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塔市中级法院三楼,第四法庭。
法官埃斯皮诺萨坐在高背法官椅里,俯视着下方的法庭,就像他过去十五年里每一天所做的那样。这张椅子的皮革已经磨出了与他体型完全吻合的凹痕——他身材魁梧,肩宽背厚,坐进去的时候像一艘巨轮驶入早已熟悉的船坞。他今年六十二岁,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深而对称,给人一种天然的威严感。
今天上午的日程表上有四场听证会。第一场是保释听证,第二场是证据排除动议,第三场是量刑复核——第四场,压在日程表最底下的,是一桩编号为CP-09-0047的新案初步听证:卡普里亚共和国诉维克托·萨尔。
埃斯皮诺萨对这桩案件已经有了初步了解。不是通过正式的案件卷宗——那些文件此刻还封在书记官办公室的档案袋里——而是通过昨晚的一通电话。
电话是马特奥·埃雷拉打来的。
“老伙计,”埃雷拉在电话里用他那特有的、亲切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语调说,“明天上午第四场听证会,有个案子会到你手上。中央公园那个女教师。”
“我知道那个案子,”埃斯皮诺萨当时正坐在自家书房的皮椅里,手边放着一杯没加糖的威士忌,“媒体上已经有了。”
“嫌疑人是个毒品前科犯,少数族裔,工薪阶层。”埃雷拉说的每一个词都像是早有准备,干净利落地排列在句子中,“证据链很扎实。两名目击者——其中一个是你们法院的老同事,费尔南多·奥尔特加——都提供了有力的指证。这个案子在量刑指南框架里属于标准的高风险类型,如果按程序走,结果不会有什么悬念。”
埃斯皮诺萨呷了一口威士忌,没有立刻回应。他认识埃雷拉超过二十年,知道这个检察官说话的方式就像下棋——每一句话都是为后面三步铺路。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想说的是,这个案子在事实层面争议不大,但在程序层面可能会有些——噪音。”埃雷拉顿了顿,“嫌疑人的公设辩护律师是个叫拉腊·卡斯特罗的女人。你应该听说过她。”
埃斯皮诺萨确实听说过她。拉腊·卡斯特罗在维斯塔市法律圈里是个不大不小的名人。她打赢过几桩在程序上几乎不可能翻盘的案件,用的全是最基础的方式——一条一条地质疑证据来源,一个一个地推翻证人可信度,一寸一寸地啃食检方的证据链。法官们对她评价两极:有人欣赏她的执着,有人厌恶她的不妥协。埃斯皮诺萨属于后者。
“她能制造什么麻烦?”
“她可能会攻击目击证人的可信度——尤其是奥尔特加。你也知道,老法官的证词虽然有力,但毕竟年纪大了,在交叉质询下如果被抓住某些细节上的偏差——”
“奥尔特加的证词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任何问题。”埃雷拉立刻接上,“清晰、具体、逻辑自洽。但是卡斯特罗这种人,总能在没有裂缝的墙面上找到裂缝。我担心的不是真相,我担心的是她利用程序规则拖延诉讼、混淆陪审团,最后把一个简单的案子变成一场马戏。”
埃斯皮诺萨沉默了片刻。威士忌在玻璃杯里轻轻晃动,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挂下一道道细密的酒痕。
“量刑指南对这种类型的案件有明确规定,”他最后说,“如果定罪成立,最低刑期也会很可观。”
“那就更需要一个干净利落的审判,”埃雷拉说,“越干净越好。”
挂断电话之后,埃斯皮诺萨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没有对埃雷拉做出任何承诺,因为他不需要。二十年默契足够让两个在司法系统里浸泡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理解彼此的意图。
现在,他坐在法官椅上,俯瞰着即将开始的第四场听证会。
法庭的门被推开,法警领着维克托·萨尔走进被告席。他穿着橘色拘留服,手腕上戴着金属手铐,走路的步伐有些僵硬,像是还没有完全适应镣铐的重量。
旁听席上坐着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前排是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维克托的母亲,拉腊通过社会服务记录联系到了她。她穿着一件显然是为了今天专门翻出来的深色外套,袖口的线头没有剪干净。她看到儿子被带进来时,嘴唇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后排坐着两个记者,其中一个在速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公诉席上,马特奥·埃雷拉正将一叠文件整齐地码在面前。他没有亲自出庭——今天的听证会由他的第一助理安娜·塞拉亚代理。塞拉亚穿着深蓝色套装,短发梳理得一丝不乱,表情在职业化的平静中隐含着某种微妙的紧绷感。
辩护席上,拉腊·卡斯特罗在整理文件。她已经将近一个礼拜没有睡超过四个小时的觉了。眼圈下面的乌青被薄薄一层粉底勉强遮住,但在法庭冷白色的灯光下依然隐约可见。她面前摊开的文件夹里夹着三样东西:互助会签到表的复印件、骨头证词的完整笔录、以及一张她自己手绘的时间线对照图。
法槌敲响。
“卡普里亚共和国诉维克托·萨尔,初步听证会现在开始。”埃斯皮诺萨的声音从高处沉沉地落下来,在整个法庭里回荡,“书记官记录,本案由中级法院第三刑事庭审理,案件编号CP-09-0047。公诉方请先陈述。”
塞拉亚站起来,扣好西装最下面的扣子,走到了法庭中央。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经过反复演练后的从容。
“尊敬的法官,公诉方指控被告维克托·萨尔于今年十月十六日凌晨零点前后,在维斯塔市中央公园西侧梧桐树林荫道附近,以利器刺击的方式,蓄意谋杀了艾莉诺·瓦尔女士。死者与被告曾有恋爱关系,于四个月前分手。案发当晚十一时四十七分,死者手机记录显示被告最后一次与她通话,通话时长约四分钟。随后死者被发现陈尸公园。两名目击证人——退休法官费尔南多·奥尔特加·德洛斯雷耶斯先生,以及附近居民克拉拉·瓦斯奎兹女士——的证词均在不同程度上指向被告。”
她停顿了一下,转身面向法官席。
“此外,被告有毒品相关前科记录,曾在十九岁时因持有可卡因被定罪,属于《统一量刑改革法案》第十七条第三款列明的‘高风险再犯群体’。公诉方认为,本案的事实和证据已经清楚到足以构成有罪推定的程度,我们将依据卡普里亚共和国刑法典第一百八十七条第二款,以一级谋杀罪正式起诉被告。”
埃斯皮诺萨点点头,目光从塞拉亚身上移向辩护席。
“辩护方,请发言。”
拉腊站起来。她没有像塞拉亚那样走到法庭中央,只是站在辩护席的桌子后面,一只手搭在摊开的文件夹上。
“尊敬的法官,在公诉方提交的证据材料中,存在三个重大疑点,每个都足以动摇本案的起诉基础。”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被压缩后喷涌而出。
“第一,关于目击证人证词的一致性。公诉方强调两名目击证人‘在不同程度上’指向我的委托人。请注意这个措辞——‘在不同程度上’。奥尔特加先生描述的是一个穿深色连帽卫衣的年轻少数族裔男性;瓦斯奎兹女士声称听到死者喊叫维克托的名字。但是,公诉方在庭前提交的证据摘要中,刻意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本案实际上存在第三名目击证人。”
她举起那份被抽出来的证词。
“绰号为‘骨头’的无家可归者。他当晚睡在案发现场不远处的长椅下,亲眼目击了一个与维克托·萨尔体貌特征完全不同的人——白人男性,高个子,穿灰色风衣,胸前佩戴法院徽章——在案发时间出现在现场,并对倒在地上的死者表现出了极其反常的冷漠态度。这份证词被公诉方在证据摘要中完全排除,这种行为本身就——”
“反对。”塞拉亚站起来,“第三名目击证人的精神状况和酒精摄入量严重损害了他的证词可信度。公诉方排除该证词是基于对证据质量的客观评估,而非任何不当目的。”
埃斯皮诺萨转向拉腊。
“反对有效。辩护方,请将论述限定在具有可靠性的证据范围内。”
拉腊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微微收紧。她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预料并不等于不感到愤怒。
“那么,我继续说第二个疑点。关于时间线。”她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互助会签到表的复印件,“我的委托人在案发当晚十点十五分到十二点三十分之间,身在灰石区旧教堂地下室的社区互助会聚会中。他发言了,发言内容被至少六名在场者亲耳听见。这份由互助会主持人米格尔神父保管的签到表记录了到达时间和离去时间。法医初步判断的死亡时间在午夜前后。如果我的委托人从十点十五分到十二点三十分都待在旧教堂,他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案发现场。公诉方基于目击证词和通话记录构建的间接证据链,在时间维度上存在根本性断裂。”
塞拉亚再次站起来。
“法官,公诉方已经对这份签到表进行了初步核实。首先,互助会不属于正式注册机构,其签到表没有任何法律认证效力。其次,签到表显示被告在十点十五分到达,但其到达时间的记录方式和字体与其他签到者不完全一致——我们不排除事后补签的可能性。最后,米格尔神父本人也承认,他无法确切回忆被告是何时到达的。”
“米格尔神父在电话里对公诉方说的是——‘不能确定’,‘主持讨论时没有注意每个人的到达时间’。”拉腊紧紧盯住塞拉亚,“这和我与神父亲自会面时得到的回答完全不同。他的原话是:‘参加了’。请书记官记录——神父亲口对我确认维克托当晚在场。”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钟。埃斯皮诺萨的笔在法官记录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辩护方,这个问题在正式庭审中可以通过传唤证人进行质证。今天只是初步听证,我们讨论的是是否有足够的理由正式立案审理。你提到的第三个疑点是什么?”
拉腊深呼吸了一次。她知道今天这场听证会的真正目的——对她来说,是尽可能在案件进入正式审理之前播下合理怀疑的种子;对法官和检察官来说,则是确保这些种子被迅速而高效地铲除。这场对话的结果从一开始就不取决于谁更有道理,而取决于谁拥有定义“道理”的权力。
“第三个疑点涉及警方调查的中立性问题。”她说,“我的委托人在案发前一周曾多次注意到一辆属于司法部下属机构的银灰色轿车停在他住所和修车厂附近。他感到自己被监视和跟踪。他向死者提及了这件事——这一点可以从死者手机的原始通话录音中得到印证,如果警方完整提取了那条录音的话。我请求法庭下令警方提取并保存原始通话录音,并对那辆银灰色轿车的所属单位进行身份核查。”
这句话说完之后,公诉席上的塞拉亚没有任何反应,但埃斯皮诺萨握笔的手指停顿了半秒。这个细节只有拉腊注意到了。
“辩护方的请求本庭会考虑。关于警方调查的中立性问题,在没有具体证据支持的情况下,不宜在初步听证阶段展开讨论。”
“但是——”
“本庭已经做出裁定。”埃斯皮诺萨的声音提高了一度,但很快又回到了那种沉稳、不容置疑的语调里,“辩护方,你的发言机会已经结束。”
拉腊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不是一场平等的对话。法官允许塞拉亚站起来反对,允许她逐条驳斥,但轮到自己陈述异议时,却一次次被“裁定”打断。程序的平等表象下面,是一种更根本的不平等——规则在这里不是中立的,它是看人下菜的。
她缓缓坐回椅子上。
维克托转过头,用眼神问她怎么样了。她没有回答。
埃斯皮诺萨宣布休庭十五分钟,以准备初步裁定。
在法官休息室里,埃斯皮诺萨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咖啡,俯瞰着法院大楼中庭里那尊正义女神雕像。女神被蒙住双眼,一手持天平,一手持剑。阳光从穹顶的玻璃窗洒下来,在她的青铜肩膀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
书记官敲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的桌上。
“阁下,这是您要的量刑指南相关条文汇总。第十七条第三款,以及量刑改革委员会去年发布的关于高风险犯罪分类的最新司法解释。”
埃斯皮诺萨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声“放那里”。
书记官退出去后,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份文件。纸张还是温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不久。他翻开第一页,铅字印刷的法律条款密集排列,每个条款下面都用小号字体附注着相关判例的索引编号。
第十七条第三款。针对涉及特定管制物质的暴力犯罪的量刑加重条款。高风险再犯群体的定义:曾因毒品相关罪名被定罪者,居住在犯罪率高于国家平均水平百分之三十以上的社区者,家庭成员中存在其他犯罪记录者——
维克托·萨尔符合了其中的至少三项。
埃斯皮诺萨将文件放在一边,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在面前的裁定意见书上开始写字。他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他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罗贝托·埃斯皮诺萨·门多萨,将裁定书交给等在门外的书记官。
十五分钟后,所有人回到法庭。
法槌敲响。
“本庭对案件CP-09-0047做出如下初步裁定。”埃斯皮诺萨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第一,公诉方提供的目击证词和通话记录构成了具有合理怀疑基础的间接证据链,足以支持一级谋杀罪的正式起诉。第二,辩护方提出的互助会签到表作为不在场证明的证据效力存疑,本庭不予在现阶段采信——辩护方可在正式庭审中申请传唤相关证人。第三,辩护方提出的关于调查中立性和‘灰色轿车’的质疑,因缺乏具体证据支持,本庭驳回相关动议。第四,关于第三名目击证人——绰号‘骨头’——的证词,鉴于其精神状况和酒精摄入可能严重影响证词可靠性,本庭同意公诉方的立场,在正式庭审中不将其列为呈堂证据。”
拉腊站起来。
“法官阁下,我对第三名证人的排除决定提出正式异议。证人的精神状况不应成为预先排除其证词的充分理由——这是一个由陪审团判断的问题,而不是——”
“异议记入庭审记录。”埃斯皮诺萨甚至没有抬起眼睛看她,“本案正式立案,将于六周后进入正式审理程序。被告维克托·萨尔在此期间不予保释,继续羁押在灰石区拘留中心。听证会结束。”
法槌落下,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维克托被法警从被告席上带走。他离开时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老妇人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无声地往下淌。拉腊将文件夹塞进公文包,手指在扣上搭扣时微微发抖。
不是愤怒。是某种比愤怒更持久的东西。
她走出法庭的时候,走廊尽头一个人影靠在墙上,似乎在等她。是塞拉亚。
“卡斯特罗律师。”塞拉亚直起身。
拉腊停住脚步。“什么事?”
两个女人在法院走廊的荧光灯下对视。她们年纪相仿,都穿着职业套装,都夹着厚重的公文包,但站在走廊的两侧,像两个平行世界里偶然交错的镜像。
“你今天提到的那个灰色轿车。”塞拉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记下车牌号了吗?”
拉腊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我可能知道那辆车属于谁。”塞拉亚说完,从拉腊身边走过,高跟鞋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走廊里重新变得安静。拉腊站在原地,背后的法院大钟敲响了正午十二点。钟声沉闷悠长,像某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发出的信号。她把手伸进公文包里,摸到了那张互助会签到表的折痕。纸面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微温,散发出旧教堂地下室特有的淡淡霉味。
她想起了神父在交出这张纸时说的那句话。
连上帝也不该替他们审判。
拉腊将公文包夹紧,转身走向法院大门。玻璃门外,维斯塔市的正午阳光刺眼而滚烫。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六周后正式开庭前能做完的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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