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在等指令。”
这句话在哈珀脑子里转了整整一个上午。
上午九点,他和马洛如约来到工会第七分会的办公楼。那是一栋六层高的灰色建筑,坐落在诺克斯维尔市老城区的法院街尽头,外墙嵌着工会标志性的双拳紧握浮雕。前台接待员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胸前名牌写着“玛格丽特”,她把两人领到三楼的会议室,一路上不停用戒备的眼神瞟他们。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四个人。哈珀扫了一眼桌牌:工会副主席罗纳德·布兰奇、法务顾问艾伦·帕克、财务秘书露丝·门德斯,以及一位没摆名牌的年轻男子,西装袖子略短,像刚入职不久的法务助理。
“科尔主席的离世对我们是巨大的打击。”布兰奇率先开口,声音沙哑沉稳,“我们会全力配合警方的调查。请直接提问。”
哈珀在布兰奇对面坐下,把证物袋里那张印着“关于代理服务费使用范围的上诉意见”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科尔先生昨晚在书房看的这份材料,是从哪里来的?”
法务顾问帕克推了推眼镜,凑近看了一眼:“这是我们去年向联邦上诉法院提交的补充意见书副本。案子的当事人叫格雷戈里·洛克,是市环卫部门的非会员雇员。他代表大约六十名同样拒交代理费的非会员,起诉我们工会违反宪法第一修正案,声称他们的代理费被用于资助与集体谈判无关的政治活动和全国性工会诉讼。”
“案子结果呢?”
“我们赢了。”帕克的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收紧,“上诉法院裁定,只要诉讼费用与地方谈判单位的集体谈判、合同管理或申诉处理存在潜在利益关联,就可以纳入代理费的计算范畴。洛克那一方上诉到联邦最高法院,被驳回受理。案子在六个月前彻底终结。”
“终结之后呢?”马洛问。
会议室里出现了一瞬间的沉默。财务秘书门德斯放下手中的咖啡杯,陶瓷碰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终结之后并没有太平。”她的声音比布兰奇尖锐得多,“那些非会员继续在媒体上骂我们是合法的强盗。有人在网上公布了科尔主席的家庭住址和电话,他收到过死亡威胁信,我们用密封袋保存了那些信,一共七封,转交给了市警局的威胁评估组。”
哈珀放下笔:“威胁评估组有回音吗?”
“两个月前给了结论。笔迹分析没找到匹配对象,信纸是连锁文具店的通用款,信封上的邮戳来自三个不同的区。结论是‘来源广泛,无法确定具体威胁等级’。”
“把那些信的复印件给我一份。”
布兰奇示意那个年轻法务助理去档案室取。会议室里剩下六个人,空气像被拧紧的琴弦。
哈珀把话题转向另一个方向:“科尔主席最近有没有提过一个数字?047?”
布兰奇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帕克的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这个数字有什么意义吗?”布兰奇问。
“暂时不方便透露。你们有谁知道047代表什么?”
门德斯率先摇头。帕克想了想,也摇头。但哈珀注意到帕克摇头的速度慢了一瞬,像是在犹豫什么。
那个年轻法务助理拿着一沓复印件回来,马洛接过去快速翻看。七封信,全是打印体正文配手写签名——签名是潦草的假名,每一封不同。威胁内容从“你会为偷走我们的钱付出代价”到“当心你的家人”,措辞逐封升级。
翻到最后一封时,马洛停住了。
“这封的日期是上个月五号。”她把复印件递给哈珀,“信中有一句话:‘你们在法庭上靠程序和规矩赢了,但游戏不只有一种玩法。当规则不再保护我们的时候,我们也不会再遵守规则。’”
哈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不像是普通的情绪发泄。写信的人像是在预告什么。
从工会大楼出来时接近十一点,阳光终于撕开了晨雾,但空气依然湿冷。哈珀把车钥匙扔给马洛,自己坐到副驾驶座上翻看那七封信的复印件。
“威胁评估组的报告太草率了。”他一边看一边说,“七封信的邮戳虽然来自不同区,但都在诺克斯维尔市范围内。信纸虽然是通用款,但每封信的打印字体完全一致,行间距和页边距也一模一样。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邮局投递的。”
“他想制造大规模反对的假象。”马洛发动引擎,“但为什么要费这个劲?”
“因为如果只是一个人的威胁,科尔和工会不会当回事。但如果看起来是很多人,他们就会认真对待——也会更害怕。”哈珀把复印件塞回文件袋,“这个人很懂心理操控。”
马洛正要把车开出停车场,哈珀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市警局调度中心。
“哈珀警探,我们接到了第九街的报警。德雷克与肖律师事务所发生命案,死者是埃莉诺·肖律师。现场有……”
调度员的声音被一阵电流般的耳鸣盖过。哈珀只听到了最后几个字:
“……墙上有红漆数字。”
福特车在第九街一栋翻新过的红砖办公楼前急刹停下。这栋楼是典型的老城区改造项目,楼下是咖啡馆和独立书店,楼上三层是德雷克与肖律师事务所。埃莉诺·肖是这家律所的冠名合伙人,也是诺克斯维尔市反工会诉讼圈子里最出名的律师。
上到三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已经被警戒线封住。一位穿制服的警官认得哈珀,掀起警戒线让两人通过。
办公室里的场景让哈珀定在了原地。
埃莉诺·肖仰面倒在自己办公桌后面的地板上,双手摊开,手指蜷曲成爪状,像是死前经历过剧烈的肌肉痉挛。她的脸上贴着两块医用级电击片,一片在左侧太阳穴附近,一片在右侧颈部。电击片的导线顺着她的肩膀垂下,连接到一个改装过的便携式高压电击装置上,装置就搁在她胸口,外壳已经被烧出一个焦黑的凹陷。
办公桌对面的白墙上,用与科尔家浴室里一模一样的红色油漆,工工整整地写着:
048。
那数字写得太标准了。每一个笔画的粗细都完全一致,转角处没有任何颤抖或者修正的痕迹。就像是用机器印上去的,而不是人手写的。
“电击致死。”马洛蹲在尸体旁边,用手电照着电击片的接触点,“表皮有明显的电烧伤痕迹。凶手把电击片贴在她身上,然后远程启动了装置。”
“远程?”
“那个装置侧面有一个接收器模块。”马洛指着电击器上的一个小黑盒子,“看起来像是从旧手机或者遥控玩具上拆下来的。凶手不需要在现场,只要打一个电话,或者按一个遥控按钮。”
哈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是一次处决。不是激情杀人,不是意外。凶手设计了一套可以远程触发的电击系统,把埃莉诺·肖当成待宰的猎物,然后冷静地按下开关,并在墙上留下编号。
“肖律师最近接了什么案子?”哈珀转身问站在门口的那位最先到达现场的巡警。
“她的事务所主要代理非工会雇员的权益案件。据她的合伙人说,她手头正在准备一桩新的集体诉讼,起诉工会违规收取代理费,并要求追缴过去五年的全部费用和利息。原告人数超过三百人。”巡警翻着笔记本说,“她昨晚加班到很晚,律师事务所的监控录像显示她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还在办公室里。保安在凌晨两点巡楼时发现的尸体。”
“监控拍到凶手了吗?”
“办公楼正门的监控显示,晚上十二点过后有一个穿深色连帽衫的人影从侧面的消防通道出来,身高大约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体型偏瘦。性别无法判断,面部特征为零。这个人似乎很清楚监控的盲区,全程低着头,戴着橡胶手套。”
哈珀走到窗边往下看。第九街此时已经热闹起来,警车的闪光和围观人群混成一团模糊的色彩。他忽然想起那个匿名电话——047已经完成了任务,048在等指令。
现在048也完成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埃莉诺·肖办公桌上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张事务所全体员工的合影,肖站在正中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套装,面带专业而自信的微笑。她的左手边站着一个年轻人,西装袖口略短,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哈珀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
“马洛,把这张照片拍下来。”
马洛举起手机对准合影,忽然停住了。她也认出了那个年轻人。
今天上午,在工会第七分会的会议室里,他坐在会议桌最远的一端,名牌都没摆,全程一言不发。那个西装袖子略短的年轻法务助理。
“同一张脸,两边都出现。”马洛放下手机,声音压得很低,“科尔那边和肖这边。两边是对立阵营,但这个人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哈珀拿起合影,仔细辨认那个年轻人的五官。细框眼镜,瘦削的脸颊,嘴唇紧闭成一条线,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专注。
“他叫什么名字?”
马洛打电话回工会办公楼,找到前台接待玛格丽特。电话那头的回答让她眉头皱了起来。
“她说那个年轻人叫里奥·马利克。是工会法务部三个月前招的助理,负责档案整理和文件归档。但他今天上午散会后就没有回去上班。手机也关机了。”
哈珀把照片放回桌面,注意到相框背后夹着一张对折的小纸条。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迹和墙上的红漆数字一样工整:
“下一个号码在韦斯特菲尔德。”
走廊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塔克医生带着他的团队到了,身后还跟着几个从市警局赶来的便衣探员。哈珀把纸条装进证物袋,对马洛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沿着消防通道下到后巷。第九街的阳光终于完全撕裂了晨雾,但哈珀只觉得那光线苍白刺眼,像是有人把整个城市的饱和度调高到了令人不适的程度。
“韦斯特菲尔德。”马洛靠在巷口的砖墙上,“韦斯特菲尔德大学?那个实验楼你还记得吗?那份旧档案里提到的废弃实验楼。”
“心理系。”哈珀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攥紧了那张纸条,“匿名电话说048在等指令。现在048已经完成了,那个指令有没有发出?下一个号码是多少?”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个叫里奥·马利克的年轻人,他在两个对立阵营之间穿行,像一只同时在两座谷仓里偷吃的老鼠。他现在在哪里?他究竟在帮谁?还是说,他也在等一个指令?
巷子口忽然吹进一阵风,把地上几张旧报纸卷起来。其中一张飞到哈珀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正好是一则关于诺克斯维尔市代理费诉讼的旧报道,标题写着:“上诉法院终审落槌,工会代理费争议尘埃落定。”
尘埃落定。哈珀把报纸踢开,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这才刚刚开始。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