的另一样东西——骨头,那个被排除在正式证词之外的流浪汉——提到了“法院徽章”。
如果维克托和骨头都在描述同一个人或同一个组织,那么跟踪维克托的人可能不只是司法部的普通雇员,而是某种更具体的身份:法警、法院安保人员、或者某个高级官员的随行安保。这些人的车辆通常登记在司法部行政服务局的名下,而行政服务局的车队管理有一套独立的内部系统。
拉腊拿起电话,拨通了莫雷诺的号码。
“探长。我需要一个渠道。”
“什么渠道?”
“司法部行政服务局的车辆登记数据库。不是通过警方的正式申请——正式申请需要检察官办公室批准,而我不认为埃雷拉会批。我需要另一种方式。”
电话那头的莫雷诺沉默了一会儿。拉腊能听到他在抽烟,烟雾从鼻腔呼出的细微声音,然后他说:“你在让我帮你做一件可能会让我被停职的事。”
“我没有让你帮我做任何事。我只是想确认——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又一阵沉默。然后莫雷诺说了一个名字。
“丽塔·奥索里奥。前警局档案管理员,三年前退休。她在档案室干了三十年,认识这座城市每一间办公室里的每一个办事员。退休后她在城北开了一家小书店,但偶尔还会帮老同事查些东西——纯粹是帮忙,不收费,也不留记录。”
拉腊记下这个名字。“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那副眼镜。”莫雷诺说。
“什么眼镜?”
“你委托人前女友的眼镜。案发现场捡到的。镜片不是摔碎的——是被捏碎的。从正中心受力。一个人摔倒时眼镜掉在地上,不会从正中心碎裂。但如果有人在杀死她之后,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住她的眼镜片,把它捏碎——那就意味着这个人想让别人以为这是他摔倒时摔碎的。”他停顿了一下,“一个人有意识地伪造现场细节,通常是因为他知道那副眼镜上可能留下了不该留的东西。”
挂断电话后,拉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穿上外套,拿起包,出了门。
丽塔·奥索里奥的书店开在城北一条不起眼的街上,夹在一家面包房和一家二手家具店之间。店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上面没有店名,只画着一本翻开的书和一只趴在书上睡觉的猫。推门进去,铃铛叮当作响,一股旧书页和木质书架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书店不大,四壁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中间只留出一条勉强能容纳两人并行的走道。角落里摆着一张小书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台式电脑,显示器是十年前的型号,厚厚的灰白色外壳泛着岁月的黄。丽塔·奥索里奥就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用一块绒布擦拭一本旧精装书的封面。
她大概六十五岁,头发全白,剪得很短,贴着头皮。她戴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镜链垂在耳侧。她的手指细长而灵活,擦书的动作轻柔得像是抚摸某种活物。
“卡斯特罗律师。”丽塔抬起头,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缘看过来,“莫雷诺提前给我打了电话。坐。”
拉腊在书桌对面的一把旧木椅上坐下。椅面有些松动,在她身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
“奥索里奥女士,我需要查一辆车。”
“莫雷诺说过了。”丽塔把绒布放在一边,将擦拭好的精装书小心翼翼地插回身后的书架上,然后转向那台老式电脑,“司法部行政服务局,银灰色轿车,号段已知,尾号含四、七、二。对吧?”
拉腊点头。
“我可以帮你查。但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丽塔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转头看着拉腊,镜片后面的眼神异常清晰,“我在警局档案室工作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以为自己在寻找真相,实际上只是在寻找对自己有利的版本。如果你要查这辆车,就要准备好接受这辆车可能把你引向的任何方向。可能是你想要的,也可能不是。”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丽塔的语气没有变得严厉,只是更加平静,“我曾经帮一个年轻警员查过一份档案。他要查的是一个涉嫌贪污的市政官员。我帮他查了,档案显示那个官员确实有问题。但档案也显示,举报那个官员的人——那个年轻警员的父亲——在二十年前犯过同样的罪行。年轻警员拿到档案后,整个人都垮了。他来寻找武器,却找到了镜子。”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一台旧收音机在低低地播放着古典音乐,小提琴的声音细而绵长,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
“你要找的答案,卡斯特罗律师,可能比你想知道的更重。”丽塔说完,将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转身面对屏幕。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出乎意料地快。老式台式机的风扇发出嗡嗡的响声,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蓝底白字的数据库界面,那是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的查询入口。
“系统还在用,”丽塔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换了登录界面,但从来不改后端代码。我退休的时候给他们写了十二页的交接报告,建议他们升级安全协议。你猜怎么着?三年过去了,还是这套老系统。”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滚动。拉腊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司法部行政服务局,银灰色轿车,共有四十七辆登记在案。”丽塔说着,手指继续敲击键盘,“加上号段限制,加上尾号条件过滤——剩八辆。再进一步过滤掉目前处于报废和维修状态的——剩三辆。”
三辆。
“这三辆分别分配给谁?”拉腊问。
丽塔点开第一个匹配结果。“第一辆,登记在行政服务局本部,日常使用人是后勤处的司机,主要负责文件递送。车辆行驶记录显示案发当晚这辆车停在局本部车库,没有外出。”
“第二辆呢?”
“第二辆分配给维斯塔市中级法院,作为法官公务用车。但记录显示这辆车在九月份出了事故,至今仍在维修厂,未修复。”
“第三辆呢?”
丽塔点开了第三个结果。屏幕上弹出一个档案页面,上面的信息比前两个更多、更密集。车辆照片、行驶证扫描件、年度保养记录、月度使用日志——所有数据被整齐地排列在表格里。
“第三辆银灰色轿车,”丽塔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声音忽然慢了下来,“登记在司法部内务调查局维斯塔市分局。车辆日常使用权限归属于——”
她停住了。
“归属于谁?”拉腊前倾身体。
丽塔把老花镜推上去,凑近屏幕,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她慢慢靠回椅背,转头看着拉腊。
“这辆车的日常使用权限归属于区域检察官办公室。具体使用人:马特奥·埃雷拉,区域检察官。”
书店里的古典音乐忽然变得极响,响到仿佛整个房间都被乐符灌满了。拉腊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然后开始以不正常的频率加速。她的脑海中闪电般划过一连串画面——埃雷拉在办公室里将骨头的证词抽出案卷,埃雷拉在听证会上逐条驳回她的异议,埃雷拉在电话里对米格尔神父说的那句“善意提醒”。
“还有一个信息,”丽塔继续说,鼠标在屏幕上移动,“这辆车在案发前一周的行驶日志记录得异常频繁——周一晚间二十二点到凌晨一点,周二晚间二十三点到凌晨两点,周三晚间二十一点到凌晨零点——连续七天,每天晚间都有超过三小时的外出记录,且目的地都标注为‘灰色地区域’。案发当天——周四——车辆的晚间行驶记录被标记为‘无外出’。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周四的里程表读数在周五早上比周四下午增加了四十一公里。如果车辆没有外出,里程表不会增加四十一公里。”
丽塔摘下老花镜,用绒布缓缓擦拭着镜片。她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层拉腊听不太明白的东西。
“有人手动修改了周四晚上的行驶日志。车出去过。开了四十一公里。然后有人把记录抹掉了。这种修改需要系统管理员权限——不是普通用户能做到的。”
“操作员是谁?能查到吗?”
丽塔摇了摇头。“这条修改记录的操作员编号也是空的。和莫雷诺在交通监控系统里遇到的情况一样。有人在用同样的方式覆盖自己的痕迹,而且知道怎么在所有系统里都不留下操作员身份。”
拉腊缓缓靠在椅背上。旧木椅发出吱呀声,像是在替她承受着这些信息的重量。
内务调查局的车辆。区域检察官的使用权限。案发前连续一周在灰石区活动。案发当晚四十一公里的无名里程。手动修改又被删除了操作记录的行驶日志。
如果维克托关于被跟踪的描述是真的——那么跟踪他的人可能不是某个无名的低级职员,而是来自区域检察官办公室本身。
如果埃雷拉在案发前一周就已经派人跟踪了维克托,那么他就不是在案发后才“发现”这个嫌疑人,而是在案发前就已经把维克托锁定了。
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拉腊脑海中成形——如果维克托从一开始就是被选中的呢?不是因为他杀了艾莉诺·瓦尔,而是因为他是最容易成为“合格凶手”的人?毒品前科。少数族裔。工薪阶层。死于凶杀的前女友。所有的标签都已经贴在档案里,只需要一个事件将它们串联起来,然后量刑指南的齿轮就会自动咬合,将一个人碾碎。
“奥索里奥女士,我需要把这些数据打印出来。”
丽塔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键盘声再次响起,打印机吱吱呀呀地吐出了几张纸。丽塔把打印件递给拉腊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间。
“卡斯特罗律师。”
拉腊抬头。
“我刚才问你——如果这辆车把你引向你不想要的方向,你准备好了吗?”丽塔的眼睛在老花镜后面闪着某种暗淡的光,“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你准备好了吗?”
拉腊将打印件叠好,放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那个位置紧贴着胸口,纸张的棱角硌在她的肋骨上,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我别无选择。”她说。
丽塔点了点头。这个点头里没有鼓励,没有赞赏,只有一种沉重而沉默的理解。然后她重新拿起那块绒布,继续擦拭书架上落灰的书脊,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书店日常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瞬间。
拉腊推开店门,铃铛声再次响起。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等出租车。街道对面就是区域检察官办公室所在的司法大楼,那栋灰色花岗岩建筑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重。楼顶上飘扬着卡普里亚共和国的国旗,风把旗角吹得啪啪作响。
她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安娜·塞拉亚。
“卡斯特罗律师,”塞拉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平稳中带着某种不寻常的急促,“我们需要见一面。”
“关于什么?”
“关于你刚才在丽塔·奥索里奥的电脑上查到的东西。”塞拉亚说,“那个系统的每一次查询都会留下记录。埃雷拉知道了。”
拉腊感到口袋里的打印件忽然变得滚烫。
“他知道是我在查?”
“他知道有人在查灰色轿车的使用记录。暂时还不知道是你——但很快就会知道。”塞拉亚停顿了一下,电话背景音里传来关门的声音,她似乎在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今天下午三点,法院大楼后面的咖啡厅。低调一点。”
电话挂断了。
拉腊将手机放回口袋,和那几张打印件放在一起。红灯转绿,行人开始从她身边涌过马路。她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街对面那栋灰色的大楼,看着那些在窗口后面走动的人影,每一个都可能是在系统中拥有修改权限的人,每一个都可能是那个在暗处无声监视着维克托·萨尔的人。
而她刚刚在这张巨大的权力网络里戳了一个洞。
出租车在她身边按响了喇叭。她回过神来,拉开车门坐进去,告诉司机事务所的地址。车子启动,融入车流。拉腊靠在座椅上,手一直放在西装内侧的口袋上,感受着那几张纸在每一次心跳中的轻微震颤。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短信只有一行字。
“丽塔·奥索里奥。十一月十五日,凌晨。交通事故。肇事逃逸。未破。”
拉腊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秒。十一月十五日——那是昨天晚上。
她立刻拨通了丽塔书店的电话号码。响铃七声,无人接听。
八声。九声。十声。
自动转入语音信箱。丽塔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这里是奥索里奥书店,请留言。
拉腊挂断电话,对司机说了一句:“掉头。回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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