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九街到韦斯特菲尔德大学,车程不过二十分钟。但哈珀觉得这二十分钟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每一秒都拖着他往一个看不清形状的真相里坠。
韦斯特菲尔德大学是那种靠捐赠和 legacy admission 撑起来的私立学府,主校区占了诺克斯维尔市东边一整片丘陵。哥特式建筑群在正午阳光下本该显得庄重优雅,但哈珀只看到那些尖顶在灰色天空背景上投下的阴影,像一群沉默的哨兵。
心理系所在的巴罗楼在校园最东端,是一栋七十年代增建的水泥建筑,和周围那些百年历史的石砌楼格格不入。更格格不入的是巴罗楼后面那栋真正破败的建筑——曾经的心理实验中心,五年前因为一次学生投诉而被校方关闭,此后一直闲置。
马洛把车停在那栋废弃实验楼前的碎石路上。楼高三层,窗户全被木板钉死,外墙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像干涸血管的纹路。正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落款是诺克斯维尔市建筑安全委员会,日期是四年前的六月。
“五年前关闭,但纸条上指的就是这里。”马洛绕到侧面,发现一扇木板的边缘有新鲜的撬痕。钉子被撬开后又被人重新钉回去,但钉孔周围的锈迹已经松动,铁锈粉末散落在窗台上,形成一道清晰的弧线。
“有人经常从这里进出。”哈珀伸手推了一下那扇木板。板子应声向内翻开,露出后面一扇没有玻璃的铁框窗户。窗框内侧的灰尘上印着几枚清晰的掌纹,大小不一,至少来自两三个人。
两人翻窗进入。落地时脚下踩到的不是水泥地板,而是一层积了多年的灰尘与某种油腻腻的残留物的混合物。哈珀打开手电,光柱扫过一楼的走廊。墙壁上贴着泛黄的消防疏散图,日期标注是七年前。走廊两侧是编号排列的房间:101、102、103。每扇门都紧闭着,门把手上挂着锈迹斑斑的挂锁。
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没有锁。
那是一道灰色金属门,和医院手术室的门类似,上面嵌着一块磨砂玻璃窗。玻璃内侧被人用黑色胶带贴住了,但从边缘没贴严的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冷光。
“有电。”马洛压低声音,“这栋楼的电应该四年前就被切断了。”
哈珀把右手按在腰间枪柄上,左手缓缓推开金属门。
门轴转动得意外顺畅,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台阶是水泥浇筑的,两侧墙壁刷着惨白色的涂料。那股冷光从楼梯底部漫上来,不是日光灯的惨白,而是一种介于蓝和白之间的冷色调,像是医院手术室的照明。
顺着楼梯下去,一个巨大的地下室展现在眼前。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完整的实验区域。三间隔音玻璃房沿着左侧墙壁排列,每间房的玻璃都厚得惊人,内侧贴满吸音海绵。右侧是一排监控台,上面摆放着已经过时但依然能运转的电脑显示器、心电图监测仪和一台多频道录像设备。
最让哈珀脊背发凉的,是正中央那面墙。
整面墙被改造成了一块巨大的信息板。上面用图钉和彩色棉线连接着数十张照片、剪报复印件和手写卡片。照片上的人有的他认识——丹尼斯·科尔、埃莉诺·肖——有的一无所知。剪报复印件全部是关于诺克斯维尔市公立雇员工会代理费诉讼的报道,时间跨度从三年前一直到上个月。手写卡片上则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用一种极其工整、近乎印刷体的笔迹写成。
哈珀走近那面墙,用手电逐行照那些卡片。
第一张卡片上写着:“047号:科尔。罪名——以多数之名剥夺少数之选择权。执行方式——浸溺。执行者——受试者L。完成状态——完成。”
第二张卡片:“048号:肖。罪名——以正义之名行掠夺之实。执行方式——电击。执行者——受试者I。完成状态——完成。”
第三张卡片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和墙上两张卡片一样工整,但墨水的颜色更深,像是刚写完不久:
“049号:布兰奇。罪名——沉默的共谋。执行方式——待定。执行者——待定。完成状态——等待指令。”
罗纳德·布兰奇。工会副主席。今天上午哈珀还坐在他对面,听他沙哑沉稳的声音说着“我们会全力配合警方”。
哈珀掏出手机,却发现地下室没有信号。他转身看向马洛,发现马洛正蹲在其中一间玻璃房的门口,手电的光一动不动地照着里面的某样东西。
“文森特。”她的声音异常平静,“你过来看看这个。”
那间玻璃房内部的陈设简单到令人不安。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椅子,扶手和椅腿上焊着皮制束缚带。椅子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被拆掉,换上了一块磨砂玻璃面板,面板后面隐约能看到一排强光灯泡。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各有一个金属触点,连接着从地板下方穿出的电线。电线最终汇聚到墙角一个标着“电压调节器”的灰色铁箱上。
这是一台电击装置。不是刑具的那种粗暴形态,而是被精心设计过的、带着某种学术审美的实验设备。
“那台电视机。”马洛指着椅子对面的屏幕,“不是用来播放画面的。那块磨砂玻璃后面是灯泡阵列。当受试者按下电击按钮时,灯泡会亮起,模拟受罚者的痛苦反应。这是米尔格拉姆服从实验的标准配置。”
“米尔格拉姆?”
“上世纪六十年代,耶鲁大学的斯坦利·米尔格拉姆做了一个著名实验。受试者被要求在实验员的指令下,对隔壁房间的‘学生’施加逐渐增强的电击。实际上没有真正的电击,但受试者不知道。实验结果显示,百分之六十五的受试者在权威指令下愿意施加足以致命的最高电压。”马洛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那个实验后来被广泛批评为不道德,因为参与者在事后出现了严重的心理创伤。但这种实验范式后来被很多人在暗地里复制过。”
哈珀环顾整个地下室。三间玻璃房,一间是电击室,另外两间分别是什么?他走向第二间,推开厚重的玻璃门。里面同样有一把金属椅子,但这把椅子被固定在一个装满了水的透明玻璃缸上方。椅子的扶手上有滑轮装置,可以把绑在椅子上的人缓缓放入水中再拉起来。
第三间玻璃房里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巨大的单向镜。镜子的另一侧是一个观察室,里面放着一把舒适的转椅和一张记录桌。
“这里不是简单的服从实验复制。”哈珀走回信息板前,目光掠过那些卡片和照片,“这个人——不管他是谁——把实验升级了。他不仅测试受试者是否愿意对他人施加痛苦,他直接让受试者去杀人。”
“条件是这些受试者本身就憎恨那些目标。”马洛接口道,“科尔案中的非会员,肖案中的败诉方,他们都因为代理费制度而遭受过损失。如果有一个权威人物告诉他们,杀死那些人是‘正义的矫正’,他们服从的概率……”
“……远高于百分之六十五。”哈珀把她的话说完。
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那些老旧仪器运转时发出的低频嗡鸣声。
哈珀重新审视那面信息板。他用手机拍下每一张卡片和照片,然后按着连线的关系往上追溯。所有线索最终汇聚到信息板顶端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张半身照,上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灰白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属框眼镜,嘴角挂着一个含混的微笑。照片下方用红笔写着两个字:导师。
“他把自己放在导师的位置上。”哈珀盯着那张照片,“不是策划者,不是操纵者,是导师。他在指导他的受试者完成某种‘课程’。”
马洛已经走到监控台前,试着启动那台录像设备。出乎意料的是,机器很快亮了起来。存储硬盘里保留着大量视频文件,文件名全部以数字编号排列:001到046。
“前面有四十六个视频。”马洛的声音微微发紧,“但科尔是047号,肖是048号。那些前四十六个视频里是什么?”
她点开了最新的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是从观察室的角度拍摄的,透过单向镜可以看到玻璃房内部。一个穿深色连帽衫的瘦削身影正坐在电击室的金属椅子上——不是被绑在上面,而是坐在那里,像是一个学生在听老师讲课。玻璃房外面站着一个灰白头发的高个子男人,背对着镜头,正用手指着墙上的电压调节器,用平稳的语调解说着什么。
“那是我们的目标吗?那位律师?”连帽衫身影的声音透过监控录音传来,年轻,带着一丝紧张的颤抖。
“目标这个词不准确。”灰白头发的男人纠正道,“你应该说,‘那是我们需要矫正的对象’。她利用法律漏洞,从那些本来就挣扎在生存线上的人身上榨取数以万计的费用。法律保护了她,但法律不等于正义。”
“所以……我要施加电击?”
“你要执行矫正。电压等级我帮你设定好了。你只需要在确认目标身份后,连接电极,然后按下遥控器上的启动键。剩下的,技术会替你完成。你不是在杀人,你是在参与一项重要的社会矫正实验。你的编号是I,实验代号048。”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马洛又点开倒数第二个视频,场景换到了水刑室。另一个穿连帽衫的身影——明显比第一个高大——正在往玻璃缸里注水。同一个灰白头发男人的声音在画外响起:“……他不是你的敌人,他是一套不公正制度的代表。你失去工作,失去尊严,不是因为你不努力,而是因为这个制度允许他这样的人从你的工资单上直接扣钱。现在,你有机会亲手终结这种不公。你的编号是L,实验代号047。”
哈珀盯着屏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给每个人一个编号,一个代号。把他们变成实验的组成部分,而不是杀人犯。这是一种心理去责任化——让受试者觉得自己只是在服从指令、完成实验,而不是在谋杀。”他深吸一口气,“但受试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里奥·马利克知道。另一个人,编号I,也知道。他们选择了服从。”
“而接下来还有049。”马洛指着信息板上那张写着布兰奇名字的卡片,“如果我们不在指令下达前找到‘导师’和布兰奇,第三起谋杀随时可能发生。”
哈珀正想说点什么,但地下室里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蜂鸣声。声音来自监控台上的一台小型接收器。那台接收器连着墙上一根粗黑的天线,前面板上的绿色指示灯正在有节奏地闪烁。
闪烁模式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停止。紧接着,接收器旁边的打印机自动启动,吐出一张窄窄的热敏纸条。
马洛扯下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打印体文字,字体和那些卡片上的手写笔迹一样工整:
“049号实验参数已更新。执行方式:坠落。执行者:R。预计完成时间:48小时内。导师已批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四十八小时。他们不知道布兰奇现在在哪里,不知道“R”是谁,不知道“坠落”意味着什么。但他们知道一件事:如果不在两天内找到答案,那个今天上午还坐在会议桌对面、声音沙哑沉稳的男人,就会成为这面墙上第三张被标记为“完成”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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